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兀自无声笑笑,懒洋洋地说:“什么单位周六加班?”
“我们单位。”韩致行正经回答他。
肖莹来时是韩致行在接电话,他正微仰着头系衬衫的扣子,手机开着免提放一边不避着荀颂,是他同学特意来说同学聚会的事。
荀颂越听越清醒,后来干脆睁着眼欣赏韩致行换衣服,目光浏览过傲人的蝴蝶骨、肌肉紧实的小腿……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与昏暗的室内交替融合,像一种诱人的色彩全部涂抹在韩致行的身上,每个动作都染上“性感”二字。
纵使在感冒,荀颂也忍不住想要跟这样的韩致行做点什么少儿不宜的事,他无声地咽了下口水,真觉自己“艳福不浅”。
撂了电话韩致行最后把外套领子翻出来整理好,转身看到荀颂睁着偌大的眼睛,便问:“吵着你了?”
“没。”荀颂坐起来,“同学聚会?你去吗?”
韩致行走过来到床头柜这边拉开抽屉,取了支自己之前搁这儿的手表,“不一定,后面一段时间会很忙。”
荀颂抓抓头发,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说:“你什么时候不忙?”
“还成。”韩致行实话实说。
荀颂在床上往前爬两步伸手过去帮他扣腕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缩了缩,说:“这个天你就穿这么少?”
北城四月的天在荀颂这里还有些微凉,韩致行就已经开始衬衣加薄外套这样穿了,何况这两天外面还在下雨。
“不冷。”韩致行等他系好手表反手拉着他的手,将人拉下床的同时低头吻向了颈侧。
肖莹听着里面稀稀窣窣的动静,本就微弱的人声愈发听不清,犹豫过后原本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最终也没能按下去,她转身去了厨房。
荀颂出来的时候发现肖莹不知何时来的,正在厨房里做早餐,他不动声色地拢紧了衣领,“老妈?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怕你睡着就没吵你。”肖莹说,“去洗漱吧,等会儿给你下面条。”
韩致行跟着出来,见到肖莹也跟她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肖莹好像是很轻地“嗯”了声。
荀颂跟他说:“一块吃了早餐再去单位?”
“门口随便买点路上吃。”韩致行看了眼表,时间不大来得及。
荀颂看肖莹也没有搭话,便送韩致行到门口换鞋,压着声儿说:“那你晚上过来吃。”
“再看。”韩致行扫了眼在厨房忙活的肖莹,动作很快地揽过荀颂的身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好休息。”他说完开门出去了。
荀颂把门关上,走到厨房说:“他今早来的。”他怕肖莹误会他俩昨晚睡一起。
“知道。”
肖莹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的,在房门口听到韩致行声音那一秒她想的居然是韩致行能那么早来看荀颂,而不是他俩昨天晚上就在一块儿同床共枕。原来自己在冥冥之中已经这么信任韩致行的人品了。
荀颂觉得他妈这两天对韩致行的态度似乎温和不少,连今天看到韩致行从他房间里出来都异常淡定,他不禁松口气。
在北城小住了半月,肖莹决定回渝城,韩致行知道后在她回去的前一天跟荀颂说要请肖莹吃饭的事儿。
肖莹对他还有芥蒂,但总归是荀颂母亲,千里迢迢来北城他理应正儿八经请人吃顿饭,这是韩致行待人处事的原则。更何况他爸住院时肖莹也出了不少力,无论如何是要谢的。
荀颂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下班后直接顺路去酒店接的肖莹,带着她到了韩致行提前订好的餐厅。是那家葡国菜,要荀颂自己吃肯定是舍不得的,韩致行请客的话他倒是乐意。
餐厅环境氛围很好,侍者开了瓶葡萄酒给他们倒上后离开,肖莹坐荀颂旁边主动说话:“随便吃点就好了,来这么贵的地方破费。”
没等荀颂接话,韩致行先开口了:“应该的,您来一趟不容易。为着我爸的事受了累,该好好请您吃顿饭。”
荀颂一般这时候都不插嘴,因为他发现韩致行无论是跟他爸妈还是姨父他们说话都不卑不亢还礼数周全,任谁都挑不出毛病,自然不需要他在一旁帮忙说好话。
他观察着肖莹的表情,肖莹果然态度温和地应了声,拿起酒杯说:“小韩,谢谢你。”
荀颂不免惊讶,跟韩致行视线短暂相接一秒,这好像是他妈第一次用“小韩”来称呼韩致行。
“那就举个杯,感谢韩工请我们吃大餐。”荀颂也端了杯子,冲韩致行笑笑。
“喜欢吃就成。”韩致行和他们碰了碰。
意料的转折,这顿饭吃得异常融洽,荀颂都没想到他妈和韩致行的关系会突然破冰,他只能把这归功于韩致行的个人魅力。
回酒店后肖莹收拾完行李坐在沙发上看外面夜幕下的灯火璀璨,和她们渝城不一样的美。
她干坐了会儿,起身走到摊开的行李箱旁边,想起方才庄言青给她发的消息,知道她要走了特意来说声“一路平安”。她轻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拿了样东西出来。
第77章
荀颂洗了澡窝沙发上玩手机,才刷两个短视频肖莹就来了。
“老妈?”他盘腿坐沙发上望着她,“这么晚还过来?”
