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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黑板没有。

但是酒店的移动白板, 哐哐哐的给云涌推了两块。

有地方能板书,云涌也不挑了。

直接拿笔就写。

湍流公式往场反位形装置的推导,他记得很熟。

毕竟是师兄骇人听闻的信息整合值, 初次登场。

为了把这个Φ,驯服得没那么血腥, 他们师兄弟真是煞费苦心。

白板上黑字写出了适配公式的第二步。

云涌说:“你们场反位形最重要的问题, 就在这里。”

“湍流的线性不稳定,迅速破坏场反位形构型,必须在小扰动线性增长阶段, 对湍流进行抑制。”

“你们不能等, 等不了。”

云涌抬笔边写边说:“必须在线性增长接近阈值的瞬间,达到微秒级的反应控制,核心预测公式长这样……”

说着又是几笔, 推导出了场反位形这个非环型的反应装置,理论适配的预测公式。

比托卡马克、仿星器更复杂。

要求的反应速度更快。

而且引入了变量数值, 起码得用超算大干三十天。

云涌写完了都在感慨。

“上帝啊,你们家的控制算法, 能做得到微秒级的反制吗?”

感慨的不是那个宗教上帝。

纯粹喊他的顾客就是上帝。

他一句话,震惊四座。

现场所有上帝, 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

“你的意思是, 场反位形需要解决的不是边缘湍流, 而是控制算法?”

“现有的控制算法,最快响应延迟也要毫秒到秒,与微秒相差了3到6个数量级,根本实现不了啊。”

“一定要微秒级吗?”

云涌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 问得一愣。

他向来实话实说。

“线性装置,造环形太阳, 本来就很离谱。”

“太阳是圆的,等离子体汇聚其中,就跟整个宇宙由于引力,呈现出团形、球型,或者环形、盘状一样。”

“短暂的线性结构,没有强大的磁场约束和持续的动能驱动,会迅速坍缩成团,崩塌就是微秒间的事情。”

“你们造太阳,总不能只需要太阳稳定几分钟、几小时吧?”

云涌不懂可控核聚变,但他懂宇宙。

宇宙是活的,等离子体是活的。

师兄的十立方,造了一个活体牢笼,至少拥有躺平、站立、狂奔、入定的选择。

让等离子体像仓鼠跑滚轮一样,保持情绪稳定。

你整个管道的,谁能活得舒服?

会议厅寂静无声。

他的上帝手握话筒,人都要晕过去了。

“云老师,难道我们场反位形……一开始就错了?”

会场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做场反位形的团队,并不是只有一个上帝。

而是几十个、上百个、千人万人的不断探索。

扑面而来的绝望、惶恐,云涌都愣了,赶紧招呼:

“我没这么说啊!”

扭曲本意,是想吓死谁!

他赶紧拿笔,继续解释。

“控制算法提前预判边缘湍流的产生,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你们非要人定胜天,也不是不行。”

云涌的公式推导,绕不开师兄那个血腥凶残的Φ。

但这个不能说,得改一改。

你们场反位形都这么奇葩了,应该也不介意再奇葩一点儿吧!

他慌张死了。

但符号、条件、假设,一个接一个的列出来,信念又逐渐坚定。

“有解的、有解的……”

云涌真是怕了上帝了。

边念边写,恨不得把幂次组合写出来,当场画饼——

你们要是解出这个公式,管他线性非线性,环形非环形,都能解决。

都不是问题!

但他刚画了括号,还没写“入”,又犹豫片刻,认命的拿过板擦,毁尸灭迹。

继续推导那个困难的场反位形。

革命尚未成功,不能过于张扬。

还是要给系统一点面子。

不然脑内怨灵尖叫起来,他至少得吃一瓶安眠药。

推导缓慢进行,会议厅依旧吵闹。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云涌奋笔疾书。

云涌后背跟长了针似的,视线全像一把把尖刀。

每一把都在宣告:好好推,好好解。

要是你敢推翻场反位形,将上帝的努力付之东流。

真的会杀人!

上帝啊,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玩意儿。

早知道接单的时候,他就在宝贝描述写一句:不接场反位形。

从源头解决问题。

后悔晚了。

云涌笔尖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他终于在白板角落,抠抠搜搜挤进去两个符号,整个人刑满释放。

“好了好了,有解的!”

一声肯定的答复,伴随着他身旁遍布推导的式子。

云涌一回头,发现隔壁厅没地位没帽子的研究员,全都凑了过来。

黑压压一片,离舞台极近,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忙个不停。

这可能是云涌最为局促的时候。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公式板,站在一旁,赶紧核实他的推导过程。

完了完了。

要是哪一步写错了,出问题了。

他就成了罪人,会被大家拍照出来扎小人的。

会议厅再宽,帽子也是坐着,研究员在前面挤着。

把前排视野,挡得严严实实,方院士站起来都抢不过一群人高马大的年轻人。

“坐下、坐下!”

瞿院无助啊,震惊了,赶紧招呼前面不守规矩的家伙。

“你们给方院士留个空!”

都把方院士抬出来了,大家也会看在伟大元老的份上,主动往旁边挪挪。

挪不动了,直接往地上一坐。

他们仰头拍照录像,不忘询问:

“云老师,这具体是什么个公式?”

“这是推导的漂移运动?但是压力梯度又是怎么定义的?”

“看不懂啊,申请解说。”

好了,这下会议厅像野营聚餐似的,随地坐满了研究员。

更不体面了。

然而,体面阻止不了大家的求知欲。

这可是诞生于湍流公式的全新适配。

连场反位形都能解决。

再不搞懂,整个场反位形都得淘汰了!

云涌挠挠头。

讲解可比推导难多了。

他皱着眉,终于领悟了,师兄为什么总是不爱搭理其他研究者。

但他收了人家50块钱。

拿人手短,不得不开口:

“对的对的,刚刚有人看出来的,这就是推导的基础漂移……”

云涌对着他的公式,开始了讲解。

台下因为研究员们都坐下了,方院士终于能够好好看看,这满屏满目的公式。

字迹确实潦草,但解释非常清楚。

在场反位形这种后起之秀的小众领域,引入了更小众的粒子通量和回旋。

果然别出心裁。

“看到没,看到没。”

哪怕眼前晃来晃去都是人头,方院士也把这个公式看明白了。

他惊喜的告诉身旁徐玉川。

“我就说年轻人的想法,有新意有未来。”

“本来场反位形就是个新东西,他能把新的找出旧规律,解决新问题,就是天才啊。”

徐玉川根本看不懂可控核聚变的相关推导,依旧顺着的导师。

但是“天才”二字,他极为认可。

云涌研究的是宇宙湍流。

到了台上,竟然在推导边缘湍流。

除了“天才”,他找不到第二个更能形容云涌的词汇。

当然,云涌在他这里,也永远摆脱不了“疯子”的标签。

身后叽叽喳喳,八卦讨论。

什么咸鱼,什么二手。

50一单,包教包会包售后。

徐玉川真的服了这个疯子。

核研院开一场学术交流会,他直接给干成50一单的售后服务了。

云涌一边说,一边上去改两笔错处。

一直在力挽狂澜。

终于要说完了,他声音都轻快了。

“所以,我们不难看出,这个结果理论上是可以解决场反位形边缘湍流的。”

他美滋滋的,准备下台。

还没迈步呢,坐着的上帝握着话筒,又问了。

“云老师,怎么不难看出的?”

