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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南致北 何独厌我 20989 字 8小时前

第11章

“这筒茶叶,还是你大学同学从阳城寄来的吧?”

韩建池戴着老花镜看茶叶筒的包装,而后确认一般点点头。

韩致行坐下时看了眼茶叶,“还没喝完吗?喜欢喝我再找人买点。”

“他们阳城这个毛尖确实香啊——”韩建池把眼镜摘下来,开了茶叶来泡。

韩致行父亲这个人,前几十年都过得顺风顺水,没想到后来栽在了自己身体上。医生说年轻时拼太厉害,现在年纪大了什么病都找上门来。

后来他退居二线,前两年更是直接提前退休在家养老,每天除了捣鼓他那几筒茶叶就是摸两下茶具。

今天天气好,下午也没头两天那么太阳大,后院里一家人坐着喝茶。

“呐,自己看——”喝了会儿茶了才想起来,庄言青把一叠传单塞韩致行手里,在他旁边坐下,庄禾窝屋里沙发上打游戏,说打完这局来给他姑妈捏肩捶背。

韩建池帮忙邀功:“你妈最近出门没少接这些楼盘的传单,都说让你自己选,你快瞧瞧。”

“那肯定得哥自己选啊,人专业的。”庄禾插话。

韩致行把传单展开一张张看起来,庄言青歪着身子附他旁边,“这个还可以,一百四十平,客厅够大。”

“客厅太大房间太小。”韩致行客观评价。

庄言青伸手过来翻下一张,“这户?这户房间大,主卧带阳台。这个阳台不用可以隔断,打两个柜子当储物间能放好多东西。”

“这个朝向主卧有阳台意义也不大,低楼层采光不足,高楼层太阳直射,夏天得拉窗帘。”韩致行言简意赅地说,“这不行。”

十多二十分钟过去,韩建池听他俩一来一回间审判了不少户型,就跟庄言青说让韩致行自己选,她别管这么多。

听到这话庄言青给了韩致行背上一巴掌,“还说我管得多,我就是管得少,管太晚了!”

说着就说起来胡同口张婶他们家,儿子都抱三胎了。“我就是以前没管你,现在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对象,你是在挑拣些什么啊你韩致行?”

韩致行噤声,不接话。庄言青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嗓门儿那是数一数二的,每回说起这事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庄禾回回就着他姑妈的念叨能开好几盘游戏。

庄言青持续输出:“你说你这么些年,就带回来过徐佳一个女朋友吧?人佳佳真不错了,我看她也是受够你了才撂的你。”

谈起“徐佳”韩致行才开口,沉声道:“提她做什么?”

“前两天你妈去医院拿药见着了,人徐佳现在在附院工作,这不才想起来。”韩建池出来打圆场,“你妈那是觉得可惜。”

“佳佳看见我还亲嘞,带我直接拿的药都没排队。”庄言青叹口气,当初她是真想着等韩致行毕业了就办婚礼的,彩礼她都准备好了,现在压箱底一压就是十年,还没送出去。

“都过去了。”韩致行脸上显出些许不耐,无意继续这个话题。

庄禾打完一局游戏偷瞄那边战场,正好与庄言青对视上,庄言青跟他招手问:“庄禾,你这几个月跟你哥在一起住,发现有什么异常没?”

庄言青是想着自己跟韩建池年纪不小了,她一门心思照顾自己老伴儿,总想得有个人照顾韩致行。但她儿子就跟个木头板似的,任是什么柔情似水的姑娘都给她挡板子外边儿。

“啊……”庄禾察看韩致行脸色,“有异常!异常爱加班,算吗?”

韩致行抬起眼皮看他,伸手揽庄言青的肩,说:“庄禾这辈子都要跟游戏过日子了,您也不管他。”

庄言青抬手去打自己肩上的手,“庄禾我不管,他能高高兴兴长大成人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只管你——今年过年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当妈求你啊?”

说完她觉得不够,一拍手又说:“甭管他是南方人北方人,做什么工作的,就算是个男的,你也给我带一个回来!”

韩建池悠闲地倒着茶汤,发出闷闷的笑声,好像是认同庄言青的话。

“哇哦!我们家好开放噢——”庄禾抱着手机感叹,催婚已进入next level了。

庄言青使劲推两把韩致行的腰,“不然回头我给你贴公园相亲角去!”

