第31章 协议
收到夏清婉的联络时,言希宁十分惊讶。
这些天来他和夏清婉仅有过的一次交流,还是几天前,他主动询问对方打工的收入计费方式。
那天他在506办公室待了一整个下午,几乎没干什么活,玩了很久的手机,被一个男人亲了嘴。
当晚辗转反侧思绪纷乱,没有一次想起过那条不曾回复的消息。
夏清婉问他: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当言希宁怀着疑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下一秒,铃声就响了起来。雷厉风行到让他下意识联想起自己生命中最为沉重的那个女人。
“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夏清婉在电话里问,“可以见个面吗?有事想和你当面聊一聊。”
一个彻底没有社交的大学生日常总是很闲的。
言希宁没有拒绝这次邀约。
虽然不知道夏清婉到底想要聊什么,但见个面,对他很有好处,可以用来搪塞另一个女人。
约在第二天中午时,夏清婉有些犹豫,但很快还是应了下来。
在定好的餐厅见了面,看见盛装打扮的夏清婉,言希宁十分意外,一度担心对方是来表白的。
所幸很快他就发现那只是虚惊一场。
“我下午还约了人,不能待太久,”夏清婉在入座后开门见山,打开手机,切换到了通讯录界面,“你认识这位女士吗?”
屏幕上显示着言瑾的联系方式。
言希宁点了点头:“这是我妈。她对你说什么了?”
夏清婉一脸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哦……那我就明白了。所以你上次突然来问我要联系方式。也是因为她吗?”
她问得很直接,言希宁诚实地点了点头。
夏清婉收起手机,若有所思。
“她跟你说什么了?”言希宁问。
“没有,也没提起过你,”夏清婉说,“上个月她来找陈教授,我们遇见过一次,聊了会儿。她虽没有提起你,但你们的姓氏很少见,仔细看长得也像,我本以为她是你的姐姐。”夏清婉上下打量言希宁,“……看不出来,她居然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她希望我能和你发展一下,”言希宁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不会打扰你。”
“我看是你觉得不合适吧,”夏清婉笑了起来,“明显就是在应付她。”
言希宁不置可否。
夏清婉冲他挑起眉来:“我倒觉得挺合适的。”
“……”
“我打算告诉她,我对你很满意。”夏清婉说。
言希宁沉下脸来,盯着她的眼睛。
“生气啦?”夏清婉笑着摆了摆手,“我确实很想这么做,因为……我很需要一个虚假的男朋友。”
“什么意思?”言希宁问。
夏清婉说:“我一直单身,父母长辈会催、会安排相亲,挺烦的。我还没毕业,经济不独立,总得听话一点,有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糊弄他们一下会方便很多。”
言希宁没有立刻答腔。
“……陈教授嘴挺碎的,”夏清婉继续说道,“听说,你的母亲对你很严格,所以你非常听话。不过看你这些天根本不来找我,应该也是想阳奉阴违吧?”
怪不得能猜得那么细,原来还有这老头瞎掺合。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希望两人能假装正在交往。
言希宁打心底里觉得她给出的理由并不充分,但也懒得深究,思考过后问道:“具体要怎么做呢?”
她究竟图什么不重要,反正对自己而言,这确实很方便。
协议很快达成,试行方案非常简单。
夏清婉认为他们甚至不需要经常见面,只要在有人问起的时候自称在交往就行。
这样的态度让言希宁很放心。
夏清婉对他完全没兴趣,这很好。
他不介意自己有一个名义上的对象。不仅能搪塞言瑾,还挡住麻烦的追求者。
然后他忽然想到,若是邱枫知道自己有了女朋友,会怎么想呢?
这个名字在心头飘过的瞬间,言希宁莫名慌张起来。
肩头传来一丝凉意。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触摸到的布料干燥如常。
那件被邱枫的泪水打湿的外套早就已经清洗过。
言希宁把它收好塞进了柜子,再也没穿过。
但没什么用。他还是会时不时回想起那天背着邱枫去医务室的路上,邱枫在他肩头落泪时的温度与气息。
让人心烦意乱。
那一路,邱枫含含糊糊说了很多话。
大半言希宁都没有听清。
只记得邱枫重复了好多次“我讨厌你”“别管我”“别对我那么好”。
言希宁只在心里反驳。
我没有对你好,我只是没办法。
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
如果有的选,没人想管你。
独自回寝室的路上,肩头那一小片被打湿的布料被风吹着,凉得人难受。
直至今日,那不适依旧没能散去。
萦绕在言希宁的肩膀、指尖、心头。
午夜梦回,当邱枫又在他的梦中哭泣,他说出口的全是清醒时全然没有思考过的话语。
别哭了,求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求你了,别哭。
求你,求你了,求你了。
你一落泪,我就难过。
买完单,要离开时,言希宁在冲动之下提出了一个荒唐的建议:“真的在一起也可以。”
他觉得夏清婉非常好。
夏清婉明显一点也不喜欢他。
言希宁确信自己这辈子都很难与任何人建立正常的恋爱关系。若真的有一天被迫和谁在一起,那最好是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这样,就不会有人痛苦受伤。
“你疯了吧,”夏清婉瞥他一眼,“别说胡话。”
“为什么?”言希宁问。
夏清婉哭笑不得,犹豫了很久,长吁了一口气,告诉他:“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只是不方便让别人知道。”
言希宁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问她:“你假装有男朋友,那个人不会介意吗?”