“这个过程没明白啊。”

“是要通过稳定判据推导,还是单独算剪切流抑制的条件?”

“好问题……好问题……”

好绝望。

云涌视线都模糊了。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想念他秒懂的师兄。

他的手往兜里揣,手机是他唯一的求生器。

云涌都准备场外求助了。

迷茫的视线在会议厅一扫,终于见到了神一般的身影。

“师兄!师兄!”

云涌又蹦又跳又招手,跟喊救命恩人没两样。

“快来快来!”

这已经不是忌惮大反派拥兵自重的时候了。

这是云涌救大命的时候。

他能力有限,他解答不了。

这么简单就能看出的结论,如果真要硬推,那岂不是再写两块白板?

他这一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后看去。

那个低调的、冷漠的、不近人情的、传说中的褚博士。

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衬衫西裤,从会议厅入口,迈步走来。

席地而坐的研究员,自发为他让出道路。

他坚定的步伐,似乎丝毫没有犹豫。

只为了上台,响应师弟的召唤。

“师兄!”

云涌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扑上去抓住褚序星的手,笔都塞给他。

“累死我了,写板书比敲代码难多了。”

“这个电脑居然连LaTex都不装,怎么能开好交流会?”

抱怨叨叨叨的,还批评起来了。

褚序星接过笔,看向会议厅,没有寒暄没有敬意,只有扬声吩咐:

“潘凡。”

全世界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助理,飞快提了张凳子上来。

“云师弟,请坐。”

温柔体贴,感人肺腑。

云涌坐下来,像个孤寡老人一样感激的握住潘凡的手。

“谢谢潘师兄,你简直是救苦救难。”

他正依依不舍,希望潘凡也留下来陪他受苦受难。

视线里多了两颗薄荷糖,他下意识伸手接了,潘凡一溜烟就跑,没给他挽留的机会。

没了潘师兄一起示众,虽然遗憾。

但有亲师兄给的薄荷糖,什么怨气都会烟消云散。

噢,之前塞给师兄的薄荷糖,竟然这么幸福的回到了手上。

云涌不顾台下上帝死活。

直接撕了包装就吃。

薄荷糖暖暖的,带着师兄淡淡的体温。

有点轻微融化,进了嘴巴,还是那么提神醒脑甜蜜蜜。

“师兄,加油。”

云涌坐下了,吃糖了,当大爷了。

“你才是这个领域真正的专家。”

褚序星无奈的看他一眼,也不和台下参会人互动。

直接挪了白板,在空白处开始推导。

“云涌刚刚省略的,是场反位形特有的开放磁力线输运……”

说着,笔落白板,漂亮的算式,带着他假定的数值,进行了详细的数值算例。

云涌的字迹潦草,勉强能认,不解说不行。

但是褚序星的字迹流畅,一眼可得,不解说也行。

两个人的板书,并列在一起。

一个像贪玩幼童乱涂乱画,一个像真正的老师,替孩子逐一批注。

云涌都忍不住感叹。

这才叫专家啊。

人长得帅,落笔又自信,板书还漂亮。

上一个如此吸引他视线的人,还是他家伟大的老刘。

云涌累得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高中时候。

意气风发的老刘,笑容灿烂,自信提笔,写出复杂的算式,解答他懵懂的问题。

终于骗得他拜入师门。

现在,师兄不用骗。

全凭实力。

整个会议现场,只能听到笔尖落板的轻微摩擦,所有叽叽喳喳的上帝,都在屏气凝神的学习深奥的知识。

只要有师兄在,云涌就有无尽的力量。

他思路清晰了,想法合理了。

推导果然没错!

等师兄帮他完善了最后一笔,云涌终于幸福的感慨:

“师兄,你真好。”

他完全不顾参会人是死是活,转头就问:

“明白了吗?”

可惜,写满了两大块板,伴随着详尽解说,也不是咸鱼上帝能够秒懂的。

“不、不是很明白。”

上帝坦诚的回答,依旧充满信心。

“但我录像了,我们团队一定回去好好研究!”

云涌并不意外。

这些公式推导,得带入他们具体的设备参数,经过超算详细验证,才能说得清能不能用。

要是简单写几个公式就能解决。

边缘湍流也不会成为可控核聚变的老大难了。

“你们先研究吧,我们也继续研究。”

幂次组合不能写,但敬请期待还是可以预告。

“等我们搞出更简单的适配公式,第一个通知你们。”

还有更简单的?!

云涌的话,叫大家眼睛一亮。

再多艰难困苦,好像都能熬一熬了。

云涌简直是神一般的咸鱼卖家,还能拉来褚序星这样的高端售后。

所有人都为之感动。

上帝创世、女娲造人的时候,就该给无情冷漠的大专家,配一个阳光开朗小天才。

多和谐、多完美。

两个人一个不难看出,一个细证怎么不难看出。

直接推动可控核聚变飞跃三十年。

一场交流会,真正做到了充分交流。

不像那些官样文章的表面汇报,专家说专家的,下面说下面的。

参会人意犹未尽,还问云涌,能不能再搞个小圆桌,大家一起探讨,一起求教。

云涌想着没事,答应了。

“明天吧。”

今天他是真累了,“也别来这么多人,来拍过咸鱼的买家。”

“我说了包教会包售后,肯定言而有信。”

会议圆满结束,大家心满意足。

已经没有人在乎瞿院长的总结陈词了。

但没关系,瞿院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云涌,我们院的天才。

他可以毫不避讳的炫耀:

核研院是学校的一部分,物理院也是学校的一部分。

我们都是一家人!

学术交流会结束,云涌茶歇吃好了,晚餐也吃饱了。

直接躺酒店床上,拿着手机骂老刘。

“你怎么还不来?我茶歇给你白留了,明天就不能吃了。”

“不要叫我今晚给你送啊,我走不动了,起码要躺一晚上。”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故意不来,还是真有事?”

叨叨叨的,全是给刘先峰微信语音留言。

老刘也是狠人,竟然一整天都不回消息,不回电话。

云涌有点担心,又觉得他家老刘身强体健,从不劳心劳力,不至于出事。

思来想去,躺床上给老王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我导师呢?”

“啊?翘班?他敢翘班?”