“哪个公园?”庄禾看热闹不嫌事大。

正说着院子外面有响声,来人了。今天请了韩建池的老朋友来家里吃饭,看时间应是他们来了。

韩建池摆手喊庄禾去外面迎迎,庄言青也起身,刚走两步又回来压着声音给韩致行说:“今天你刘叔带他侄女一起来的,人家刚回国工作,正儿八经的海归,你待会儿别一句话不说。”

韩致行眉头刚蹙,桌上手机响了。他看是荀颂打来的,也就没再跟他妈多说,收起与家人闲聊时的神情,站起来到一边稳声接电话。

荀颂陪着高星冶特种兵似的旅游,早上七点半出门,先去了两个热门景点,然后去了C大。

“这北方大学跟我们南方真不一样。”高星冶这样评价荀颂的大学校园。

“哪里不一样?”荀颂也有四年没回来过,好在除多修了个地下体育馆以外并没有太大变化。

高星冶伸手指路,“这边学校真是路都修得笔直的,欸我跟你说我们渝大,进门是个坡,夏天得爬死人。”

“北方就这样,人家还兴说‘东西南北’。我大一体检的时候看体检指南上写‘三楼西侧’去采血,我在楼里前后左右看一圈,问我舍友哪边是西。”荀颂记得很清楚,后来他是在楼道的右边找到了采血室,那一刻他真心觉得直接说“左右”得方便好多。

他又给高星冶指校园里的四个方位,后者是一头雾水,“那你还挺厉害,分得清。”

“多走走就清楚了,不过我出了学校还是不知道方位,还是习惯说左右。”荀颂把手收兜里。

他们停在操场外面看学生打篮球,高星冶觉得C大修得太过庄严,可能是理工学校的原因,缺少点人文色彩。便问荀颂觉得在这学校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才来这的。

荀颂少见沉思了几秒钟才说:“文科生嘛,在理工学校你也懂,没什么存在感。”

高星冶不解,“那岂不是没什么归属感?”他之前一直以为荀颂是喜欢这所学校的。

归属感,这个词荀颂第一次对它进行思考。

大一开学第二天他爸妈回渝城的时候都哭了,荀颂反而还去安慰他们,从没见过爸妈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本人一滴眼泪都没掉。大学四年他放长假也是不回家的,嫌麻烦。

毕业那会儿舍友也都各自有去处,唯一的共性就是宿舍四个人没一个是本地人,要么去其他学校深造,要么回老家工作,没人留首都。

偌大的城市,在校园里是非重点学科的学生,毕了业更是沧海一粟。你无论是拉谷歌地图还是高德地图,找得到学校的宿舍楼,甚至看得清几零几室,却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姓甚名谁的人。

大概“归属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荀颂只把首都跟北城都当作生活的地方,更多的东西他不贪图,也不想这么多。

“你是才来这边两天想家了吧你?”他跟高星冶开玩笑。

高星冶用方言骂他一句,才搂着他的肩说:“哥哥我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孤单。”

荀颂却不以为然。

下午他们去逛了最出名的几条小吃街,到吃饭的点这几条街上可谓人山人海。荀颂没想到的是他原本计划带高星冶去吃的餐厅居然大周末歇业,于是他俩站在路边发呆,商量晚上吃点什么。

荀颂平日里出来吃的是固定几家有南方特色的餐厅,如今带高星冶吃肯定要吃本地菜,那他还真有些抓瞎。不是餐厅周末爆满就是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太远,一时真难以抉择。

自然而然,他想起韩致行,找个本地人问问吧,便拨了通电话过去。

“怎么了?”荀颂意外地听出韩致行话语里的紧张。

“噢,没什么。”他自己倒是语气轻松,“想问问韩工,正古北街这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餐厅,我们找地方吃饭来着。”

韩致行想他应是真把那句“有事找我”听进去了,还好不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

他问了荀颂他们具体的位置,稍作停顿后说:“那边离首都宾馆很近,你们去那儿吃。”

荀颂还在寻思“首都宾馆”四个字,韩致行自顾自往下说:“喜欢吃西餐还是中餐?西餐有德餐和法餐,中餐推荐两家粤菜和本地菜。”

听着韩致行又报了几个餐厅的名字,他也不了解,就说:“就吃点本地特色的菜吧,带朋友尝尝。”