“暂时还是单恋,”夏清婉说,“再多的不能说。”
言希宁“哦”了一声。
起身后,他又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夏清婉略显意外,十分稀奇地看向他:“怎么了?刚才还是一副对我的一切都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言希宁答不上来,沉默以对。
所幸陷入爱情中的夏清婉确实有一些表达欲,思考过后主动说道:“会觉得这个人特别神奇。”
言希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神奇。
“做任何事都能挑动我的情绪,”夏清婉说,“会下意识地放大对方的一举一动。同样的事别人做觉得讨厌,喜欢的人做,会觉得这个人真是不一样,很可爱、很特别。”
言希宁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了餐厅。
夏清婉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叙事中。
“会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关注的细节,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刻在脑子里,闲来无事的时候反复播放,然后产生新的感悟。可能第一次播放时只觉得普通,重复几次,所有不值一提的小事都逐渐变得很美妙。”
她说着看向言希宁,笑了起来。
“……你在想谁?”她问。
言希宁愣了愣。
“你在笑,”夏清婉笑意更盛,带着探究和揶揄,“你刚才在心里想起了谁?”
言希宁沉下脸,转过头:“没有。”
夏清婉不再逼问,只是提醒他:“不想说没关系。但你刚才已经答应我了,至少坚持到这个学期末,行吧?”
言希宁“唔”了一声,接着忽然转过身向后看去。
“怎么了?”夏清婉不解。
言希宁一一扫视身后来往行人,面孔皆是陌生。
“没什么。”他回过身。
好糟糕的错觉,他在心中想着。
邱枫要在他脑子里乱跑到什么时候?
回到学校,言希宁思考了良久,主动给言瑾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和夏清婉见了面,聊得很不错。
言瑾在几个小时后回复了。
——我知道。她下午来公司面试,跟我提了。
言希宁在惊讶过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夏清婉和他假装情侣,除了搪塞父母长辈,果然还有别的目的。
比如,轻松获得一份优质的实习工作。
言希宁不想深究,那些和他没关系。
放下手机,他刻意走出房间,毫无必要地去浴室转了一圈。
整个寝室非常安静,他的室友好像不在。
是又去506打工了吗?
言希宁最近摸清了邱枫的日常行动模式。
每天准时上下课,不去食堂,只要有超过两小时的空闲就会去506埋头苦干。
单调又规律。
按照经验,他应该会在六点以后回来。
言希宁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在几点出去跑步,才好完美避开,不会打上照面。
正思考着,手机响了起来。
他顿时有些心烦。
日常会联系他的除了骚扰电话,就只有言瑾。
却不料拿起手机,语音申请的发送者赫然是:枫言疯语。
言希宁愣了好一会儿,按下接听时手指甚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
“……喂?”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邱枫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干涩又沙哑,“就现在。”
好唐突的要求。
言希宁沉默了会儿:“为什么?”
“我需要有个人帮我,”邱枫说,“来接我,好不好?”
“……”
邱枫的语调放软了一些,带上了些许哭腔:“拜托了,来一下吧。”
言希宁抿着唇,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你在哪儿?”他问。
第32章 “女朋友”
明明预留了充分的时间,邱枫最后还是迟到了。
因为不想停留在可以看见言希宁的地方,他提前一个路口转了弯,以为道路相通,花十多分钟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条死路。
终于见到张女士时,比约定好的时间晚到了五分钟。
对方态度依旧是客客气气的,给他倒了水,用十分温柔的语调问他“平时兼顾学业和兼职是不是有点忙不过来”,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关心还是提醒。
久违地见到小张同学,邱枫很快又品尝到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
之前教过的解题方法,这孩子忘得一干二净,还理直气壮地辩解,说“上个星期的老师不是这么教的”。
听言下之意,在他缺席的这些天里,张女士已经找过别的家教。
显然那位老师并没有留下,也不知道是谁对谁不满意。
小孩儿脑子特别不好使偶尔也会有好处。
当邱枫因为控制不住反复走神而讲解错误自相矛盾,没有任何人察觉。
一个多小时过去,效率低下。
邱枫的脑中挥之不去,全是不久前在美食街见到的画面。
二十岁的言希宁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变心了?