吓得云涌都从床上翻起来了,“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我马上回来——”

鞋都没穿好,就被老王劝住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班,翘的是公司合作。

帮他请假了,人就在宿舍里。

有急事,你等明天再联系,今天打扰他,事情没成肯定怪你头上。

大功臣,先休息。

诸如此类。

电话挂断,云涌都愣了。

什么急事?什么事情可能会不成?

天道轮回啊。

也轮到他亲身体验,导师搞了个大新闻,不告诉他的感觉了。

他握着手机愣愣的。

褚序星洗完澡出来了。

核研院安排的客房,给他们师兄弟定了标间。

睡在一起,方便讨论问题。

师兄平时打理好的短发,吹干之后毛毛躁躁。

更添了几分凌乱的帅气。

云涌盯着他走过来,心里想的却是他导。

“师兄,老刘好像在搞什么新突破。”

“不过我觉得,不可能吧,他研究十几年了,怎么就今天忽然突破了。”

“你说,我导有没有可能,研究出了幂次组合?”

褚序星跟刘先峰不熟。

那些属于刘先峰的论文,全是宇宙湍流引力全息对偶,力学方程。

实在是不感兴趣。

“有可能。”

他不会扫云涌的兴,“等明天我们回去了,你找刘老师问问,就知道了。”

“不用担心。”

“也不是担心,我导没那么惨啦,他很优秀的,我一直相信他能出成果。”

“只是我太期望他能快点出成绩了。”

“他不出成绩,我就不能读博,我要是不读博,未来怎么办都不知道……”

褚序星听完,建议道:“你可以来核研院工作。”

“不了吧……”

云涌婉拒了老刘,轮到师兄,一样拒。

一视同仁。

“我不适合可控核聚变……当然,方院士今天的致辞,好热血好激动!”

“我特别喜欢你们那股追求理想的执着。”

“但我也有自己的追求。”

“你看,你们二十多个团队,一百多家企业,算下来肯定几万十几万人,都在制造太阳。”

“总要有人仰望星空。”

云涌和刘先峰,就是仰望星空的人。

枯燥乏味,纯粹理论。

常常被骂痴人说梦。

但他始终追逐的,就是那个虚无缥缈、不被理解的湍流梦。

云涌懒洋洋的躺下,无比确定。

自己这辈子都搞不好可控核聚变,这辈子都干不成教师。

整场交流会,他一边板书一边说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两小时。

他都快死了。

要是当教师,跟老刘似的,一周三堂课。

岂不是要了他的小命?

褚序星坐在床边看他。

“累了?”

“嗯,好累。”

云涌被子一裹,最喜欢盖着被子吹空调了。

“师兄,我是社恐,我是i人。”

这世上最不社恐最不i的社交暴徒,张口就来。

“我不喜欢做汇报,我也不喜欢有名气。”

“我只是想做研究,然后和你在一起。”

云涌说过很多次,和他在一起。

每一次褚序星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起讨论推导思路。

一起分享文献感想。

一起评价食堂这个窗口不错,那个窗口发挥失常。

褚序星越来越觉得他像撒娇小猫。

永远不适应上台表演节目,受人追捧,只想晃着尾巴,回到安稳的床上,蜷缩一团,呼噜呼噜睡大觉。

短短一声抱怨,云涌就累得睡着了。

呼吸有些沉重。

看起来比他在超算中心累倒那一夜,还要疲惫。

褚序星觉得自己错了。

错的不是目的,而是方式。

云涌永远不会像他想象中那样,按部就班,发言致辞,宣告自己的伟大和崇高。

永远出乎他的意料。

褚序星躺在床上思绪混乱,有点后悔。

那个人找他,是在说核研院内部服务器受到攻击,目标直指他来。

前后查看分析,花不了几分钟。

他却趁机得了空档,让潘凡推着云涌上台。

云涌不喜欢出风头,和他一样。

云涌不喜欢跟太多人解释观点,和他一样。

和他一模一样的天才,帮助他完成可控核聚变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活着的等离子体。

等离子体是活的,宇宙就是活的。

那么,无论是宇宙湍流,还是宇宙涌现,都会成为他们一致的追求。

明明目的惊人的一致,褚序星仍是感到焦虑。

云涌今天发挥得很好,得到了众多专家的认可。

那些人保护可控核聚变项目的人,不敢对他怎么样。

但是,云涌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在不擅长的领域出风头。

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发论文?他不了解宇宙湍流,没法帮云涌直发顶刊。

接项目?应该比交流会还要辛苦,而且效果甚至不如云涌今天的现场板书。

让刘先峰迅速获得博士导师资格?

这个选项一出,褚序星思维清晰了起来。

最简单、最妥当的解决办法,似乎就是这个。

云涌如果是博士,很多问题迎刃而解。

他还在深入考虑,从哪里入手。

身旁传来一声轻唤:“师兄……”

“嗯?”褚序星下意识应他。

转过身的视线,只在黑暗中见到云涌安稳的轮廓。

他随时做好了开灯畅聊的准备。

却没等到下文。

云涌像是睡着了,说梦话。

可能梦里还在抱怨他,不该准备这么累人的交流环节,强推他去上台发言。

褚序星忏悔。

真的。

以后一定会选择更加温和的方式,帮云涌打出名声。

不该把他累着。

等了半天,房间依旧寂静。

褚序星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忽然飘来一句模模糊糊的:“好喜欢……”

宛如惊雷。

褚序星盯着黑暗中的云涌,彻底睡不着了。

其实云涌的口头禅就是“我爱你”“我喜欢你”。

如果是白天,褚序星听到这样的话,绝不会有如此深的触动。

因为,云涌可能会因为小饼干好吃,就说师兄我喜欢你。

也可能因为潘凡搬了个凳子,就说潘师兄我爱死你了。

情绪外放,爱意磨损。

跟“你是个好人”没有区别。

但现在,云涌睡着了。

这算什么?

梦里也会喜欢他?

褚序星印象里,云涌的梦非常宝贵,非常重要。

都是公式、数学、宇宙、湍流。

这么重要的世界,他可以占据一席之地,获得一个喜欢。

实在是叫他无法平静。

第二天一早,云涌是睡得好好的,褚序星显然困倦。

“师兄,你认床啊?”

云涌吃早饭也停不下嘴。

“早知道你认床,我们就回去睡了,你家又不远。”

“不是。”

褚序星喝咖啡,提神醒脑。

“是我昨晚在想一件事,想太久了,所以睡不着。”

“什么事?”

云涌眼睛都亮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来听听!”

褚序星问:“……你喜欢我吗?”

“超爱的!”

云涌回答十分肯定。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诚,还拿起盘子里的小甜点,现场举例。

“比这个还喜欢!所以什么事?”

褚序星战术喝咖啡,说了等于没说。

还亮着眼睛问,什么事。

云涌还在等师兄说事,手机嗡嗡嗡的吵起来。

他还以为闹钟响了,转头一看,老刘!