他还有一句“我现在看看能不能订到位置”都没说,韩致行那边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了,说:“那你们现在去吃,我打个电话帮你们安排,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对了。”韩致行换只手拿手机,“开车了吗?给你找个停车位。”暑假的周末的大热景点附近可不好停车。

荀颂吸口气要说什么,吐口气又没说,“没,知道今天堵车,都是坐地铁和公交。”

“好,那就这样。”韩致行看眼手表,“现在饭点人可能有些多,4号线地铁坐一站能直达。”

“欸好……”荀颂又跟他说了声“谢谢”才挂电话。

说实话,打电话之前他以为只是简单地给朋友打个电话听取一下关于吃点什么的意见,没想到韩致行直接就给他安排好了,在此期间他甚至没插得上什么话,一切太过自然也太过顺理成章。

“怎么说?”高星冶拍完照片转头问他。

荀颂往地铁口指了一下,“请你吃首都宾馆。”

“哎呀,真的假的?”高星冶劲儿也起来了,“放血啊颂哥?”

荀颂顺着他话说:“给你瞧瞧你颂哥实力。”看谁再说他在北方一个人孤苦无依可怜得很。

“我要把你这个月工资吃没了怎么办?”高星冶问。

“你也是把我想太穷了。”荀颂仰着下巴说。

话虽如此,但到最后吃完买单的时候服务员说已经结过账了,他要了账单看,上面签名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还真是……”荀颂不用猜都知道是韩致行找人买的单,他只觉自己刚还了一顿又欠了一顿,哭笑不得。

其实他和韩致行还没到那么熟的地步,何况这顿饭不便宜。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说实话荀颂不是很喜欢,奈何韩致行这个人又是真心实意。

“怎么?”高星冶看他脸上表情很是丰富。

荀颂还是把账单叠好收起来,“早知道不给他打电话了。”口吻甚是熟稔。

“哪个?”高星冶想起昨天和今天那两通电话。

刚才那话显然是随口一说,荀颂拍他的肩,学着本地人的口音说:“走,消食儿,咱钻胡同去。”

何独厌我

原文第二章漏发了,现在才发现,也没有一个人发觉读起来不通顺……现在补上了,所以评论和章节内容应该是不对应的,不用在意。这一章之前大家都看过,随意看看吧。

第12章

荀颂和高星冶晚饭吃得尽兴,韩家的饭倒是吃得有些兴致寡然。

饭桌上聊到工作韩致行能认真对答几句,还会给要装修新房的刘叔提点意见。一旦话题转移到刘叔他侄女身上,韩致行便不再出声。

庄禾在一边扒拉饭,他看这个刘小姐长得不算特别好看,说话总仰着下巴,不知道是不是个人的习惯。年纪比他哥小两岁,声音还嗲得厉害。

正想着,韩致行来了个工作电话,他摆了碗筷跟众人致歉,随后去外面接。

“绿化的问题周一开会说,你们把学校的想法整理发我邮箱,我晚上或者明儿白天看,看了给你回复。”韩致行挂了电话回头,发现他妈抱着手在旁边看着。

“您不吃了?”他低头打字。

庄言青一副无语的样子,“嘿,你不看看你打了多久。”

韩致行看眼手机时间,打了快半小时。发完消息他说:“我出去走走。”

等他迈出院子,庄言青两步跟上来扒着门压低声音说:“这姑娘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也觉得和你不合适。今天妈跟你说的都算数,别顾及那么多,赶紧去找啊,路边收垃圾的都行。”

“妈——”韩致行回过身看她,挺拔的鼻梁皱了皱,“您真是乱弹琴。”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庄言青抿了笑,“呵呵呵”地让他要走赶紧走,她还得帮他送人。

快九点,这附近也还热闹。亮着灯的胡同时不时路过两个熟人,韩致行跟他们打个招呼继续往前走。岔过几个路口,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荷花湖,游人正多。

俩小孩儿骑着滑板车在人堆里窜来窜去,荀颂帮高星冶照相,小孩儿从他背后见缝溜过去,他来不及让路,下一瞬后腰被一只富有温度的手揽住,往旁边带了点儿。

荀颂差点手机没拿稳,只听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心。”声音稳且有力,不用看就已经知道是谁。