不对,喜欢过他,才能叫变心。
言希宁只是单纯的动心了,对一个他以外的人。
那个自称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的言希宁,终于露出了那样温柔的、带着爱意的眼神。
而一切与他无关。
讨厌的画面在脑中无数次循环播放。
安静的房间里,小孩儿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不声不响的。
邱枫回过神,意识到题只讲了一半,十分汗颜,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讲完布置了几道习题,他借口去卫生间,在里面用冷水洗了把脸。
卫生间里备了纸,但他不好意思用,正抬手用袖子抹脸,门外传来上课时不爱吱声的孩子情绪失控大喊大叫的声音。
听大意,是忍受不了休息日被彻底占用,委屈又愤怒,不愿再继续上课。
邱枫不想直面,在卫生间躲了会儿,直到吵闹逐渐平静,才小心翼翼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那孩子喊了一句:“他就是个残废!”
“嘘——”张女士慌忙阻止,之后安静了两秒,似乎是在观察动静。
邱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张女士压低了声音:“是残废才好啊,一般人不要他,学历好价格低。你争气一点,以后也考他的学校,未来肯定比他强的。”
那孩子又发出了点叽里咕噜的抱怨声。
“晚上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坚持一下,”张女士悄声,“还有,别当面叫他残废,知道吗?”
邱枫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非常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邱枫本想让自己的脚步尽量平稳一些,就像正常人那样。
迈了一步,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一脚轻一脚重地走了进去,冲着表情温和友善的张女士笑了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背包。
“他考不上的。我们学校招生不限制残疾人,但不收傻子,”邱枫把自己的物品一件一件塞回包里,“你儿子连高中都不一定上得了。别找家教了,有这点钱不如好好存着,以后他找不到工作,还能多养他两年。”
他平静地说完,转身拎着包走了出去。
还不如去506办公室搬砖呢。
虽然工作内容枯燥,收入比家教略低一些,但至少不会遇见恼人的事儿。
陈教授也好,夏清婉也好,都是非常好相处的人。
想到夏清婉,邱枫心情顿时更为低落。
他心里有强烈的、师出无名的不甘,明知道言希宁就算和别人在一起也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感到被背叛。
心烦意乱,腿脚也不灵便。出大楼时,邱枫不小心踩空,十分狼狈地跌了一跤。
所幸附近没人。
邱枫挣扎着起身,坐在了台阶上。
右侧小腿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卷起裤腿一看,擦破了大片,隐隐冒出血丝。
好在只是外伤,活动了一下,并无其他不适。
真是倒霉透顶。
就这么坐了会儿,他略微平静了一些,开始思考,若是今天来的路上没有偶遇那两个人,自己心平气和,听到了张女士的那番话,能不能强行忍住不悦,若无其事地教下去。
毕竟来都来了,硬着头皮混完今天,至少能有两百块钱。
现在好了,除了一肚子气和腿上的伤,什么都没捞着。
……都怪言希宁。
可又能怪他什么呢?
邱枫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膝盖,心想着,总不能怪他不爱我。
好烦呐。
那只总是莫名其妙缠着他的猫咪,这几天也忽然没了踪影。
还想着若它能来,在捉去给辅导员之前得在言希宁的窗台外面和它好好地玩一会儿呢。
这世上所有的、他以为自己得到过的爱,好像全都是错觉。
要是还能去一次十年后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又变得不安起来。
万一去了,发现未来的一切已经变了模样,怎么办?
邱枫抿紧了嘴唇,手指不自觉地交缠在一块儿。
他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未来被改变。
他希望言希宁是爱他的。
腿上的伤面积大,但很浅,血一会儿就止住了,对这段时间饱受折磨的他而言不算很痛。邱枫站起身,原地站了会儿,又坐了回去。
他的脑中冒出了一个十分冲动且荒唐的念头。
未来的自己留下的那篇看似毫无意义的笔记,或许正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是十年后的他在提醒自己:想要这个未来,你得主动去争取,那并不难。
邱枫捏紧了手机,紧张得心咚咚直跳。
说不定还有机会,主动一点,勇敢踏出一步,言希宁就会变成他期待中的模样。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天上掉下的馅饼,仅有的一切都是付出努力才辛苦得到的。
如果他想要言希宁,主动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吧?
在鼓起勇气按下语音申请之前,邱枫花了很长时间打腹稿,准备了一大堆台词,在心中演练了好几遍装可怜的技巧。
最后几乎都没有用上。
言希宁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我得来”,精心编造的理由完全没得到施展的机会。
那个对辅导员说自己“没有义务”的言希宁只思考了几秒,就答应了他唐突的请求。
挂断了通话后,邱枫一度感到茫然。
若非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记录,他几乎要怀疑方才那两分钟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等待的过程很忐忑,所幸言希宁出现得比预料中更快。
远远见到邱枫,言希宁原本缺乏表情的面孔瞬间有了波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直到他走到邱枫跟前,两人谁也没开口。
见言希宁看向自己卷起的裤腿,邱枫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可怜模样:“……不小心摔了一跤。”
言希宁烦躁地移开了视线,同时向他伸出手。
邱枫嘴里“嘶嘶”抽着气,借着言希宁的力气,表演了一番困难起身。
言希宁一声不吭地扶着他,放缓脚步往前挪动。
就这么走到了小区门口,邱枫试探着开口:“谢谢你。”
“……你怎么总能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言希宁说。
“大概是运气不好吧,”邱枫说着,真有些伤心了,“一直遇上天灾人祸。”说完沉默了会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偷偷抬眼瞄向言希宁,声音不自觉夹了起来,“……但是,也有运气好的地方。比如,遇上了一个很善良的室友。”
他说得很心虚,说完脸有点烧,很怕言希宁会出言讽刺。
虽然决定了要主动争取,也勇敢踏出了第一步,但他骨子里不是一个厚脸皮的人,总被打击,肯定会放弃。
言希宁没有立刻回话,又走了几步,才说到:“你不是自称有超能力吗?怎么预见不了自己的危险?”