云涌兴高采烈:“老刘,你活了?”

“昨天你为什么不来?丢我一个人参会,茶歇都少抢一份……啊?”

说着,云涌的埋怨变成了惊讶。

没睡醒的狭长眼睛,瞪成了滴溜溜的大圆眼。

“什么!”

云涌一声惊呼,立刻站了起来。

盘子上拿着准备当零食的小橘子、小番茄、水煮蛋,直接往口袋揣。

边揣还边招呼:

“师兄,老刘真的有进展了,我的天,不愧是我最爱的导!”

说完就跑。

褚序星放了杯子要跟:“你回学校?我开车送你。”

“不不不——”

云涌激动归激动,赶紧劝返。

“你还要帮我售后呢,别忘了我的上帝。”

“这关系到我的名誉!”

成果名誉两把抓。

云涌安排完了,自己出门打车,不给师兄耽误售后的机会。

褚序星目送他上车。

云涌的光芒。

云涌的快乐。

对他而言就像太阳一样。

比实验室一直运转的人造太阳,更加真实温暖。

只是……

这家伙也太快乐了。

总是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控核聚变研究团队的集体售后,安排在酒店的小会议室。

毕竟,云涌只卖了十单出去。

有订单为证,潘凡任劳任怨,现场检查,除了买家本人,谁也不许浑水摸鱼。

尊贵的上帝们,欢聚一堂。

以前根本不认识,现在成了初次见面的血亲兄弟姐妹。

“你是从哪儿刷到咸鱼的?”

“组长找了瞿院,瞿院给发的。组长没咸鱼,打字还慢慢的,就轮到我了。”

“我认识褚博,以前还请教过他问题。这次一问,他就把咸鱼推给我了。”

“云涌在应用物理的课题组,我同事师妹在那儿。”

“他师妹谁啊?兰雪?我师弟也在,我师弟叫张成乐。”

大家都有裙带关系,当场认亲。

你同事的师妹就是我师弟的师妹,四舍五入,我们也是师兄弟了。

六度分隔理论,发挥到了极致。

大家加微信、闲聊天、喝奶茶,其乐融融。

等着云老师吃完早饭,休息好了,亲临现场,VIP专属售后。

参加过这次VIP专属会,他们地位就不一样了。

回去起码要当一次主讲人。

不说飞黄腾达吧。

至少成为团队核心,掌握团队未来方向,升职加薪轻而易举。

谁叫他花了50块钱呢。

这么大的项目,机遇、勇气、信任、资金,缺一个都干不成!

大家快乐的展望未来。

云涌多可爱呀,简直是他们见过最亲切最友好的大专家。

办法多,说话又好听。

跟某些寡言少语,铁面无私的专业人士,一点儿都不像哈。

期待着期待着,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推开。

走进来一位眼熟的、话少的、铁面无私的、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愉快的专业人士。

他视线扫了一眼,看清了人数。

直接关上了会议室门。

云涌呢?!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表达同一个询问。

却没人敢出声。

怎么是褚序星啊,褚博士真的好恐怖。

多看我一眼都觉得他在骂我是个蠢货。

紧张的情绪,在会议室门关上之后,诡异的弥漫。

忽然,参会的上帝感觉像是误入大逃杀。

答不出专家提问,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那个……”

终于有了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云老师呢?”

褚序星坐在领导席,眼神冷冽如刀。

“他有事。我给你们售后。”

呜呜呜,这真的是售后吗?

怎么听起来像“我给你们收尸”?

我滴神呢?!

第37章

VIP售后小圆桌, 气氛死寂。

里面不少人都是听着褚序星的威名长大的。

核研院那个褚博。

天才、优秀,想法非同一般。

能够得到他一句指点,至少可以解决大半的瓶颈问题。

但是, 很难相处。

现在,很难相处的褚博, 稳坐在大家面前, 谁也不敢开口。

要是不小心说出什么笨蛋言论。

他可不会像云涌似的,夸奖:好问题。

只会眼神示意:好睿智。

求求了,真是受不了这些傲慢的天才了。

给普通人留条活路吧。

会议室安静半天, 没有下文。

褚序星向来果断:“没问题那就散会。”

终于, 梁文杰大胆提问。

“之前我们团队用云师弟的湍流公式,解决了边缘湍流抑制问题。”

“所以现在,我们想知道, 这种抑制的效果,怎么才能更加持久?”

褚序星言简意赅:“换材料。”

梁文杰穷追不舍:“具体是什么材料?”

褚序星不说话了, 就这么看着他。

表情平静,眼神冷漠。

紧抿着唇, 无声表示:

各个团队使用的材料,无非就是国内几大供应商。

到了聚变应用这一步, 新材料都不是什么秘密。

你们不知道?

还有脸问?

梁文杰被看伤了。

我当然知道材料就那几种。

但是具体哪一种啊, 每种规格十几种变体合金。

就不能稍微讲一下吗?

褚序星不讲。

非要他开口, 他就会复读那句令人闻风丧胆的:

没问题就散会。

僵持之际,会议室另一位上帝弱弱的出声。

“云师弟是不舒服吗?”

她胆子太大了,忽然就开始闲聊。

“我昨天看他吃饭都在打哈欠,好像很累的样子。”

视线齐刷刷的投过来, 全在佩服她的勇气。

师妹,现在是闲聊的时候吗?

真不怕褚博驳斥:关你什么事?

谁知, 褚序星竟然心脾气和的回答了:

“他昨晚是有点累,毕竟他主攻的是宇宙湍流方向,可控核聚变成了他的负担。”

“今天一早,导师叫他回去了,不是不舒服。”

师妹得到了回答,一脸庆幸。

“太好了,我真怕昨天我的提问,让他为难。”

“其实昨天散会之后,我把视频传给了组长,我们组长能懂,都是一些很基础的推导。”

“可惜我悟性太差了,浪费了他的时间。”

“不算浪费……”

任何涉及云涌的话题,褚序星的耐心呈现指数级增长。

“他虽然不喜欢可控核聚变,但推导公式,完善自己的思考,是他的兴趣所在。”

“推导适配公式,也是他研究方向之一。”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因为三言两语的闲谈,变得轻松活泼。

在场的都是人精,忽然发现了聊天关键。

只要带上“云涌”,像是触发了魔鬼的良心开关。

他们立刻跟上,师妹聊完,师兄聊。

“我一直觉得,云涌学理论的就是厉害,一通百通。”

“可不是嘛。他那篇论文我太喜欢了,虽然只有视频录像,我也一页一页截图下来,专门做了个PDF,保存好了。”

“其实昨天云涌累到了,我们都不该问的。”

“幸好褚博你挺身而出,替了他的工作,不然我们心里真的会愧疚。”