他偏头,正撞上韩致行黑色的眸子,两人一高一低,从某个角度看会觉得荀颂一头扎韩致行怀里似的,两道影子错在一起。

韩致行今天上午出去了一趟,所以还穿的黑色衬衫,荀颂已经换了行头,长裤、圆领短袖,跟其他游客无异,头发也没像往常一样梳得整齐,随意散着,这下没班味儿了。

“欸?”荀颂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后腰,韩致行刚才只是揽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但身后却像是被什么烫到,还留有触感和热度。

“这么巧?”他睁大眼睛,这不是开玩笑,首都这么大,偶遇这种事情简直不敢想象。

他跟高星冶招手,介绍他们认识:“这是我朋友高星冶,这是韩工。”

韩致行伸手过去:“韩致行。”

高星冶一听这名字有种终于见到真人的感觉,和他握了下手说:“你好。”

“你——”荀颂本来想问韩致行是不是也在附近玩,但不知怎的换了种思路,“你不会住这吧?”他说着用手随便指指周围。

韩致行不出意料地“嗯”了声,往湖对面某处看去,“住那边。”

“吃完饭出来逛逛。”他继而说。

说完他转身要往前走,看了眼荀颂,“一起吗?”

荀颂看现在时间还早,问过高星冶后两人跟上步伐再转转。

韩致行带着他们往人不那么多的胡同走,同时充当免费导游,介绍这边的布局。

胡同里有不少小店,基本上是酒吧和餐厅。高星冶注意到一家酒吧门口放了两个大缸,里面是荷花,这倒有点清新脱俗的意味。

荀颂跟着他多看了两眼,说有点像阳城前庭的装修风格,高星冶“嗯嗯”两声说是。

前庭是阳城数一数二极有格调的会所,门口也是这样放了两个水缸养荷花。

“进去坐坐。”韩致行把门前的珠帘掀开让他们进去。

进到里间才发现是间小四合院,厢房里改成卡座,中间院子是露天的座位,真是别有洞天。

“致行?”

一个老板模样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见他们进来主动迎前,一手搭韩致行肩上另一边跟他握手。

韩致行让荀颂他们随便坐,他跟老板聊两句。

里面人还蛮多,荀颂挑了个院子角落的位置坐下,今日本没有饮酒的打算,现在只能却之不恭了。

他看老板点了烟问韩致行,后者没接打火机,两人站调酒的窗口前对着门口说话。他注意到韩致行方才掀珠帘的动作十分熟练,原来是这里的常客。

在略显昏暗的环境下,韩致行手插兜里,双脚站得稍微分开,肩膀很松弛地下坠,连带着整块后背往后松。荀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整理起今天的思绪。

韩致行好像一贯擅做决定,与什么人都能打交道。就拿今天在电话里的表现来说,他不会像朋友之间的帮助,更似在替自己安排。他有人脉广、方法多,在荀颂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替他做好规划,甚至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你觉得呢”。

荀颂觉得韩致行这人不是霸道或者什么不好的,是有些强势,你看他那张一天变不出几种情绪的脸就知道。荀颂觉得自己也很有主见,但仅限于对自己,韩致行却可以自如地为他人做决定,这是长期的独立自主、自信和对周围事物高程度的认知导致的。

第一回见面时韩致行给他新手机和现金,什么都没多问便让他第二天买票回家;后来加上联系方式也是韩致行直接把手机递过来;甚至包括从首都开车回去接生病的他上班……

一时之间,荀颂也说不清楚对于这样的韩致行和这样的“安排”是接受还是排斥,或许处于中间,才会让他至少此刻不厌烦对方。

高星冶看荀颂不名意味地笑了下,用方言问他:“笑哪样你?”他俩相处时还是习惯说渝城话。

“没,看这酒吧挺有意思的。”他没认真回答。

转头服务生端了两杯玛格丽特和一份果盘过来放下,请他们慢用。他们没点单,不过荀颂方才看到那边说话两人有跟调酒师说些什么,所以他没问这酒水哪儿来的。

“记到我们第一次去酒吧没?”高星冶膝盖故意碰到荀颂的腿,那算是一段学生时代的趣事。

荀颂眼底黯了黯,“高二的时候。”