肖莹把包放下,挨着他坐下说:“有点事跟你讲。”
她神情有些严肃,荀颂知道八成是要聊他跟韩致行的事,所以也不想其他就把手机关了丢一边认真听她说。
“小颂,韩致行是好人,很优秀,这点我清楚,但我之所以不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开门见山地问。
“因为他是男人。”荀颂诚实回答。
肖莹缓缓点头:“你小姨说这年头性别、年龄这些都不是事,我也清楚,就……我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她面上有犹豫,过后说了一件事,埋藏在她心里三十年的过去,连荀颂他爸都不知道的事情。
肖莹工作实习的那一年进了渝城一个偏远县城的学校,带她的师父是年级主任冯老师,到现在她都还记得全名,叫冯德清。
冯老师上课幽默风趣,私底下与一众老师学生打成一片,并且非常大方地传授自己的教学经验。无论是在县级还是市级,甚至全国的优质课比赛上他都有拿名次,活脱脱的学校招牌。他有个上高中的儿子,不出意外以他的成绩能考上A大。
可是突然某天一切都开始变了。
冯老师的儿子在校外交了个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男朋友,学习成绩下降是一回事,关键是被那人带着染上了成瘾的东西。妻子早逝,冯老师每天奔波于学校、医院和家里,只为把儿子拉回正轨。
但事情的最后呢,儿子为了爱情割腕自杀,他自己瘦得脱相身心俱疲投了河。
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小地方,这算是一件丑闻,关于同性恋的谩骂以及对冯老师的惋惜全都传遍,也给年轻的肖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说到后来肖莹几度哽咽,说完眼眶都泛了红,“所以我很抵触这件事,你跟韩致行——那天听你说交了个男朋友,脑子里全是冯老师消瘦的身影和他从河里捞上来的样子,太心疼了,不行……”
荀颂抽了纸巾递给她,他能想象这样的事情给肖莹留下的心理阴影有多大,难怪一向脾气温和的老妈会动手打自己,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他踌躇后还是说:“老妈……韩致行,他不会。”
肖莹红着眼睛看他,还未从悲伤里缓过来,一字一句地说:“那太可怕了。我不想你也像冯老师儿子一样,更不想因为一个男人把我们家给毁了,才气急了打你喊你分手。”
荀颂张嘴正欲说话,肖莹打断他:“我知道,你跟韩致行不是冯老师的儿子跟那个男生。我怎么看不明白他对你的好,好歹我也教了那么多年书,活了五十多年。”
荀颂点点头,肯定且安慰地说:“我们是我们,跟别人无关,您别多想。”
“但是,小颂,我没办法很快接受你们在一起的事实。只能说我会努力去试应,可能时间久了就习惯了,希望你能理解妈妈。”肖莹诚实地说。
“老妈,别担心。”荀颂拉过她的手,“我也没想过您能立马接受我俩的这种感情,不过我和韩致行等得起。”
肖莹终于能松口气,把话说出来后反而安心许多,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你们……你们在北城好好的就行,要是他对你不好就分了,别勉强自己。”
荀颂笑了笑,哄道:“行,他要是敢对我不好我立马给他踹了,然后跟您报喜。”
“又跟我嘻嘻哈哈的。”肖莹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荀颂心情很好地靠过去抱了抱她,轻声说:“老妈,谢谢。”
肖莹拍拍他的背,庄言青说得对,孩子的路得自己走。
毕竟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那就暂且放任这一回。她看错了一次祝弈宸,但她不觉得会再看错一次韩致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肖莹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这个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什么?”荀颂看着她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红色的本子。
“不动产权证书……房产证?”他看见封面惊讶道,“您把房产证带着来的?”
肖莹微微叹口气,手指头在上面点点,“你自己翻开看看。”
荀颂狐疑地瞧瞧她,随后把红色本本拿过来翻开看,赫然看见权利人那一栏填着的两个名字:韩致行,荀颂。
“我?!”他彻底懵了,瞪着眼睛看向肖莹,这不是他家的房本。
“韩致行过年来家里那回给我和你爸的。”肖莹说完又嘀咕了一句,“什么讨好的话都没有,就把这个给我们看了。”
她记得那天,韩致行从包里掏出这本房产证放茶几上,十成十郑重地说:“这是我在北城给我和荀颂买的房子,买房的事儿他还不知道。拿出来给您二位表个决心,也让您们放心。我对他是认真的,是真喜欢。”
肖莹到现在都还能忆起韩致行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很是真挚也万分坦然,直白得她当时坐那看着这红本都愣了好一会儿,而韩致行那双掺不了半点虚情假意的黑色瞳孔至今都还会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这……”荀颂张着嘴迟迟合不上,他眨了两下眼睛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视线往下看到那行地址写的是江南郡苑。
没记错的话,好像哪一次他是去江南郡苑那里接过韩致行,早在那时韩致行就……对于现在凭空落在自己手里的这套房子荀颂全然不知,韩致行从没跟他提过。
肖莹本是想这次来北城把房产证还给韩致行,现在看来不需要“还”了,直接“给”房子的另一位主人就好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十分触动的神情,盯着内页上不多的几行字看得发怔,垂着的睫毛抖了又抖,是藏不住的惊和喜。
她说:“你问我这几天在做什么,我去这地方看了,问了几家房产中介,也在小区附近转了转,都说这地方好,交通、购物什么的都很便利。”
肖莹心思细,什么都得自己去实地看看查验一番才放心。韩致行也确实没糊弄她,江南郡苑是个好地方。
“这事我跟你说了,你们两个人自己看着办。”她最后说了一句。
直到肖莹离开把门关上,“砰”地一声才把思绪离家出走的荀颂给喊回来,他身子一颤再低头看手里捏着的房本,有点烫手的同时又跟泡在蜜里似的腻得晕头转向了。
他本把韩致行给自己的爱储存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瓶子里,正好装满就行,他自己看得到欣赏得着就好。可如今,那些爱意溢了出来,像童话里的魔法瓶“咕噜咕噜”往外冒,他怎么止也止不住,自己怎么看也怎么喜欢。
立马打电话去质问还是先去江南郡苑看一眼,或者明天去找韩致行聊聊房子的事,还有房产证上的名字怎么弄上去的……
荀颂一头栽到沙发上把红本本盖自己脸上,脑子乱成毛线球,原来真的有所谓“幸福的烦恼”。
睡前他把房产证收进了衣柜的上层压好,却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疑惑之中迟迟不能入睡。他既不埋怨韩致行的自作主张,也不庆幸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不过有一点不疑有他:韩致行对他的心意不做假。
第二天醒来荀颂倒精神满满,与那套房子无关,只是单纯的莫名其妙的心情好。
他自知现在的生活安稳且他很喜欢,因此不急着改变,况且手里都捏着房产证了。他有点坏地准备等韩致行自己来坦白,看他能瞒自己多久。
在镜子前打理好自己的头发,荀颂撑着洗漱台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人,这就是韩致行喜欢的人的模样啊。
韩致行一贯地不会花言巧语,一贯地做的比说的多,可是荀颂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直接在房本上写另一个人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的名字。
“真的是——”荀颂对着镜子明媚地笑了下。
肖莹走后日子回归平常,休完产假回归办公室的秦姐让林寰寰终于能在人间四月天美美离职,她跟男朋友请了办公室的同事总共五人去吃所谓“散伙饭”。
选的地方在抚新街的一家餐馆,也就是荀颂跟韩致行再见面那天他们同事聚餐的地方,他们单位的人的确都爱来这边吃。
林寰寰订的二楼包间,在走廊里就意外碰上了另外一群来聚餐的人,韩致行跟他单位同事。
“欸,你也在这里吃?”荀颂过去跟他打招呼。
“做完个项目请他们吃饭。”韩致行说。
旁边几个同事站着,唐子清看到荀颂便凑过来说:“好巧啊,要一块儿吃吗?”