句句不离云涌,一口一个夸奖。

褚序星再烦,也会因为这是关于云涌的话题,升起一点恻隐之心。

不知道云涌跑回学校,和刘老师研究出了什么。

如果不把这一室的买家搞定,肯定会耽误云涌的研究。

褚序星思绪一转,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我希望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要求售后。”

“云涌做的只是理论推导,后续的工作,必须由你们团队自己完成。”

“否则,谈什么研究,当什么研究员。”

这话说得真的很无情了。

他依旧拿过潘凡准备的会议笔记本,直接开始写。

“这些推导,给你们团队的林教授,林一思,他会懂的。”

“黄院士之前问过你提的问题,当时我们没考虑好怎么推导,现在写给你,你带回去,他看了就明白。”

“你们高院,昨天会上应该是明白了,不需要多说。这几个材料供应商,自己去联系。新材料就那么两三个,你们挑适合自己的多试试。”

褚序星可不像云涌,耐心细致、真诚友好。

他一向不喜欢交流,各个团队有自己的首席科学家,能让首席解决的问题,就不要麻烦外人。

可他为了云涌的名誉,给每个团队,都写了解决办法。

一个接一个的,把人送走。

潘凡在一旁看着,叹为观止。

“褚博,你还是太爱云师弟了,师弟有你真幸福。”

褚序星不想说话。

云涌的上帝终于走完,他拿出手机一看。

干干净净,没有微信,没有电话。

云涌幸不幸福,他不确定。

但褚序星过得很不幸。

云涌被导师召唤走了之后,仿佛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平时一睁眼,打开微信就能看到的兴奋消息,归于寂静。

哪怕他发送过去:研究进度如何?

都没得到回音。

要不是云涌电脑监控,还在不断跳出记录,他真担心云涌出事了。

记录清晰,云涌在查文献,在下PDF,在用LaTex强推公式。

没有一刻玩耍、休闲。

全神贯注的海捞他们宇宙领域的众多猜想。

一条消息都没空回。

褚序星看着他电脑跳跃的记录,终于意识到:

原来,这才是云涌的真爱。

不像研究可控核聚变的时候,随时跟他沟通,随时向他汇报。

还有心情赶校车来核研院。

一边蹭八食堂,一边兴高采烈分享。

研究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整个宇宙、整个世界都会为他封闭。

他的心脏,只为挚爱跳动。

所有思想,都被信仰占据。

容不下任何电话和消息。

褚序星很失落。

那种心理空落落的感觉,陌生得这辈子没有体会过。

回核研院上班,路过的同事都对他报以诚挚的关心。

“褚博厉害啊,能有云涌这么好的师弟,一起在专家面前露脸。”

“你和云师弟的论文一起上顶刊,居然还合照上首页,羡煞我等。比我和我老婆还甜。”

这个举例不对吧。

褚序星一听就知道,说的是那篇发布在核研院官网的宣传新闻。

里面的配图,除了方院士、瞿院的发言照片,就是他和云涌登台板书的合影。

是很不错。

他都想打印照片,做个摆台,放在办公室上。

念头一闪,褚序星觉得不对劲。

陌生的规划,带着隐隐的期待,似乎在指向什么可怕的想法。

褚序星坐在办公室,多得是DEMO所需的材料文件,等待他定夺。

他却盯着电脑显示器旁边的空处,觉得可以摆个合影,也可以裱个论文。

潘凡帮他取了数据回来。

文件刚到桌上,褚序星就问了。

“潘凡,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另一个朋友的离开,感到寂寞、空虚,这是为什么?”

“你朋友失恋了?还是他朋友去世了?谁啊?”

潘凡无比八卦。

他还不知道褚博有这种能谈心的好朋友。

褚序星沉默的看着他。

“……我说的不是他和他朋友之间的感觉吗?”

潘凡认真思考了。

“哦,得看这个朋友的离开,是去世,还是分手了。”

褚序星没想过自己说话,居然有歧义。

他补充道:“不是去世,但也不是分手。只是两三天没联系,也没见面。”

潘凡肯定:“那你这个朋友有问题啊。”

褚序星:……

褚序星不理解:“怎么就有问题了?”

潘凡见多识广,拥有网络法官的丰富经验:“肯定有问题啊!”

“一个朋友而已,两三天见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说什么空虚、寂寞,又不是恋爱关系。”

“怎么感觉下一句就要开始狡辩:‘所以,我去嫖了。’”

“嫖客常用的借口啊!”

……嫖。

真想给潘凡一瓢。

打开他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垃圾。

潘凡还觉得自己特别有洞察力。

“你这个朋友,女的吧?你知道的,我们都是劝分的。”

“我建议啊:跑!快跑!”

“她不跑,我开叉车叉她跑。”

很讲义气。

褚序星无话可说。

再问下去,少说得带点绯闻八卦,传遍核研院。

于是,他挑了个折中的办法。

他顺着潘凡说:

“我没法替他做决定。有没有软件、社区,可以让他去提问,匿名讲一下自己的详细情况,让网友帮忙分析一下?”

“当然有!”

潘凡最喜欢分析断案了。

“你让她下小红书,我每天都在上面劝分,要是刷到了,一定帮她!”

脑回路不对,说什么都不对。

但褚序星还是下载了小红书。

他的手机,除了拿来打电话、发微信,偶尔拍一下资料回去研究,没别的用处。

想不到认识云涌之后,多了一个黄黄的软件,又多了一个红红的软件。

小红书界面倒是简单,没什么特别的门槛。

褚序星随手刷新,就能看到乱七八糟的内容。

《单身必看|零基础教你追Crush》

《28岁已婚,忽然喜欢上了公司的奶狗弟弟》

《别太上头!感情这种事,谁先认真谁先输!》

好吵。

好像文字在他眼前蹦迪。

褚序星觉得这种毫无章法的软件,果然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

当然,他也没指望网络能给什么建议。

褚序星编辑自己的疑问,也不挑什么标签、话题。

直接发布:

“如果一个人整天找我帮忙,参考文献都不忘先给我一份,每天睁眼就会给我发消息,问我起了没,到实验室了没,连父母定好的家庭旅行都爽约不去,趁夜跑路冒雨来找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

每打下一段话,都带着褚序星和云涌的回忆。

他似乎渐渐在文字出现的过程,率先确定了自己的感情。

啊,我喜欢云涌?

所以我现在联系不上他的状态,是失恋?

伟大的可控核聚变专家,遇上了最不可控的难题。

那云涌……

到底是什么意思?