邱枫后知后觉,喃喃道:“啊,对哦!”
说不定自己真的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
在最初听闻家教的信息时,他就产生过强烈的抵触。事后证明,这果然不是一份好活儿。
所谓的第六感听起来实在不可思议,脱离现实。但他经历过更为超现实的事,相较之下,就显得没那么离奇了。
“我不仅能预知危险,”他装模作样地告诉言希宁,“我还能穿越时空。”
言希宁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真的,”邱枫说,“我见过十年后的你。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正如同他猜想的那般,言希宁根本不信,完全不做理会。
邱枫的心情却还是很不错。
自从雷雨夜后,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打过交道了。原来只需要自己稍微踏出一小步,言希宁依旧近在咫尺。
他想,自己不久前在美食街所见的那一幕,应该只是误会罢了。
隔得那么远,看错一个表情,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不问清楚,心里终归卡着刺,不舒坦。
于是他主动挑起话头:“我今天中午在美食街那儿看到过你。”
言希宁的脚步极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邱枫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和……夏学姐在一起。她打扮得很漂亮。”
言希宁依旧不出声。
“……这个组合还挺稀奇的,你们聊什么呢?”邱枫问,“打工的事吗?”
言希宁迟疑了几秒,轻声道:“不是。”
“哦?”邱枫心中涌出不妙的预感,又问,“那是……正好在那儿遇上了?”
言希宁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侧,语调平淡:“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了。”
第33章 有人破防了
言希宁说得很心虚。
他是一个很少撒谎的人。
并非出自诚实。大多时候,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也没必要掩饰什么。
他这辈子欺骗过最多的人,是言瑾。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也有天真的一面。
在她的高压管控下,言希宁确实大多时候都很听话,但也学会了掩饰情绪,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被迫掌握了虚以委蛇的技巧。
当客观要求过于不合理,诚实反而成为了一种对自己的惩罚。
投机取巧这种事,只要成功过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但对言瑾以外的人,言希宁连糊弄都嫌麻烦,自然不屑于欺骗。
他想,自己此刻的忐忑,一定只是源于不习惯。
他不习惯对着邱枫这么一个于自己而言无足轻重的人撒谎。
但没办法。
向周遭的人告知“恋爱”关系以维护一定程度的真实性,是他和夏清婉约定中的内容。
邱枫日常与陈教授和其他打工同学有交集,若不向他传达这个信息,很容易穿帮。
言希宁在心里默默梳理着这一套逻辑,安静地扶着邱枫一路走到了美食街,发现邱枫没有任何反应。
周遭熙熙攘攘,他们两人之间却静得可怕。
邱枫对此没有任何看法吗?言希宁心中莫名有些失望。
他忍不住转过头,观察邱枫的表情。
邱枫低着头,看不清。
当言希宁偷看到第三眼,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信号。
不是从视觉。
一路扶着他手臂的邱枫猛然收紧了手指,用力到让言希宁感到一阵疼痛。
“……你这个垃圾。”邱枫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言希宁一愣,却见邱枫瞬间抬起头来,狠狠地瞪向了他。
那双原本因为下垂的长睫而总是显得乖顺的眼睛透出少见的凌厉,气势汹汹:“渣男!”
“……”
言希宁诧异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突然不搭理我吗?”邱枫凶巴巴地问他。
言希宁心想,你怎么好意思提?
却见邱枫自问自答,毫不避讳地说道:“因为我亲你了!”
言希宁回想起了雨夜中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脸一热,咬着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亲你了!”邱枫非常嚣张地重复了一次,“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不是傻子吧,你知道的吧?!”
“……”
言希宁心想,我当然知道。但凭什么是一个强吻我的人在质问我呢?还有天理吗?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还来接我?”邱枫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叙事中,无视了他的沉默,说得又快又急,“你接我?你有女朋友你来接我?你谈恋爱了,你还来接我?”
言希宁完全插不上话。
当然,就算邱枫真的给他机会,他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为什么会来接他?
言希宁自己更想知道答案。
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当初有过约定。或者是怕舍友死在外面自己要付连带责任。
“你女朋友知道你跟男生亲过嘴吗?”邱枫问。
这真的很无理取闹。言希宁想,我又不是自愿的。
面前的这个强吻了别人的臭流氓怎么倒打一耙?