那回是康竞提议的,说他家不远的地方开了家酒吧,最近在发传单,酒水半价,喊荀颂他们哥几个去试试,长到十六七岁没进过那地方。

若是朋友都去,荀颂肯定是没理由不同意的。但祝弈宸说不行,讲马上要月考了,这样不好。念叨了好一通,劝他们不要去。

不过荀颂看出来了,祝弈宸哪里是不想去,明明就想得很。毕竟是自己暗恋的人,他自然读得懂祝弈宸的一些小语气和小动作,可他当时没拆穿。

后来月考完他跟康竞、高星冶几个把祝弈宸架着搞酒吧门口去了,几个人像模像样地穿了显老气成熟的衣服,很成功地混了进去。

其实那天晚上没什么好玩的,新鲜劲儿很快过去,他们几个在卡座那儿打了一晚上的扑克牌,把点的酒水和吃的都消灭干净就走了。

“我现在手机里面都还有那天晚上拍的照片我给你说——”高星冶点开微信选了十几张照片发给荀颂,“你那天故意把头发往后梳,康竞学你,你俩一人一个大背头哈哈……”

荀颂被揭了黑历史很想报复,奈何下一秒女朋友打电话来,高星冶忙不急地跑外面去接电话了。

他便自己一个人点开那些照片,发现高星冶那天晚上还故意抹了点发蜡把本来就是短寸的头发再梳立起来一些,可比他的搞笑多了。

“这更丑,还笑我……”荀颂抬手摸自己的头发,再往下摸自己的脖子,继而动作一顿,即使只露出半张脸,他也看到了某张照片角落里的祝弈宸。

“抱歉,聊得稍微久了点。”此时韩致行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瞟到他手机屏幕。

荀颂把手机关了放桌上,抬起头又无任何异常,“碰见熟人都这样。”

“你点的?”他看眼桌上的酒水。

韩致行看荀颂面前那杯已喝过几口,“老板送的。”

荀颂散漫“哦”一声,“我以为别人送的呢。”

韩致行视线扫到荀颂脸上,“以前经常有人送?”看似平常的询问。

“嗯。”荀颂叉了块菠萝送嘴里,转过脸去看那边拨弄吉他的人。

不是他说大话,以往跟姜序文去酒吧,回回都有人送些贵的酒和果盘什么的,男的女的都有,一晚上能拒绝好几道。到后来服务生都熟练了,只要是看送给荀颂他们的,一律先行推了说送不了。

姜序文已婚戴着婚戒,那么那些酒水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韩致行看荀颂扭着头看旁边,手放桌上撑着,修长的身段和透亮的眼睛。白皙的脖颈显出弧度,这份性感和从容没人会把他当男大,微光下怎么看也确实是会有很多人喜欢的模样。

沉沉的目光平稳落在荀颂身上,往下停留到后腰的位置,韩致行不免地忆起不久前有些虚浮的、短暂的触碰,他手指微微扣紧,一时间暑气难消。

第13章

“我也有一把这种吉他。”荀颂看了会儿弹吉他,往后坐把背贴在椅背上,回过头跟韩致行说。

韩致行这才分出精力扫眼驻唱的吉他手,很快视线又回到荀颂脸上,“你会弹?”

荀颂拿起酒杯小抿一口,“我小学学了六年,后来读初中就没学了。”

说着他想起什么趣事,嘴角一提:“我大学舍友有两个也会弹吉他,还是吉他社的。他们从家里大老远背了吉他来,火车上睡觉都抱着。”

“我一开始还想着加入他们,谁知道他们大学四年每天都在重复同一首曲子的同一段,天天晚上宿舍都能听到《小星星》。”他笑意更甚,“原来他们就学过几个月只会这些,还好我没加入。”

韩致行对这些艺术的东西不了解,但还是语气良好地询问:“那你的吉他在吗?还会弹吗?”

“在。”荀颂想了想,“我大二开学带去学校,后来来北城的时候一块带来了。但是太久没练,也就那样。”

没有小说情节里的“那可以为我弹一首吗?”这样的问题出现,韩致行知道自己只能聊到这儿。

两人就着这事聊了会儿,高星冶打完电话回来,一坐下便说:“我看前边那几间院子像民宿?”

荀颂看向韩致行,“这得贵吧?”