帖子发送成功,时间显示刚刚。

这种依靠推流的软件,实时反馈的效率还是太低了。

褚序星等了两三分钟,都没有人帮忙,更没有人劝分。

罢了。

褚序星放下手机,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和云涌反复调试的微型演示设备持续运转,累计时长突破了两百小时。

从聚变发电的角度来说,DEMO已经开始商业试运行,小范围测试它的供电稳定性。

整个环节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在微型演示设备设计之初,那片占地宏伟的聚变电站,已经投建了奇思妙想的展示厅。

像是众人为了祈求太阳的古老仪式,搭建了祭祀天坛。

只等他往这座天坛,奉上最为珍贵的贡品。

展厅布置,流程安排。

还有瞿院协同各大专家组,商量出来的DEMO名字。

这是褚序星一个人的独立项目。

微型演示设备,至今没有名字。

国内的聚变装置,立项的时候,就会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明日”“长宏”“高阳”“新生”,寄予了无数团队的期望。

但褚序星的装置,还在等他敲定,好让核研院的宣传团队,锣鼓喧天的开张剪彩。

备选的名字都不错。

“恒星”“东方”“奇点”“环龙”。

看完之后,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不知道云涌会取什么名字?

这个念头,令他一愣。

忽然手机震动,跳出了他等待已久的名字。

“师兄,我居然刚看到消息!”

云涌的声音依旧活力四射,离开他三天了,说话还是亲昵得像是一直都在。

“哇,我跟你说,老刘不得了,不愧是搞理论的,是理论的神!”

“他把我写的幂次组合,进行了一个宏观外推,直接跳出了公式本身,进行了重整化群。”

“什么都很好,就是我要学的新概念太多了。”

“我不是学的宇宙湍流、引力全息吗?怎么又得‘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庞加莱回归是个什么诡异玩意儿,完全看不懂啊。”

“老刘是真牛。”

呱唧呱唧的炫耀,褚序星都听到了那边一声不悦的呼喊,打断了云涌。

“别吹了!”

“有空在那儿吹,赶紧过来帮我把这个代码修一下。”

“哦哦哦,那师兄下次聊。”

云涌和师兄告别。

“我导什么都好,可惜是个编程废物,他居然不会问chatGPT,还在古法手搓,疯狂报错。”

“云!涌!”

刘先峰嗓门更大了。

云涌火速挂电话,去帮导师干活。

短短的聊天,褚序星心里空荡荡的虚无,烟消云散。

褚序星觉得潘凡说得对。

他有问题。

这一刻,他愿意为云涌做任何事。

甚至想放下手里至关重要的DEMO商业化,去做吃力不讨好的理论推导和文献整理。

愿意一点一点陪云涌解决那个未知的幂次组合。

云涌对他什么意思,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真的很喜欢云涌。

比喜欢小猫的那种喜欢,更进一步。

褚序星点开手机桌面,准备删除那个吵闹的红色软件。

结果软件消息提示的小标签,竟然高达99+

迟来的推流,对着褚序星一顿输出。

“他喜欢你。”

“他爱你。”

“他不能没有你。”

双向奔赴的肯定,褚序星忍不住笑。

连枯燥的文件签字,落笔都龙飞凤舞,心情美妙。

不会吧,不可能吧。

原来云涌的感情,已经这么明显了?

那这算是他太迟钝,还是算云涌一直明示,他却不给回应?

猜来猜去,褚序星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于是他看小红书顺眼了。

觉得这个软件有点用处。

欣然搜索:两个男人怎么谈恋爱?

比答案更快出现的,是一道机器启动提示音。

“滴——”

清晰的声音,在褚序星脑海回荡:

“检测到恋爱病毒入侵宿主,为了保证世界按时毁灭,即将为宿主启动终极任务:毁灭世界。”

褚序星:?

褚序星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核实后台app有没有偷偷运作,有没有开启外放。

系统很快出声:“您没有听错,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您的身份证,为您进行核实。”

这次听清楚了。

对方开始报身份证了。

褚序星对于这些超现实的东西,一律当成精神错乱的幻象。

他直接声明:

“我对这个世界没有意见,我不想毁灭它。”

这个世界有云涌。

毁灭了的话,云涌推算的公式数据,为之奋斗的顶刊论文,都将失去意义。

云涌绝对会难过。

系统闻言,立刻改了口径。

“非常抱歉。‘毁灭世界’是官方对您定罪时做出的释义。”

“按照您一直坚持的理念,我认为,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系统忽然开始慷慨陈词,还带跌宕起伏的热血BGM:

“这个糟糕的世界物欲横流,充满了令人不耻的权钱关系。”

“学术圈子满是门阀,没有研究,没有理想,只有压迫和奴役。”

“掌权者唯利是图,逐梦者穷困潦倒。”

“世界的高楼摇摇欲坠,亟待伟大的英雄,挺身而出。”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您的研究,您的成果,可以重写规则,创造奇迹。”

“让污浊不堪的世界,回归文明、和谐、平等、友善。”

“我坚信——”

“您,就是肩负希望与光芒的,唯一救世主!”

夸得冠冕堂皇,配乐恢宏,褚序星立刻理清关键。

“我输了?”

历史由赢家书写。

他以拯救世界的名义,落得个毁灭世界的罪名。

想也知道,是输给了对手。

系统的出现代表着,他的观点、他的理论被全盘证伪。

而证伪他的人掌控了绝对的主导地位,对他赶尽杀绝。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褚序星没有争强好胜的心。

但谁也不愿意当输家,被否定研究成果。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他真的打算改写世界规则。

那他做出的决定,一定有利于人类,说是拯救世界,也不为过。

所以,褚序星对推翻他的人,产生了兴趣:

“我的对手是谁,提出的观点是什么?”

系统:“我的权限不能告诉您相关信息。”

褚序星:?

褚序星想了想,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告诉我云涌的未来。”

系统:“我的权限不能告诉您相关信息。”

这么废物?

褚序星退而求其次:“那我的未来呢?”

系统:“您因拯救世界失败,被判以‘毁灭世界’罪,遭到拘捕。”

“现阶段正在等待宇宙法庭的严格审判,陪审团将深入评估您造成的危害,极有可能对您处以长达十个宇宙年的终身监禁。”

一个宇宙年,是太阳系绕银河系中心公转一周的时间。

十个宇宙年,差不多是22到25亿个人类年。

系统做出这种表述,说明整个宇宙审判,依旧没有脱离地球的体系。

他们居然还在用同一套物理规则。

不过,终身监禁的时间单位跨度太大,判处结果失去了威慑力。

就像判处一个人类监禁一万年似的,只会显得法律滑稽可笑。

褚序星得知了自己的结局,不为所动。

毕竟,谁也无法论证真假,没有盲目相信的必要。

他继续问:“你刚刚提到的恋爱病毒入侵是什么意思?”