“……我要告诉她。”邱枫好像有点疯了,说完当着他的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作势拨打。
言希宁赶紧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闹到夏清婉面前,那也太丢人了。言希宁不那么在乎旁人眼光,不代表乐于成为笑柄。
邱枫并没有同他争抢,绷着脸沉默了会儿,似乎稍微冷静下来,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你喜欢她吗?”他问言希宁。
理论上,应该点头。这样谎言才能成立,也好让邱枫知难而退,以后别再无事生非。
可言希宁只是紧紧地抿住了嘴唇,无法做出任何反馈。
他不想承认。
“你上次还说自己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邱枫用词粗鄙,“你说话怎么和放屁一样!”
他骂完,又瞪向言希宁,连珠炮似的追问:“你喜欢她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言希宁心想,我有回答这些问题的义务吗?
邱枫到底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架势简直像是捉到了爱人出轨的原配。
但言希宁没有提出质疑。
面对邱枫的质问,他毫无理由地感到了强烈的心虚,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邱枫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话?”邱枫咄咄逼人地诘问,“有那么难回答吗?”
非常难。
一来是这些细节尚未来得及捏造。
二来是邱枫在热闹地段情绪激动音量过大,已经吸引到了一些不必要的瞩目,让言希宁深感压力。
邱枫大概是也意识到了公共场合下自己大声喧哗有失体面,涨红着脸闭上了嘴,同时加快了步伐。
言希宁观察着他忽然变得迅捷的脚步,心生疑窦。
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不需要自己专程来扶的样子。
快要走出美食街,言希宁终于憋出了沉默至今的第一句话。
“……你喜欢我吗?”
邱枫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言希宁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等待了许久,只得到了一个字。
“呸!”
邱枫恶狠狠呸完,原本的气势忽然泄了大半,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气氛着实有些古怪。
走了两步,邱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我不要你扶了。”
“……你能走?”言希宁问。
“我情愿爬回去。”邱枫说。
言希宁皱着眉看他一脚高一脚低地往前不匀速移动。
又走了会儿,邱枫回过头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问。
言希宁被他攻击了一路,也有了点脾气:“是你叫我来的。”
“谢谢!辛苦了!”邱枫说,“现在不用麻烦了!我不稀罕渣男的帮助!”
言希宁差点脱口而出,告诉他那只是夏清婉之间的协议。
话到嘴边犹豫了半秒,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邱枫?”
言希宁和邱枫一起回过头去。
一个染着栗色头发,身材壮实长相憨厚的男青年快步走来,笑着对邱枫说道:“哟,巧了!好久不见啊,你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嘛!”
情绪高亢、面色红润,看着确实是一副精神状态绝佳的模样。
几秒前还吹胡子瞪眼的邱枫瞬间变脸,热情地同对方寒暄起来。
言希宁退开了一步,看着热聊中的两人,思考是不是应该独自离开。
男青年和邱枫闲话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天不是周六吗?你没去我姐家上课呀?”
邱枫闻言脸上浮现一丝尴尬。
“哦……是不是教不下去了啊?”男青年了然,拍了拍他的背,“她那个傻儿子确实愁人,正常人都受不了。有机会我再给你想想别的办法。”
邱枫眨巴了两下眼睛,欲言又止。
男青年继续感叹:“当初你会答应我挺惊讶的。我之前吐槽过他们母子那么多次,你居然还有胆子接。你到底是有多缺钱啊?”
“啊?”邱枫一脸茫然,“你提过吗?”
“提过啊,我说过好多次吧,你都不在吗?”男青年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呢。”
邱枫陷入了沉思。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是没怎么提过……”男青年回忆道,“他还没上初三的时候我也去教过,差点被气死,那时候抱怨得比较多。隔得太久,你就算听过应该也已经忘干净了。而且我当时和小刘搭班,和他抱怨得更多点。”
听起来,好像是邱枫接的课外家教进展不顺利。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经济情况会变得更糟糕?
言希宁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被邱枫瞪了一眼。
邱枫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言希宁也没兴致继续自讨没趣,转身刚踏出两步,听那男青年忽然说道:“啊!对了,你要不要试试回来当恋陪啊?”
言希宁停下了步子,回过头去。
“我们店也搞这种东西啦?”邱枫皱眉,“我们不都是悬疑本吗?”
“赚钱嘛,不能太死心眼。这阵子搞了个感情本,试营业了一下,反响还不错,”男青年说,“你一向擅长提供情绪价值,长得也好,肯定可以胜任的。”
“恐怕不行,”邱枫苦笑着走了两步,“你看我现在这样子。”
“哎呀……”男青年皱起了眉,“不过还是有机会。最近出了个很火的新本子,老板想引进。里面有个很吃香的男性角色大半程都坐轮椅。有需要来客串一下呗,别让客人看出你真瘸就行。”
言希宁蹙着眉,心想着:什么店?