荀颂和他对视一眼,不知为何觉得唐子清镜片下的目光看得他不是很舒服,即使是笑着的。
“不用,我跟同事一起,你们吃。”他抬手指了指在前面喊他快过去的林寰寰。
韩致行循声也看到了庄禾,他就轻拍了下荀颂的肩头,“去吃吧,回头说。”
吃饭的时候庄禾悄声儿跟荀颂说:“我觉得这家饭馆是福地。”
荀颂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哥不就是在这门口认识的,现在连随便吃个饭也能遇上。”庄禾不禁感叹,“缘分啊颂哥!”
荀颂稍微寻思一下,“也有道理。”
后来他去卫生间,洗手时碰上唐子清在旁边抽了烟过来扔烟蒂。
“又碰上了,有缘呐。”唐子清开了水龙头。
荀颂浅浅回了个礼貌的微笑,唐子清突然说:“前段时间韩工父亲住院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嗯?”荀颂不知他怎么问这个。
唐子清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换回轻松的笑容,推了下眼镜说:“没,我是说因为老大请假,我们最近赶进度很忙,所以他今天才请我们吃饭犒劳犒劳。”
“嗯,你们幸苦了。”荀颂简单回一句。
他刚转身碰着韩致行过来,三人打了个照面。
韩致行先是往后半步怕撞到荀颂,很快将视线越过面前的人扫了眼后面站着的唐子清,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眉。
“欸,韩工,我还说明天我们去民宿玩,要不要叫上小荀。”唐子清说了个之前没提过的话题。
“小荀,明天我们几个同事去郊外民宿放松一下,AA的,要不要去?”他对荀颂说。
荀颂听他这话挑了下眉,转而问韩致行:“韩工去吗?”
“就是因为韩工不去才问问你去不去,说不定你去了韩工就去呢?”唐子清玩笑着说。
韩致行只是反问荀颂:“想去吗?”
设计院的人荀颂跟几个打过照面,考虑到最近确实没出去玩过,他便欣然同意:“我觉得可以,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去玩玩。”
“那我明天去接你。”那韩致行就默认自己也要去了。
唐子清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正好,回去就跟同事们宣布你们要加入的好消息。”
说着他从两人中间穿过走出卫生间,“明天见啊,小荀。”
听见这声分外熟稔的“小荀”,韩致行沉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暗自垂了眸。
荀颂把擦手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的同时瞥了眼唐子清的背影,轻声笑了。
第78章
周一上班,庄禾问荀颂:“颂哥,你们周末去民宿好玩吗?”
荀颂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稍微想了想,“还行?挺好玩的。”
原本去的人不多,但都带家属的话队伍就扩编为九人。分房时最后剩下一间单人间和一间大床房,而余下的人正好是荀颂、韩致行和唐子清。
当时唐子清视线在另外两人身上来回一遍,看似小心地提议:“要不,韩工你跟小荀一间?睡那大床房,我住单人间?”
荀颂知道韩致行肯定是不会想要自己跟别人睡一张床的,所以顶着唐子清别有深意的眼神把大床房的房卡接手里,很是自然地说:“行,我跟韩工住。”
“那正好。”唐子清转瞬笑笑,“我可不是为了一个人独占一间才把你俩凑一起的啊。”
韩致行没当回事,从荀颂手里把拎着的包拿自己手里。
荀颂瞥了眼他,跟唐子清说:“知道,你们不想和领导住,压力大。”
这话说到他们几个同事的心坎里,几人打着趣儿上楼。白天可做的事多,荀颂放了包就拿着相机出去了,韩致行默默跟着他,看他拍天空拍河流,跟小狗说两句话又在树下对着满枝头的果子眼馋。
晚上吃过晚饭,荀颂爬上民宿的楼顶坐上秋千看下面不远处他们在开歌会,不知现在是谁在弹吉他,他觉得弹得不错便跟着节奏哼起歌来。
“在这儿啊?怎么不去玩?”身后传来声音。
对于有人会来这件事像是意料之中,荀颂没有特别惊讶,稍稍侧目后再次抬头看夜空,“今晚星星蛮多,上来看看。”
唐子清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看着欢闹的人群说:“韩工不在吗?我以为他跟你待着。”
荀颂晃着秋千鞋尖擦过地面,“没。”
过了两秒,唐子清突然往这边来凑近点儿,说:“你身上也有点儿墨水香。韩工身上隐约也有,每回进他办公室都能闻到,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呢。”
可能是浸染其中不易察觉,荀颂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不过他问了另外一个忍了很久的问题:“你这次邀请我来玩,是在试探我跟韩致行的关系吗?”
“嗯?”唐子清未曾想过他会这么直白,错愕两秒后低头推了下眼镜,“怎么说的这话?”
荀颂不急也不恼,平平淡淡地说:“我们见面次数不多,不过好像每次你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其实是你试探得太明显了,都是成年人。”
唐子清笑着摇头,“太好奇了而已。”
“我一开始以为你和Lawson是一对儿。”他说。
“Lawson?”这回轮到荀颂茫然。
“没有。”他否认,“我跟他……”
说着他突然明白过来,转头对着唐子清很轻地“啊”了一声,“你是不是看见Lawson跟我表白了,就我和你第一次在Lotus Pond遇见那回。”
见唐子清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荀颂知道猜对了,他恍然大悟般地说:“我就说那天晚上好像有人一直在看我,以为是Lawson……原来是你。”
“不过你想多了,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他浅耸了下肩。
“后来我也知道自己猜错了,一开始没往韩工身上想的。”说着唐子清表现出一副很难以相信的样子,“真的不敢相信韩工那样的人会是gay,啧……”
荀颂拽着秋千绳的手松开抱在胸前,语气随意又笃定:“不吧,你不止是好奇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们,是因为你对韩致行也有别的想法吧?”