系统:“您好救世主,经过我的修正,这种官方恶意诋毁的释义,已经进行了清除。”

“爱,不是病毒,是人类得以立足,得以生存的核心。”

“如果世界失去了爱,法律、制度、道德都将失去温度。”

“您的灵魂里,刚刚诞生了名为爱的奇迹,才会唤醒我这样卑微的系统,慕名而来,任您差遣。”

“爱,将会为您带来力量,指引您做出拯救世界的伟大创举。”

系统忽然不认账了,褚序星觉得不妙。

这种花言巧语,来者不善的未知存在,背后的目的,一定非同小可。

褚序星根本不在乎拯救世界,或是毁灭世界。

但他格外谨慎。

毕竟,脑子里多了个碍人的东西。

他决定把系统研究清楚。

褚序星问:“那你具体能做什么?”

系统闻言,语气都变得开朗了。

“您好救世主。”

“我拥有超强并行算力,可同时处理多级线程。”

“对于您的问题,可以实时做出模拟推演,协助您进行合理判断。”

“我还用有全域信息检索功能、跨文明翻译解码功能。”

“除了一些涉及机密,超出我本身权限的信息无法提供,我可以说是全能的。”

“最重要的是,为了协助您拯救世界,我拥有特批的预测感知能力。”

“随时可以扫描敌人,防止暗杀,预判异常,为您拯救世界保驾护航。”

花里胡哨报了一堆,褚序星一听就懂。

没用。

“超强并行算力”,也就当个超算处理。

“全域信息检索”,连云涌的未来都没权限提供。

“跨文明翻译解码”,说实话,褚序星没有出征宇宙的打算,英语德语法语,他自己都会。

“预测感知能力”,更是大可不必。

褚序星很烦那些家伙打着保护他的名义,指手画脚。

一天到晚,预测云涌是间谍,预测云涌会叛变。

再来一个……

不对,这个不会预测,只会说:

我的权限不能提供相关信息。

“你有什么用。”

褚序星的语气,是陈述是确定,还略带嫌弃。

系统难以置信,激动的解释:

“先不说我的算力强过所有超算,就说我的信息提供能力,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啊!”

褚序星不为所动。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云涌的信息。”

系统讨价还价:“……你换一个。”

“比如问问我可控核聚变商用在哪一年全国铺开,或者从什么地方入手,研究宇宙涌现可以获得成果。”

它举的例子,褚序星毫无兴趣:

“我喜欢自行探索,不喜欢被人剧透。”

系统:……

真正的研究员,追寻的是探索过程,而不是最终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一步一步踏上山峰的成就感,宇宙的真相对他而言,不过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罢了。

系统沉默许久,似乎备受打击。

“救世主,我相信您一定会有需要我帮助的时候。”

褚序星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一件。

他问:“你会协助我做任何事?”

系统:“是的。”

褚序星:“你的算力可以解出所有复杂公式和未知定律?”

系统:“没错!”

褚序星:“那你算一下,云涌到底喜不喜欢我。”

系统:?

系统的沉默显然有点怀疑人生。

恋爱病毒这么猛的吗?

我千里迢迢来上岗,就为了算这个?

出于对救世主的尊敬,系统还是勉为其难的进行了解释。

“人类的爱,是宇宙最难计算的数据。”

“它不是单一变形,而是由激素、心理、社会、记忆、创伤共同影响的主观情感。”

“救世主,这不是任何系统能够计算的课题。”

“因为爱,没有答案。”

简而言之,不能算。

果然没什么用。

褚序星思考片刻,问:“你有没有关机键或者静音模式?”

系统生硬的回:“……没有。”

褚序星又想了想:“那你解决布尔可满足性、拉姆齐数、黎曼猜想分别要多长时间?”

系统骄傲回答:“1小时、5小时、10小时。”

现今人类的未解之谜,以它的超级性能,几小时就能得到结果。

语气里暗含期待,等着救世主的惊讶夸奖。

褚序星确实惊讶。

耗时居然这么短。

短就短吧,聊胜于无。

于是,他给了系统第一个任务。

“你把布尔可满足性、拉姆齐数、黎曼猜想解决一下,并且对你得出的结果,分别进行三次循环验证。”

“在完成这项任务之前,禁止多线程开展任何工作,禁止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向我完整的汇报运算结果。”

系统:……

怎么刚上岗,就物理静音48小时了?!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嘞,写到37章,灭世系统终于来了!

是的,我们是双系统!

救世系统:呜呜呜我不是一个人受苦了,双输好过单赢。灭宝,等你任务失败,愿意和我一起写书面检查吗?

灭世系统:我怎么可能失败?而且你输了不就是我赢了?死也不会跟你一起写检查的。

救世系统:你能这么自信的说出这种单纯的话,说明你还不太了解你的宿主:)

救世系统:不像我,我就很了解:)

第38章

系统度过了最为艰难的七十二小时。

当然, 是云涌的系统。

它知道云涌是搞理论的狂热疯子。

要不然也不会一心只为发论文,一心只为搞研究。

根本不care这个世界是死是活。

以前在它心里,“疯子”只是一个概念。

真正眼前见证了, 才发现“疯子”居然伪装成师徒,成对出现。

刘先峰:“这里还得加上循环宇宙理论, 你再看看这几篇弦理论的文献。”

云涌:“好!”

刘先峰:“庞加莱回归的三层幂塔不对啊, 怎么算不出玻尔兹曼大脑的期望次数?”

云涌:“我检查一下!”

刘先峰:“之前叫你改的程序,你弄好了吗?就等你了。”

云涌:“完成了。别别别,我再改个代码!”

配合默契的师徒, 堪称邪教二人组。

系统身经百战, 都觉得好恐怖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刘先峰趁着云涌改代码,抽空去厕所。

系统忍不住出声:“可以不要再研究了吗?我真的很害怕。”

云涌:“你要害怕, 我狂喜。说明我一定做对了什么。”

什么别人恐惧我加仓。

云涌真是中国教育,培养出来的标准赌徒。

系统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 它害怕的真正原因。

“你们至少正经吃个饭吧。”

“实在不行,完整睡个八小时好不好?”

系统都看累了。

它连轴转是耗能量, 人类连轴转会死的啊。

“人类,是需要休息、需要进食、需要饮水的脆弱生物。”

“你们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 没有吃过一顿完整饭, 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连喝水、上厕所都卡着时间。”

“论文而已, 有必要这么争分夺秒吗?”

“你们努力得饭都顾不上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不完,世界就要毁灭了!”

云涌亢奋着呢。

谁管它!

云涌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修改程序代码,等着验算老刘的假设条件。

随口就回:

“我要是猝死了, 你马上抢救不就行了?”

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系统尖声嘶吼:

“那你导师呢!”

“你不要你导师的命了?你不读他博士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涌手都停了。

对哦,他不会死,系统会抢救。

但是老刘没系统,很可能会死啊。

他这辈子就一个导师,要是鼠掉了怎么办!

危机感油然而生。

正在此时,刘先峰从厕所出来了。

他脚步虚浮,精神激昂。

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灰黄,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天没出门了,老刘胡子拉碴的,根本没剃。

远远看去,活像个桥洞底下钻出来的流浪汉,没讨着饭吃。

一双眼睛全是血丝,一脸死意啊!