“这边的四合院自住的少,多出租出去作会所,前面那一片是拿来改民宿。”韩致行说这边靠近景点自然商业化严重。

“想试试吗?”他说完后问。

“什么?”荀颂问出口就明白了,是在问他们要不要住民宿。

他赶忙摆手:“不了,我们等会儿回酒店,那也好得很。”

高星冶也搭腔,说这些民宿贵且同质化严重,这钱不花也行。

荀颂看着夜色下韩致行棱角分明的侧脸,突然降低音量跟他说:“韩工你真是……安排完吃的安排住的,我这一天都要被你安排明白了。”

韩致行深邃的目光直入他的眼眸,像是在探究荀颂是在打趣还是另有含义,他敏锐地听出对方言语里的抗拒。但多多少少带着的那点亲昵又让他默认那是在撒娇,就当是吧。

“我以为出来旅游尽可能体验多一些会好。”他这样回答。

“是,就是……”

就是什么?

荀颂只觉得这样有些危险。他不清楚这样危险的感觉来源于不满韩致行的独断,还是因为陷在对方没来由的好里后知后觉。

假使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能就问出口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现在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忧虑后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换个环境再谈。

韩致行一直没催促他,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的人,等听到荀颂低声说了句“没事”的时候,他头回意识到,越用力抓越抓不住是什么感觉。

在酒吧小坐一会儿,荀颂说时间差不多得回去,再晚没地铁了。韩致行把他们送到地铁口才往回走,半路就遇上出来找他的庄禾。

“他们吃了饭又坐了会儿才走,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啊?”庄禾踩着拖鞋。

韩致行答了句“没看”便又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往家走。庄禾也是会看他哥脸色的,明显的气压有点儿低,他以为是今天介绍对象的事儿,所以没敢多问。

晚上躺床上,韩致行收到了荀颂给他转的钱,还附上了账单。

荀颂说:“这顿不在约定里面,得还钱,我只欠你一顿饭。”

韩致行把钱收下,垂着眼看了会儿手机才打字发过去:下一顿饭只我们两个人吃。

荀颂对着这消息哭笑不得,回了个“OK”的表情,最后欠的这顿饭他确实也没想有第三人在场。

从首都回来后很快日子恢复如常,好像荀颂跟韩致行的交集都是偶然,平日里的单行线才是他们各自的轨道。

高星冶走的时候荀颂买了大包小包的特产将那个超大的行李箱塞满让他带回去,也算是尽地主之谊,这个星期时不时还能收到对方对于某件特产的反馈。

这周末他原打算在家歇着,但他看微信群里在统计这周参加登山的人数,不免又心动起来,把自己名字填到台账中去。

“颂哥,你周末又要去登山吗?”庄禾站他旁边订文件,瞟到电脑上打开的台账。

“是的。”荀颂提起登山语气轻松不少,“这周我们去灵塔山,你去过没有?”

庄禾摇头,“听过,没去过。”

林寰寰插话进来:“灵塔山很灵的——”

“怎么灵?”庄禾来兴致了。

“灵塔寺求什么应什么,特别是求事业和姻缘。”林寰寰语气认真,“你要考工作,最好去求一求保佑你趁早上岸。”

“哪儿有那么灵,不过风景不错是真的。”荀颂记得他们队里有个人去了十三次灵塔寺,求了十三回姻缘,现在也还是单身。

林寰寰“嘿嘿”笑,“我听他们说的,上次求了个平安符我自己现在都找不到放哪儿了。”

庄禾把一沓文件“砰”地放下,“颂哥,你带我去吧?我还没去过灵塔山,我跟你们去看看。”

“要去?”荀颂抬头看他。

“这周末我哥加班不回去,我跟你们去登山。”庄禾给自己安排好了。

荀颂手往那堆资料一指,“把这些整理了,理完带你去。”

“保证完成任务!”庄禾干劲十足,拉了椅子就在办公桌前坐下。

林寰寰敲敲桌子跟他说:“到时候别光求事业,记得求求姻缘。”

庄禾回她一个“我懂”的表情,碎碎念:“连带着我哥的一块儿求。”

荀颂拿起水杯喝水,听到这话顿了下,这你可能得回去问问你哥吧。

周五晚上,庄禾在家里各个房间进进出出,忙得跟只蜜蜂似的。韩致行从书房出来倒水,听庄禾在卧室里开着免提打电话。

“那——补水喷雾我还是带一瓶吧?我看明天气温不高但有些晒啊……”