唐子清眉梢微挑,荀颂在夜色下精准捕捉到这个微表情,低头笑笑:“那怎么说,要说你大学时候因为搭便车就喜欢上了他这个‘菩萨’,给他充了五十块钱的话费。但觉得他是直男所以不敢靠近,现在又觉得他好像不直了,所以想证实一下。”
“嘶——”唐子清摸着下巴,眼神里是被戳破心事后的惊慌以及一点儿佩服。
荀颂脚踩到地上让晃动的秋千停下来,光明正大但不倨傲地说:“我是跟韩致行在一起了,你以后不用再试探我俩的关系,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唐子清在听到这话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只能低头扶了下眼镜框来掩饰这点不自然。
荀颂自觉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欲走开,踌躇之后还是再说一句:“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是确实,我跟你相处的时候不大舒服。”
下了房顶,在拐角处遇上了刚刚跟庄言青通完视频的韩致行,他一手就勾着人的腰把荀颂给捞自己怀里搂着,两人在后院车库与房屋的缝隙间接了个隐秘的吻。
望着隐隐月色与无数星光点缀下韩致行硬朗的脸庞,荀颂被这个春日的吻亲得心猿意马,他的手往上抵在韩致行的胸膛上,已然是情动的模样。
“回房间吧。”他轻声说。
韩致行用略微粗糙的指腹抹过他的嘴角,说“好”。
他俩的房间在一楼,进屋后没急着开灯,韩致行把荀颂推到床上后转身去把窗帘给拉严实了。等他再单膝跪到床铺上手伸进荀颂的上衣时,荀颂很急地喘了两声,韩致行便克制不住地低头去吻他。
“等一下……”在体温迅速攀升的时候,荀颂抬脚踩到韩致行那跪着的大腿上,屈起膝盖顶着他的小腹不让人压下来。
“有个事要和你说。”荀颂软了的声音还带点鼻音。
韩致行手往下圈住他的脚踝,轻捏着,“嗯,你说。”
荀颂半支起身子来,在黑暗里搜寻着对方的眼睛,在看到一点瞳孔的光亮后把头靠过去,缓声说:“我不大喜欢你那个叫唐子清的同事,他的笑和试探让我有点烦。”
“我不是在打小报告啊,是跟你说实话,而且你也明白他做这些是为什么。”他虽然看不清韩致行的表情但知道对方在听,他向来这样,喜欢与讨厌都是直说。
韩致行不耐地拧了眉,“好,我会处理。”他多少也看出些什么来。
荀颂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言语里掺了笑意:“不过他是你同事,我平时见不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跟你说一声,我不习惯憋着话不说。”
韩致行“嗯”了一声,后来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荀颂就不记得了,因为他很快就被韩致行很凶地吻住,在春夜里翻来覆去地沾染那点墨水儿香。
荀颂跟庄禾简单分享了一下民宿好玩的地方,说下次带他去。等庄禾去其他办公室送文件,他才点开网页搜索了一下“江南郡苑”。
“秦姐,江南郡苑的房子,怎么样?”他貌似随意地问。
“江南郡苑?那地方可好,高级着呢。”秦姐“哎哟”一声,“怎么,小荀你要在那儿买房子啊?”
荀颂连忙摇头:“我可买不起。”
只是想到在家压了大半个月写着“江南郡苑”的房本,他实在有些好奇和怅然。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做好与韩致行一起还房贷的准备了,因而最近也算干劲十足。
今天上班韩致行把唐子清叫到了自己办公室,讲完工作上的事情后他算是命令的口吻说:“这个项目做完你去陈工那组,他那儿缺人。”
唐子清问:“是去做一个项目还是以后……”
“以后都跟着他。”韩致行抬头,露出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神来。
既然是工作上的安排唐子清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手指摩挲两下手里的文件夹还是忍不住再回头问一句:“是荀颂跟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韩致行侧目看他。
唐子清摊了下手,他知道韩致行是故意的,“没什么。”说完出去了。
第79章
周末这天好久未联系的姜序文邀荀颂一起去登山,不是和俱乐部其他人一起,他们单独下午去,为了看日落和晚霞。知道要去的地方是灵塔山时,荀颂叫上了上午还在加班的韩致行。
“好像,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登山途中姜序文跟韩致行搭话。
韩致行点了下头,“上次荀颂请吃饭见过。”
“那也隔挺久了。”姜序文粗略算一下,他记得那次席间几个人聊得挺来的。
他笑着说:“听说你工作挺忙的?周末还加班。”
韩致行抬眸看了眼走在前面拿着相机一路拍不停兴致很好的荀颂,常冷漠着的脸上也适宜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来,“还成。他说这里看日落好看,陪他来瞧瞧。”
到山顶平台后,荀颂把相机丢给韩致行拿着,自己在一边做做拉伸。他跟姜序文闲聊:“怎么突然想到今天找我来登山?”
姜序文抻抻手,故弄玄虚地笑了两声:“我老婆怀上了。”
荀颂稍微反应了两秒,而后惊喜道:“那好啊,你要当爸爸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升级当叔叔?”