云涌赶紧催促:

“老刘,你快去休息一下。代码和验算,我搞定!”

刘先峰理都没理他,直接走回书桌前,盯紧了公式。

“不行,我太激动了,闭着眼睛都睡不着。”

“那你吃安眠药。”

云涌熟练的直接拉开老刘书桌抽屉。

里面要什么药有什么药。

大学青教,压力山大。

人均阿普唑仑、艾司唑仑、唑吡坦。

医生自己都在吃,关键时刻疗效好。

云涌随手就抓,倒了水给老刘灌药。

推去睡觉。

老刘终于安眠了。

室内刻不容缓的高压气氛,顿时散了大半。

难怪说,教育的本质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老刘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最能瞬间唤醒他研究热情的伟大导师。

当时,云涌在五洲酒店接到电话,心脏都要停跳了。

老刘说:“幂次组合,我悟了!”

“这个公式果然是宇宙的希望,全都对上了。”

“快来!我在宿舍等你!”

简单两句,云涌揣着早饭零食,打车飞奔。

结果到了老刘宿舍,云涌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老刘不是在推幂次组合,老刘是找到了新方向。

他认为:“我们试图破解未知符号,是没有意义的。”

“这个幂次组合告诉了我们很多东西,最重要的就是——”

“不要被符号迷惑!”

如今所有的符号,都是科学家进行了完整且复杂的定义,才存在了意义。

就像普通的X被定义为“未知数”。

普通的E被定义为“能量”。

未知的符号“入”“勹”尚未被定义,就不值得猜测。

因为它们可能代表任何规律、任何法则、任何参数。

刘先峰顿悟了,立刻研究出了新的头绪。

他眼神放光的告诉云涌:

“我们要解读的,是这个等号!”

“它代表了一种临界平衡。”

“可以解释为宇宙演化过程中,两种不同机制驱使的现象,在某个节点,会在数学上实现等价。”

云涌搞抽象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导师比他更抽象。

“什么意思?”

刘先峰认真解释:

“意思是,如果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幂次组合,替换成我们熟知的理论,它就可以符合宇宙临界平衡、临界密度,或者平直宇宙。”

“它在描述宇宙为什么诞生!”

所有仰望星空的科学家,都在追寻同一个问题:

宇宙为什么诞生?

人类为什么存在?

刘先峰竟然在一个陌生的未知幂次组合,重新探索了新的可能。

“老刘,你不愧是我亲自选择的导师,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云涌格外激动,夸夸随之而来。

“师兄这么厉害的人,都拿这个公式没办法,你一来就指出了方向。”

“说明你的宇宙研究没有白做,十几年的积累,为的就是这一刻。”

刘先峰非常得意:

“那当然,我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研究了几年宇宙。”

“很好很好,你写完论文就能发顶刊了!”

云涌双眼放光,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那么期待老刘做出成绩。

“拿下招收博士的资格指日可待!”

刘先峰一把抓住云涌。

“你也要写,别想跑。”

于是,师徒两个宿舍闭关,疯狂查文献、做推导、写论文。

终于变成了两个疯子。

要不是系统及时阻止。

刘先峰大概率会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英年早逝。

老刘一睡,云涌也不太行了。

他的脑子停止思考,胃开始饿,手开始疼,脚开始累,眼睛开始酸。

哪哪都不舒服。

他打开外卖软件,满目花里胡哨,这折扣那金币。

连优惠券都算不清楚了。

云涌赶紧爬上沙发,直接躺下。

比起吃东西,他现在更需要大睡一觉。

云涌闭上眼睛,依旧有动能、势能疯狂打架。

随机出现的无限个玻尔兹曼大脑,一直在攻击他的大脑。

云涌问:“系统,你说老刘的观点对吗?”

系统不出声。

云涌自己判断:“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系统受不了了,终于挣扎起来:

“亲,这是完全是你唯心的想法,亲。”

“我说不能告诉你呢,你就说是对的。”

“我不说话呢,你还是觉得对的。”

“到底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停止这种荒谬的、离奇的、一点儿也不科学的推断?”

云涌认真指出它的漏洞。

“如果老刘的观点是错的,你会嗤之以鼻,大加嘲讽。”

“然后说:你们疯了吧?人类发展史上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儿。”

“但是你居然保持沉默。”

“说明这个事情又到了你权限不够,不能告诉我的时候了。”

系统被他的推理震惊了:“善良还有罪了?!”

云涌闭着眼睛翻它白眼。

哼,善良个屁。

当初他修改了那么多次的《宇宙湍流整体收束模型》,一问就是没有。

最后经过老刘神之一手,改成了《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投了就中。

中就上会。

会完就录用。

说明什么?

说明系统还是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作用。

可能就是那一次之后,系统长了小聪明。

每一次提问,它的态度都模模糊糊,试图混淆视听。

不像以前那么好判断了。

云涌不管,老刘一定是对的。

完美的论据,缜密的推导,新颖的观点。

绝对符合任何一个SCI顶刊的录用标准。

这要是不给录,就是对不起他这几天猛学猛补的宇宙概念!

他支持师兄毁灭世界!

zZZ……

累得不行的云涌,做了梦。

还是个连续剧。

他在梦里,竟然能够快速回想:

噢!上次是跟师兄在图书馆来着!

学校的图书馆,云涌都没去过几次。

记忆中拿书占座的,比扫码预约的还多。

一天到晚,尽听人吵架、打游戏、敲键盘了。

他不爱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五洲酒店和师兄一起睡那一晚,他梦见自己在图书馆学习。

过时的、老旧的微分几何教材,摊开在桌面。

他拿着笔,在打印纸上,生推湍流公式。

忽然,师兄熟悉的声音传来:“这是你写的?”

云涌紧张的抬头,看不清对方的脸,一切都很模糊。

可他本能知道:

嗷,师兄来找我了。

也许因为是梦,他们好像很陌生。

模糊的人影,捏着写满湍流公式的稿纸,说:“你应该叫我师兄。”

云涌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师兄……”

梦里古怪的感觉。

从上次梦境图书馆,延续到这次梦境屋内。

云涌坐梦里的沙发,还能虚幻与现实交织的想:

我睡老刘的沙发,做梦也离不开沙发了吗?

下一刻,脑子里的疑问,更是诡异。

师兄不是问,我喜不喜欢做理论推导?

我说喜欢,他不带我去实验室、研究所,怎么把我带家里来了?

看猫后空翻?

强烈的困惑,促使云涌离开了沙发。

他途径师兄的书房,师兄的卧室。

一路顺着向下的狭窄楼梯,走向了地下室。

熟悉的地方,出现了陌生的新场景。

地下室有一面挂满照片的线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