恋陪又是什么东西?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你不知道,那些喜欢玩感情本的女孩子长得都可漂亮,”男青年说着,脸上浮现出了向往的神色,“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主动跟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还能赚钱,简直爽死了。要不是店长嫌我我形象不过关,我都想转恋陪。”
言希宁皱眉。
好可疑的工作。
邱枫为了钱,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第34章 全世界最不在意邱枫的人
言希宁很想再听下去,奈何邱枫又开始恶狠狠瞪他。
连一旁那男青年都投来了好奇的视线,言希宁脸上挂不住,不得不迈步离开。
他故意走得很慢,途经便利店还进去转悠了一圈,消磨了不少时间。
走出店门时刻意往回看了一眼。
男青年已消失,只远远望见了邱枫那步伐并不算稳当的身影。
言希宁犹豫了几秒,思考要不要回去扶一把。
邱枫已经放下了卷起的裤腿,但言希宁还记得不久前见过的伤口。
他的膝盖和小腿前侧磨破了大片皮肤,虽已开始结痂,看起来依旧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言希宁想到那画面,膝盖产生幻痛,心里也跟着疼。
只是现在回头,邱枫恐怕不会接受他的好意,还会气急败坏地说点难听的话。
言希宁觉得冤枉,很想解释,又有点咽不下气。
于情于理,邱枫哪来的立场攻击他呢?
而遭遇了这样对待却还想着要去扶他的自己,未免有点贱的慌了。
言希宁心情烦乱,逼着自己不再关注那个摇晃的身影,转身独自向前走去。
回到宿舍大约七八分钟后,言希宁在窗帘的缝隙捕捉到了道路上邱枫缓缓靠近的身影。
临近宿舍楼,邱枫忽然停下了脚步,朝着一旁的草坪张望。
他来回扫视了会儿,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色,又挪着步靠近了些,不死心地轻声呼唤:“咪咪?”
原来是在找猫。
言希宁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那团恐怖毛球了。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邱枫的呼唤千万不要得到回应。
祈祷应验了。
邱枫一脸失落地进了楼,片刻后,言希宁听到了宿舍大门打开的声音。
邱枫终于回了房间,言希宁莫名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想着,邱枫为什么不去一次医务室,处理一下那片看着十分恐怖的伤口呢?
是因为医务室太远了吗?
言希宁踟蹰许久,打开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碘伏和一些创可贴。
他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把这些东西放在了通道公用的置物架上,正要回房,邱枫的房门忽然打开。
四目相对,邱枫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视线。
他目光扫过置物架上的物品,愣了愣,忽然激动起来,又一次瞪向了言希宁。
“你想干嘛!”他问。
表情语调,仿佛言希宁放下的是会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言希宁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邱枫是一个那么容易激动的人呢?
过去不算多的接触中,邱枫时常表现得很古怪,行为诡异,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性格没什么棱角。
就算是被他不小心推倒磕到了脑袋,也从没挂过脸。
无论自己如何冷漠,他总是很快释然,不但不生气,还会若无其事地主动靠近,赶不跑。
怎么想,都觉得邱枫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无事献殷勤,”邱枫依旧气鼓鼓的,瞟着架子上东西,“天知道到底安得什么心。”
“东西放哪儿是我的自由,”言希宁没好气,转身回房,“别自作多情。”
关上房门,外面静悄悄的。
邱枫大概是故意放轻了脚步,听不到一点动静。
但言希宁很快又从窗帘的缝隙中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见他缓慢远去的背影,言希宁不由得暗自嘀咕:这家伙,腿脚都成这样了,怎么还闲不住呢?
言希宁拉起了窗帘,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起身出房间看了一眼。
架子上的东西果然还在原处,邱枫没碰。
算了,随便他吧。
自己也没必要上赶着去关心一个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万一邱枫腿上的伤口烂掉,又一次高烧,晕倒自己寝室里,自己也不会再去管他的。
言希宁回到书桌前,打开伤痕累累的笔记本电脑,盯着开机界面看了几秒,站起身来。
没有打算尾随邱枫一探究竟的意思。
只是今天的跑步计划还没有完成,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利用一下时间。
换上运动鞋,朝着邱枫离开的方向跑了没一会儿,就见到了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这些天里,言希宁远远地观察过邱枫很多次。
邱枫的移动速度日渐加快,虽然右腿还是有些僵硬,但显然左脚踝的扭伤已经恢复了大半,从姿态看,左腿已经可以自然承重。
他此刻的步伐比昨天更顺畅一些,想必再过几天,就能行动自如了。
……那到底为什么特地打电话把自己叫过去?
又要主动来找,又要耍脾气。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恋爱信息才恼羞成怒,那不就是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为什么不承认?
言希宁不懂。
过去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主动表达好感,以吸引他的注意。
所谓的爱,本来就是一种侵略性的情感,没有隐藏的必要。
邱枫走了没一会儿,便停下来休息。
见他弯下腰卷起裤腿观察伤口,言希宁暗自嘀咕,给了护理用品不用,现在难受了,怪谁呢?