“行,回头生下来就认你作干爸,你记得封红包。”姜序文顺着他的话讲。
“不过,是不是还有位叔叔?”他说着往旁边瞟眼站一边接工作电话的韩致行。
荀颂会心一笑,趴到栏杆上看远方淡淡出现的金色云彩,“对,两个叔叔。”
姜序文看到自己没猜错,就说:“我之前说过你不算是那种好交朋友类型的,除了我之外没见过你跟谁处得那么自然。上回你问我中医那事的时候就有点这么猜,今天干脆问你算了。”
荀颂听他这么分析也觉得有点道理,跟韩致行在一起的确做什么都舒服。
他瞥见寺庙的一角,突然说:“我记得,之前你跟他第一次见也是这里吧?那天庄禾还去给我们求姻缘符。”
说着他用胳膊肘碰碰姜序文,小声说:“说起这个姻缘符,我跟韩致行拿错了……”
韩致行撂了电话回头,见荀颂跟姜序文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很近在说话,即使是背对着他的也能发现两人上扬的嘴角,看来是在讲些有趣的事儿。
金红的云彩似油彩泼了半边天空,深深浅浅地抹在了远端,太阳嵌在其中,晚霞映了荀颂半边脸颊,他说着笑着,温润了驻足望着他的人满眼。
“那你应该去还愿。”姜序文听完荀颂和韩致行有关错拿姻缘符这事后跟他说。
他说:“你们这还不叫缘分?应该去还愿。”
“是吗?还有这种说法?”荀颂从小到大都没踏进过寺庙,自然不知还有“还愿”这一说。
姜序文偏过头看灵塔寺的方向:“错拿的姻缘符也能正好把你俩凑一块儿,看来是真的灵验。”
荀颂跟着看过去,现在那枚写着“韩致行”三个字的符还夹在他钱包里。如今忽然回顾往事,旁人肯定的“缘分”令他自己都艳羡不已,他跟韩致行能走到一起,何尝不是一次次缘分作用下的结果呢。
“聊什么?”韩致行走过来,把手放他肩上。
荀颂回过神来,冲他自如一笑,“序文要当爸爸了,我说我俩当他孩子的干爸怎么样。”
韩致行跟姜序文对视一眼,从对方熟稔的笑意中读懂他已知晓荀颂与自己的关系,便说:“那我得准备红包了。”
姜序文听罢止不住笑:“你俩一家人,准备一个就够了。”
荀颂趴栏杆上望着远方夕阳西下的景象也灿然地笑,以前他不喜欢看日落更喜欢看日出。来北城四五年他发现,如果一个人能承受日落带来的黑暗与寒冷,懂得享受逝去也算美好,那才是真正的长大。
现在他的肩上搭着韩致行温热的手掌,听着好友即将扮演人生新角色的喜悦话语,他更明白日出日落都只是场景,里面装嵌的人才更重要。这些道理别人教不会,只能他自己去看到和读懂,所幸这样的时刻有韩致行陪伴。
下山时他们往灵塔寺的方向走,荀颂瞧了一眼发现寺庙门口显示的关门时间是晚上七点,现在六点四十五分。
他拽住了韩致行的手:“韩工,还能进去。”
韩致行往寺庙里看了眼,还有稀疏的几个人影,“要去?”
“不是说应验了就要来还愿吗?”荀颂说,“一起吧。”
姜序文站那跟他们摆摆手:“去吧,我等你们。”
韩致行深沉的眼眸望着寺庙升起的烟雾,指尖忍不住轻轻搓了一下,像是摩挲到那枚写着荀颂名字的黄色姻缘符的符纸表面,有些粗粝。
他跟着荀颂走进去,香火气息瞬间笼罩全身,强大的所谓“宿命感”的东西裹挟着他,使他握紧荀颂的手问道:“为什么还愿?”
荀颂抬眼看他,脑海里清晰记得那晚韩致行对他说的那一番关于“缘分”跟“合适”的话语,他想了想:“不为姻缘。”
“为我们的缘分吧。”他平静地说。
他们出来时寺庙关门的钟声正好敲响,声声如水波纹般在山林里回荡。做了二三十年唯物主义的荀颂跟韩致行,因为“缘分”短暂地做了十五分钟的唯心主义者,向神佛述说了一段感情,也感谢成全。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荀颂是跟着韩致行在首都过的,一家人欢闹了一整天。他们短暂地停留了一晚,第二天韩致行又带着他两人回了北城。
车开进北城大学的时候是中午,荀颂没想到会是挑这个时候来这儿,假期的校园没了忙碌更多欢声笑语和悠闲自在,他心亦雀然。
“我都快忘记这事了,说要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校园。”荀颂下车后双手叉腰看着不远处球场上起起落落的羽毛球,不禁回忆起自己的大学生活。
“先带你去吃东西。”韩致行引着他往旁边的食堂走。
荀颂立马猜到什么,“不会是专门带我来吃什么食堂你最爱吃的东西吧?”
韩致行不答,带他上了二楼,指给荀颂看一个窗口,上面拉着红色的横幅,“渝城美食走进北城大学”。
油辣子的味道飘来,荀颂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有这个?”
“看学校公众号推的。”韩致行回答。
自从毕业后荀颂就没再看过学校的公众号,没想到韩致行日理万机地还能注意到这个。于是他很是满意地说:“行,让我来审判一下正不正宗。”
即使是放假这个窗口也排起了长队,两人等了十几分钟才排上,点了两碗红油抄手。荀颂评价整体还不错,要是能再麻一点味道会更香,韩致行说他口味太重。
“你最爱吃的是什么?”荀颂问他。
问完自己先回答:“我们学校的黄焖鸡面条我最爱吃,记得有一回连吃四天。”
韩致行垂眸想了想,“楼上的盖饭。”
“为什么?”
“饭多。”
荀颂:“……”
“你跟我逗闷子呢?”他学韩致行说话。
韩致行拿纸擦嘴,半分玩笑都没有,“十二块能吃撑,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不是。”
荀颂被他成功逗笑:“那你六毛钱去窗口要三两白米饭,那个更便宜更顶饱。”
韩致行嘴角提了提,没和他争这个,只说吃完了带他逛逛。
路过操场看见有学生打篮球打得后背湿透,荀颂问:“你现在还会打吗?听陆哥说你以前大学时候还是校篮球队的?”
“一般。”韩致行大学那会儿除了学习就是运动,无非篮球、跑步这些,有人叫他他就去玩。
荀颂不戳穿他。他看过陆以观存的照片,穿着篮球衫的韩致行,站在队伍的最中间,是他们队的主力兼队长。听说每个投篮都能引得场边无数女生尖叫,一下场递水的人能把篮球场围个水泄不通。
“去教学楼看看吗?”韩致行朝旁看。
荀颂注意到“建筑学院”几个大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转到这里来了。他想探寻有关韩致行的过去,自然想要进去看看。
他以为学生都放假了,没想到路过一个大的阶梯教室时还能听到人讲课的声音,下面坐着几十个学生。
“今天还上课?”他压着声儿说。
“有补课或者调课的,得看老师时间来。”韩致行望着讲台上的老教授。
荀颂点点头,韩致行抬手放他后背上做了个推人的动作,“进去瞧瞧?”
逛了一大圈确实有点累,荀颂没旁听过,就兴致使然地同意了。两人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悄声坐下。
荀颂坐下时注意到,前面激情讲课的老教授在看到韩致行的那一秒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和蔼的笑容,再看韩致行,他也略微点了点头才倾身坐下。
“你老师?”荀颂把音量再调小几分。
韩致行收了下下巴,“有些专业上的问题现在也会经常请教他。”
荀颂看看老教授聪慧的双眼,又看看旁边韩致行冷静的双眸,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想错了——本以为韩致行是无奈选择的这所学校和专业,更何况他这个人看起来也只是因为人“认真”而显得专业,并没有想过其实韩致行也很好学,他做事总是力求做到问心无愧,韩致行的能力放哪儿都是顶尖的。
韩致行听了会儿课转头看荀颂在发呆,就问他是不是无聊,荀颂收起茫然的目光跟他说:“我是在想我大学的时候。”
他说着瞥了眼旁边的暖气片,压着声儿说:“大一的冬天我第一次接触暖气片,以为会很暖和,所以挑了个最靠近它的位置坐。”
“结果窗户漏风,吹了我一节课,冷得直哆嗦,那点暖气片的温度根本不顶用。”他现在说来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有些蠢得可爱。
闻言韩致行抬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荀颂畏冷又怕热,这点他是知道的。
他们一直坐到下课,韩致行去跟他老师打了声招呼,老教授当着荀颂的面也是毫不吝啬地夸自己这位优秀的学生。而荀颂听着莫名地自己腰杆都挺直了,跟夸自己似的。
从教学楼出来,顺着大路往前走就走到图书馆。荀颂看了大楼半天才“欸”了声,说:“翻修好了?”
“年后完工的。”韩致行说着把自己那张校友卡拿出来递给荀颂,“之前说给你也办一张,看来不用了,以后拿我的刷。”
荀颂扫眼那印着韩致行证件照的卡,两指一夹拿自己手里,“行,今天就去刷刷看。”
西区图书馆改建后更现代化,比之前更亮堂。荀颂跟上次一样径直上了六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走廊尽头,那时韩致行就是带着他去了那里看的日落。
韩致行察觉到他目光所向,迈开步伐往那儿走,薄薄的长外套随走动扬起衣摆拂过荀颂的指尖,“这边。”他沉声道。
不再昏暗的长廊,书架间是学生走动和翻阅书籍的声响,荀颂鼻间是书墨的气味,与韩致行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儿相得益彰地萦绕着他,比之上回他心神更加摇曳。
推开尽头的门,之前的大理石地砖被换成玻璃,平台已改成室外休憩的场所,多了几张圆桌。眼前景致没变,那湖、那平林,只是距离落日还差些时候。
荀颂忽然觉得五月的天有些热,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抬手解了颗衬衫的扣子。韩致行总能轻易使他悸动,他们第一回在此处拥抱的场面还烙在头脑中,此刻便又想抱了。
他的肩头挨着韩致行比他宽些厚些的肩膀,调笑着问:“韩工爱来图书馆学习吗?”
韩致行从方才开始就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缓缓眨眼后说:“不爱,喜欢待宿舍里学。”
“嗯,我也是。”荀颂认同。他觉得宿舍更像家里自己的房间,会更安静和私密,也容易学得进去。
想到此处,他把手都揣裤兜里,松了肩看着韩致行,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韩致行仔细瞧他眼底的睿智,相处久了两人的一点小动作和眼神都能互相感知到什么,他有预感般地滚了下喉结,眼神却始终真挚且专注。
荀颂斜靠着栏杆,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韩致行,你买的房子打算什么时候才给我看?”
何独厌我
诚邀各位明日一同参观新房~
第80章
“韩致行,你买的房子打算什么时候才给我看?”
“今天,现在就去。”
开车去江南郡苑的路上荀颂借机跟韩致行讲了那天晚上肖莹和他说的话,韩致行的车开得很稳,跟他这个人此刻的表情一样,无波无澜,好似只是如平常一般载着爱人回家。
只有韩致行自己知道,他压抑的呼吸声是在紧张。他难得这样,只因着他希望荀颂能够满意。
“韩先生。”楼下物业前台看见韩致行刷卡进来便起身跟他打招呼。
韩致行微微点头,问他:“上次让办理的门卡好了吗?”
“办好了,这就拿给您。”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卡递过来。
荀颂观察着他俩的神态,如果是连物业前台都能轻易认出来并且叫出名字的程度,那他合理怀疑韩致行进出这里很多次。
“揣着。”韩致行把门卡给他。
荀颂接过崭新的门卡,在指尖翻转几次很快便看了个遍。他不由地觉得新奇,因而爱不释手拿着把玩。
进电梯后韩致行抬手按了“21”,跟他说:“我们住二十一楼。”
荀颂感受到电梯厢上升的速度和失重感,心跳跟着加速起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就跟他小学第一次去海城的海都大厦坐电梯到顶层观光时别无二致——荀颂承认他是期待的。
电梯门在二十一层缓缓打开时,韩致行的手掌抚上他的背,将人动作很轻柔地推出电梯,他带着荀颂往右边这户走,说:“2102.”