邱枫休息了会儿,原地舒展了一下,再次移动起来。
言希宁远远看着,告诉自己不该再跟了,转身拐向了另一条道路,与邱枫渐行渐远。
风驰电掣跑了个圈,也不知怎么的,又绕回了老路。
邱枫的身影依稀可见。
他走向了一个言希宁平日里绝对不会靠近的角落:校内并未明文规定、但师生心目中公认的小型野生猛兽集散中心。
言希宁心中冒出了一个非常极端的猜想。
这家伙,不会是为了和自己对着干,想要故意抱只猫去宿舍附近吧?
他怀着最大的恶意揣度邱枫的行为,告诉自己,以防万一,还是得继续观察一下才好。
借着绿化的掩护,他强忍着对猫的抵触,走到了邱枫身后大约五六米的位置。
邱枫全然没察觉到有人跟着,朝着面前的草丛左右看了看,蹲下身来,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只身材肥硕长相恐怖又诡异的可怕兽类迈着阴气森森的步伐踱到了邱枫跟前。
“咪咪咪咪咪咪,”邱枫的语调与方才同自己对话时截然不同,掐着嗓子,拿腔捏调,做作至极,“你好呀,你真可爱。”
他说着竟伸出手去,触摸那只恐怖生物硕大的头颅。
言希宁打心底里想立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又担心邱枫把眼前的玩意儿带回去,不得不战战兢兢地继续观察。
邱枫来回抚摸长着古怪尖耳和妖异瞳孔的小型野兽,问道:“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位黑黄相间的长发大美女呀?”
美女?言希宁皱眉。
却听邱枫一边说一边比划:“长毛的,看起来有点儿圆,大围脖乱蓬蓬的,身上大部分都是黑黑的,夹杂一点儿黄毛。鼻子上的黄毛看起来像是高光一样。听说在你们猫猫的审美里是超级美女来着。”
原来是猫。言希宁回忆了一下那个乌糟糟的毛团,不由腹诽:猫可真是一种毫无审美的物种。
“你要是见到它,能不能转告一声,就说有人在找它?”邱枫说,“我给它找到家了。有人愿意养它,是个很好的人。它能过好日子了。”
被他抚摸着的猫没什么反应。
一个女生提着猫粮袋子靠近,那趋炎附势的东西立刻起身,丢下邱枫跑了。
邱枫并不介意,顺势也站起身来。
“同学你好,”他主动同对方搭话,“你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一只玳瑁?”
女生立刻点头:“哦哦,我知道!是不是长毛的?”
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从女生所站的位置很容易观察到自己的存在,言希宁怕暴露,不再多听,转身离开了。
原来是在给那东西找领养。
腿刚摔了,不好好休息,忙这些做什么。
不是缺钱吗?尽浪费时间。
刚失去了家教的打工,邱枫接下来应该会继续找工作吧?
那个男青年所谓的“恋陪”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太不正经了,邱枫要去做那种工作吗?
……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关注这个家伙。
言希宁胸闷得慌,觉得喘不过气。
他跑了会儿,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气压好低。
难不成又要下雨了?
第35章 变态,但英雄救美
一个人能发生从自闭冰块脸到爱哭黏人精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过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脑子指定是有点问题的。
邱枫得出结论:言希宁这人就是有病。
接连的打击让他彻底失去了情绪管理能力。
他待在房间里,看着书生气,写着作业生气,发呆生气,玩手机也生气。
越想越觉得这一切真是荒谬无比。
都亲嘴上了,别扭了几天后还能一个电话就能轻松召唤出来,其含义不言自喻。
这本该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未来的自己也没在笔记里说,想要修成正果还得经历一段三角关系啊!
言希宁和夏清婉都好上了,周末甜甜蜜蜜约着会,对视时浓情蜜意,自己再去横插一脚,又争又抢,这叫什么?
第三者!
若未来所见一切皆为真实,那自己不就是最标准的小三上位了吗?!
好他个言希宁,端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淡面孔,居然还想脚踏两条船!
果然男人只要长得帅就没一个好东西。
自己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道德滑坡,才会和这种人爱得死去活来?