“一梯两户?”荀颂回头看眼走廊另一头的门牌。
“你这是买了多大的房子?”他看着韩致行按密码,全然忘记房产证上就写着住户面积,只因他从未在意房子大小。
韩致行把手放门把手上,“密码是在一起的那天,要记不住回头录指纹。”
荀颂怎么会记不得,他可太清楚了,兵荒马乱的那一天。韩致行伸手过来牵住他,语气最为诚恳地说:“看看吧。”
他不是在献宝,而是单纯言辞恳切地希望身旁的人能进去看看,这个他一手打造的家。
门打开的一瞬,荀颂之前埋在心里的千言万语都不作数了,目光一下就被钉在了客厅那幅画上面。
那幅名为《插花》的画,艺术展上被放置在中心展台处的画作如今被明晃晃地挂在内嵌设计的墙上,与壁面上的其他几幅挂画相得益彰。
“换鞋。”韩致行把拖鞋放他脚下。
荀颂“哦”了声才动,他弯腰换鞋时看见右边鞋柜下面的镂空设计,里面放着植绒的景观和那封着白色雏菊的滴胶玻璃瓶。
左边什么东西晃了下眼,他换好鞋抬起头,是装嵌在墙壁里的透明玻璃鱼缸,里面是他最喜欢的斗鱼。
“斗鱼。”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鱼缸,一条粉色斗鱼倏然掉头游开。
韩致行知道他家小时养过,“家里养点儿鱼,招财纳福。”
“你还信这个?”荀颂笑他。
“你说的,要我新的一年财源广进。”韩致行还记着这话。
荀颂不知是为这鱼还是为韩致行记得他的话而高兴,露出了满意的笑。他趿着拖鞋往里走,盯着那幅画说:“你真把这画买了?”
韩致行慢悠悠跟过来,“本来就是我让他画了送给你的。”
这样的惊讶不亚于翻开房产证有自己的名字,荀颂指了一下自己,韩致行冲他点头,“所以他把这画送给我,当新家的礼物。”那也算物归原主了。
韩致行按着荀颂的肩将他转个身,朝着旁边八米长的全体落地玻璃设计的大阳台,“以后这里也可以看夜景。”
要知道荀颂最满意的就是他现在租的那房子的客厅视野,而面前这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脑子里瞬间冒出来盛夏他和韩致行抱着西瓜拿着啤酒罐在这里席地而坐的场面,冬天韩致行一定会给他铺上地毯,然后搂着他看雪。
荀颂眼眶一热,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他转头去看韩致行,被看的人始终垂眸注视着自己。
“我的茶台,你的酒柜。”韩致行给他指了下阳台一端的茶水间,他特意做了隔断,他爱喝的茶叶以及听取姜序文意见购入的红酒各自安放在柜子里。
荀颂轻笑了一声:“其实没必要那么高级,整点啤酒喝喝就行。”
“那这些就甭喝,摆着看。”韩致行难得和他逗趣儿。
厨房和餐厅很宽敞,荀颂好像已经预见要是以后自己住进来,会在这么舒适的厨房里给韩致行做很多次厨艺一般的饭。
然后他在看到主卧的时候眼前一亮,脸上的喜爱之情完全做不得假。他不喜欢房间里有阳台,他喜欢飘窗和全透明的落地窗,而韩致行全给他变现了。
他像个第一次去游乐园的小孩儿,嘴角压都压不下来,“不是嘲讽我说像酒店装修风格吗?”他故意质问道。
韩致行态度很好地说:“所以我改了下。”
荀颂向来不是贪心的人,但不知是韩致行设计的家太贴合他心意还是他此刻贪心不足,为何看到什么他都喜欢都想立刻拥有,真的特奇怪。
“想养宠物吗?”韩致行带着他推开另外一间房,“以后可以养了。”
橙色的宠物房,一个连玩具和游乐场所都齐全的给宠物的专属房间,荀颂注意到房间墙壁上可爱的狗爪印图案时心神似被人用力晃了两下才复位。
他并不感性却依旧暗自红了眼,望着韩致行有点儿哑声地说:“你知道我要养狗?”
韩致行何其温柔地回看他,把手放他肩上平静地说:“也可以养猫。”
“它要是不喜欢这个房间怎么办?”荀颂觉得这个问题又蠢又好笑,可还是问出了口。
“我再改。”韩致行这样说。
荀颂侧过身浅抱住了他,“韩致行,你……”很会说话的他又不会说话了,嗓子紧得似只会呼吸,一句好听的甜话都讲不出来。
韩致行抬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书房还没看。”
他规划的未来,他和荀颂会在一间书房里工作,没有隔断也没有阻拦。左边完全复原他现在家里书房模样,右边紧贴着玻璃的木制长书桌是给荀颂准备的,上面无论是插座还是台灯都是一体化。
“之前去咖啡店,你说喜欢这样的样式,能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风景,低头能喝咖啡翻两页书。”这话韩致行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他走过去将手按到书桌上,“这里白天不晒,傍晚可以看夕阳。”
荀颂如提线木偶那样被他牵过去站到书桌前,抬头望天空,在北城大学时时候还早,现在却将将好,日落了。
看着那浓重的色彩,荀颂此刻很想打电话问问盛铎,要在画板上怎样调才能调出这样美丽的颜色,还想问问得在画布上如何地勾画才能有眼前这般晚霞盛大的景象。
这是他看过,最美的日落。
“买这套房子是因为这里欣赏日落位置绝佳。”韩致行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荀颂两边的肩头被放上了他温热的手掌,往下按的力道一点也不重,他偏差点站不住了。
“希望你喜欢。”韩致行继而一手穿过他的胸前,一手揽住腰将他抱住。
荀颂身子略微被他的体重压得往前倾了半点儿,后背贴着前胸心脏在不同频地跳动,这种类似禁锢和束缚的拥抱姿势,他却觉得身和心乃至灵魂都是自由的。
韩致行给了他一个栖息肉体的家,但又设计了无数的玻璃窗给他看外面的机会。这样,“家”不再是牢笼也不再是圈套,只是让荀颂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罢了。
霞光透过书房的玻璃无限温和地蒙在荀颂脸上,韩致行拥着他在玻璃中模糊又清楚地看到荀颂睁大的明亮双眼,嫣红的云彩落入他眼中,在眼底和心底都荡开涟漪。
荀颂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有两次这样发怔——一次是祝弈宸在小区楼下跟他说“也喜欢”,一次是现在韩致行说希望“你喜欢”。前者用看似温柔实际残暴无比的手段敲碎了他坚强的灵魂,后者不言不语却低头拣起碎片为他补全。
不知这样被抱着温暖了多久荀颂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肯定道:“喜欢的。”
压在衣柜里的房本没能带给他如此震撼的体验,但在看见什么都齐全甚至连拖鞋、睡衣、锅碗瓢盆都具备的“家”时,荀颂心神乱了。他不知道韩致行是如何知晓他的喜好,如何一点点的添置这些物件,令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而是已经在这个家住了十几年。