哪怕他俩最终分手是夏清婉的原因,言希宁现在的举动也无疑是端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品低下,令人不齿。
他必须坚决抵制,绝不能中了言希宁的美男计,走向那个道德沦丧的未来。
邱枫静不下心,越想越窝火,决定找点事儿做,分散注意力。
腿上的擦伤走路时会有一些不适,但不严重。
他忍着刺痛感来到了猫咪投喂点,四下张望,并没有见到鳌拜的影子。
邱枫心中失落。
他从未给鳌拜拍过照片,前几天在网上搜到了长得有些相近的猫咪,发给辅导员后得到了热烈好评。
辅导员盛赞长毛玳瑁看起来威风又独特,心向往之。
一切都很顺利,奈何猫不见了。
为了尽快让鳌拜拥有一个家,邱枫除了物理搜寻外,还试着在网上搜索了找猫技术贴,看到了一些神神叨叨但被许多人认证为可行的方式。
其中有一条说,可以拜托其他流浪猫帮忙传达消息。
因为切身的经历,邱枫最近开始有点相信玄学,于是主动尝试了一下。听他说话的大肥猫大腮帮子胖得往下流,模样憨态可掬,被摸着脑袋一脸惬意地在地上化成一坨,光顾着咕噜咕噜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猫靠不住,投喂点偶遇的陌生学姐倒是提供了一些和鳌拜有关的消息。
“那只猫不太亲人,很少来这儿,一靠近就跑,”她告诉邱枫,“我每天都来,一个月顶多也就能远远见它两三次。”
“它不亲人吗?”邱枫十分意外。
“嗯,我们协会定期组织TNR,这儿大多数猫都已经绝育了,但它没有,因为一直抓不到,”学姐说,“我听其他社员提过,说这猫刚出现的时候半个身子都秃秃的,后背还有伤,看起来非常狼狈。我们猜测它可能是被伤害过,所以特别警惕,对人不信任。”
邱枫忍不住怀疑学姐所说和他所见根本不是同一只猫。
“学校里还有别的玳瑁吗?”他问。
“只有这一只。它很漂亮吧?”学姐笑道,“眼睛又大又圆,威风凛凛的还很可爱,鼻子这儿的花纹看着像打了高光一样。我们叫它毛栗子。”
也不知怎么的,初见时明明觉得长得又丑又奇怪,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得相处时的每一个画面都让人心软软。
比起鳌拜,毛栗子这个名字和它更相称,可可爱爱。
“……它跟我挺亲近的,我抱过它,”邱枫告诉学姐,“我们辅导员想收养它。你如果见到它,能不能及时通知我?”
学姐欣然应允,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和学姐道别后,邱枫又在投喂点待了会儿,心情低落。
原来毛栗子以前被人伤害过。
自己难不成是毛栗子唯一愿意亲近的人类?
最后一次见面时,自己居然因为迁怒而凶了这样一只小猫咪,简直是人渣。
邱枫陷入了自我厌弃的情绪中,脑中冒出莫名其妙的念头:素质低下,难怪会去当三。
这念头气泡一般飘过,把他吓了一跳,赶忙否认。
他才不会,他现在就要和渣男一刀两断。
“对了,”学姐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毛栗子好像偶尔会去那边的小山坡转悠。你有空也可以去那儿转转。”
学校里唯一的小山坡,就在他过去常走的那条近道上,紧挨着他和言希宁曾经偶遇了两次的角落。
邱枫心情复杂地道了谢,决定去碰碰运气。
路上,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第六感这东西,到底要怎么触发呢?
对于毛栗子的去向,他再苦思冥想,也没有任何灵感,无从猜测。
不久前偶遇的同事说,曾经提到过表姐家的情况。
邱枫怀疑自己确实是在不经意间听过的,可没往心里去,只在潜意识留下了些许印象。
每当和张女士接触,脑中的那些“印象”悄然浮现,引发了本能的危机意识,于是感到强烈的不适。
这么一想,一切根本没那么神奇。
至于当初会猜到自己的室友是言希宁,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
贵族宿舍的设计,进门时能瞥见一部分的阳台。
当时阳台的衣架上好像有晾着衣服。
如今早已回想不起当日所见衣物的款式,但会不会是曾经见言希宁穿过的呢?
若恰好是自己遭雷劈那天言希宁身上所穿,会留下深刻印象,进而产生联想,也不奇怪。
所以,与其说是第六感,不如说,他只是单纯的……很聪明?
那未来自己那仿佛神棍一般的身份又要如何理解呢?
邱枫摸不着头脑。
他一路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停下脚步,转身四下张望。
他最近时不时会有怪异的感受,仿佛有人正在暗中观察着自己。今天这种感觉特别明显,可他试着搜索了几次,目之所及,只有陌生的路人。
会不会是因为天有点阴沉,让自己情绪太紧绷了,才会疑神疑鬼呢?
邱枫仰头看向了天上的乌云。
他现在每天都会查几次天气预报。今天是阴天,降雨概率为零,是安全的。
应该……是安全的吧?
明明非常害怕下雨,邱枫此刻看着昏暗的天空,却并没有产生很强烈的危机意识。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干脆试试赌这一次,看所谓的第六感到底准不准。
又向前走了会儿,那种被人凝视着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
邱枫产生了一种荒诞的猜想:不会是言希宁吧?
他试图打消这种念头。
暗中尾随偷窥,完全是变态行为。
言希宁脑子再不正常,也不至于那么有病。
……但万一呢。
一路走到了当初和言希宁偶遇的地方,附近已经见不到人,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若有似无地缠着他。
邱枫不敢回头。
他怕的不是真有人跟着自己,而是身后一片空旷。
他好像很希望言希宁真的那么有病。
即使天气预报没有雨,如此阴沉沉的天气,理智的选择也该是早些回到宿舍。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做点危险的、对自己根本不负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