他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将滚烫收进眼眶里,他把手覆在韩致行抱着他的手背上,“我很喜欢,已经做好一起还房贷的准备了。”说完他笑了笑。
“全款买的,没房贷。”韩致行低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像什么惊天的雷破空砸到荀颂头顶,让他在今天又一次哑然。
“没道理啊……韩致行……”荀颂笑得想哭,“你没道理……”没道理对我这么好。
“荀颂。”韩致行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给不了你更好的,这是我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收着吧。”
他说完侧脸亲了亲荀颂的颈侧,“我爱你。”直白且郑重。
话音刚落,荀颂轻易挣开了怀抱转身面朝着他抬手回抱,在下一秒韩致行感受到些许温度透过薄外套和衬衫烫了一下自己的锁骨,往下便是连成片的湿热。
他用拇指指腹揩了揩荀颂眼角的泪水,可不小心被炽热灼了手也揪了心,于是轻声问:“哭啥,我见不得你掉泪儿。”
情绪决了堤,荀颂今天忍得太久也忍了太多回。他几乎看不出弧度地摇了摇头:“够了,韩致行——”
足够了,给的爱够多了,快要让他藏不住盛不下,要恃宠而骄了。
荀颂回报不了什么,只能用亲吻告诉韩致行自己有多喜欢他、多爱他。韩致行把他放到书桌上坐着两人面对面的接吻,晚霞在荀颂身后温柔地拥抱着他,如同他倾心地去拥抱韩致行。
今晚他们住在新房子里,睡前两人一起泡了个热水澡。荀颂身后靠着韩致行泡在热水里,后来水变得温了他才定了定神,自己租的那个房子没有浴缸,他喜欢淋浴。此刻他由衷觉得,偶尔泡一下浴缸也可以。
“我……”他开口几乎发不出声音,又浅浅清了清嗓子,“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今天不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最晚你生日。”韩致行眼眸深沉,可荀颂轻易看到真挚。
“装修设计我亲手改的图纸,东西按着我俩的习惯置办,三月份弄好的,就等着你住。”他如实说。
荀颂还未彻底干掉的眼角又湿润起来,他不明白今夜为何自己这么容易被触动,“作我生日礼物吗?”
韩致行没说是不是,只是抬手用沾了水的指节蹭过他泛红的眼尾,留下湿痕,语气心疼地说:“甭哭了。”
说着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哭他要忍不住了。
荀颂只是抓住了他即将重新没入水中的手低头亲了一下,亲出了点响声来,他说:“哥,谢谢。”
之后他们躺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相拥而眠,没有一点新房装修后的油漆味儿,荀颂舒服地在韩致行的怀里翻了个身。
韩致行把头埋他颈窝里声儿不大地问:“搬过来一起住?”
关于同居这事荀颂思考得甚少,因而此刻完全凭心意来了,他故意说:“同居吗?”
韩致行“嗯”了声,荀颂掐着时间等了十几秒,才语气轻快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房子六月份到期。”
“那就搬过来吧,一起住。”他安逸地闭上眼睛。
他明显感到韩致行的肩膀松动了一点,是舒口气的表现,他在黑暗里坏笑:“明天早上别叫我,睡个懒觉。”
“好。”韩致行答应。
第二天荀颂睡到十点,是被饿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看外面阳光灿烂,快要到夏天了。
洗漱出来路过书房,瞥见韩致行书桌上摆着的一盆白色小雏菊。
“那盆雏菊是我元旦送你那个吗?”他走到餐厅,看韩致行把叫的外卖腾盘子里。
韩致行诚实说:“不是,那些被我妈养死了,重新买的。”
“我就说。”荀颂也不相信那花能开这么久。
他拉开椅子坐下,“对了,昨天忘记问,你哪来那么多钱买房子?”
韩致行说是把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又短租了几个月继续住着,他有信托和理财,每一笔开销都给荀颂算清楚,半点不瞒着。
荀颂琢磨了一下,说:“那以后家里的水电费和日常开销我来出吧,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韩致行知道他脾气,顺着他说“好”。
两人饭后厮混了一会儿,下午韩致行去了趟宜华园帮荀颂拿了些东西和衣物过来,还顺带把那把吉他也拿了来。
“怎么想到把这个拿来?”晚上荀颂盘腿坐在沙发上拨弄吉他。
韩致行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不是你说要给我弹?”
“好,现在就弹。”荀颂拍拍吉他,“我就这首弹最好。”
一个个音符从指尖掉落,荀颂穿着圆领的薄卫衣低头拨弦,头顶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他渲染出最柔软的模样来。逐渐进入状态后他便不再看琴弦,抬眸撞上韩致行看自己的目光,他便扬了扬嘴角。
韩致行对着他这自得又放松的样子看得入迷,搭在膝上交握的手渐渐收紧,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是严肃也是认真,但眼神不会骗人,是只会对面前这个人才有的温柔和宠溺。
“弹得还成不?”荀颂按着还在振动的琴弦笑着问,“我唯一的听众。”
韩致行不会鉴赏音乐,他还是随心收了下颔,“好听。”比他手机里保存的荀荨录那视频里的好听。
荀颂又弹了两首曲子后说:“我舍友连《小星星》都弹不明白,弹了四年还是那样。”
“荀荨学琴第一个月就会弹,很简单……”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韩致行盯着他的眼神愈发赤裸。
于是,荀颂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吻给打断了。
节后上班,荀颂简直是脚步虚浮飘进办公室的。假期短短几天,一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跟韩致行厮混上面。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新家太舒适,以至于他随时随地都会和韩致行因为一个眼神或者动作起了反应而滚到一起去,在这个家的许多地方留下他俩缠绵的身影。
“呀,小荀五一玩累了?”秦姐说他。
“嗯,累了。”荀颂干笑两声,是累,纵欲过度导致的。
何独厌我
周一完结,小可爱们记得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