韩致行走到卧室门口,看庄禾坐在衣柜前拿手机看明天天气,旁边放着他的双肩包。

下一秒荀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瓶小的就行,你有吗?没有我给你带。”

“啊小的……”庄禾把手机扔床上,完全无视韩致行冲去外面卫生间。

他在卫生间往自己房间方向喊:“哥!我们家没补水喷雾吗?”他明明从来没见过那东西,却还不死心地要问。

韩致行背靠着门框喝水,“没有。”言简意赅。

荀颂好似听到这边的对话了,赶忙说:“庄禾你别找了,你用我的就行。”

“欸我哥这日子也过得太粗糙,什么都没有。”庄禾回到自己卧室拿起背包检查东西,还不忘跟荀颂吐槽。

伴着荀颂的笑声,韩致行问庄禾:“你要做什么,庄禾?”

“明天跟颂哥一块儿去登山。”庄禾把拉链拉上,“对了哥,听说那边寺庙求姻缘很灵,赶明儿我给你求求。”

韩致行不为所动,转身回书房前又问:“明天几点走?我送你。”

庄禾这才想起还没问,就对着手机说:“颂哥,明儿我们几点集合啊?”

“明天八点集合,我开车,顺路去接你吧,你闹钟调早点,到了我打你电话。”荀颂提醒他。

“行嘞行嘞,明天见啊颂哥!”庄禾把电话挂断。

回头跟韩致行说:“明儿就不劳烦您,我跟颂哥一块儿去。”

韩致行点了头,没说什么继续回书房工作去。坐回书桌前,他不经意想起荀颂之前说他跟庄禾比跟自己亲,现在都能带庄禾一起去登山了。

第二天一早荀颂是顺路先接了庄禾再接的姜序文,两人都健谈,还没到目的地庄禾跟姜序文就聊熟了。

后来登山过程中姜序文比荀颂还称职,会跟庄禾说一些登山的小知识小技巧,包括介绍今天登的这座山。

下山的时候他们三个特意往另外一条路走,就是为了去趟灵塔寺。寺庙以一座高塔出名,周末人不少,香火旺盛,荀颂有点被熏到,说就在外面等他们。

庄禾跟姜序文进去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拍了点照片,手机像素实在一般,他在想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发展发展摄影的爱好,去买台好一点的相机。

“颂哥你看——”庄禾出来在他面前摊开手,一堆的平安符。

荀颂笑他:“求这么多做什么?”

“这是给我求的事业符……还有姻缘符……这是给我姑妈、姑父的平安符……”庄禾把这些符都先装自己兜里,“还有给颂哥你求的,这求的太多现在我也分不清,不过好在内里是写了名字的,等我分好了给你。”

荀颂跟姜序文对视一眼,“我也有呢?菩萨没说你贪心?”

庄禾拍拍鼓鼓的裤兜,“我添了好些香火钱呢。”

从寺庙出来游客多,他们也就走得慢,一路上拍了不少照片。他们从后山下来,得绕条路才能到停车的地方,讲取了车先去吃饭。

刚到山脚,荀颂便认出在前面那块空地上站着的韩致行。韩致行今天真是在工作,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拿着图纸跟旁边的人说话。顶着日头,看他后背湿了小块,这工作也不容易。

灵塔寺山下这片区域在重建,已经修得七七八八了,较荀颂第一次来已然是大变样。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韩致行似有感应般回头看,两人视线相撞。

他看荀颂跟之前朋友圈照片里一样,背着双肩包,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和黑色短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很有活力的样子。脖颈和手臂上覆着一层汗,正眯着眼睛看他,隔着老远眼神都像在说“好巧”。

第14章

“让陆哥知道,这才是真的了不地的缘分。”碰了面荀颂先说。

“哥,你真跑工地来了?”庄禾以前就喊他哥“包工头”。

韩致行没理他,跟荀颂解释:“来现场看看。”

荀颂也不大懂这些,他伸手指了下姜序文,“姜序文,我朋友,平常登山我俩都在。”

“你好。”姜序文跟他打招呼,“听荀颂说过你,上次婚礼的时候我出差,不然那会儿我们就认识了。”

“你好。”韩致行跟他握了手,注意到对方手上戴着的婚戒。

荀颂在一边说:“我跟序文认识还是那天的新娘子介绍的。”

几个人简单聊两句,荀颂有点热得受不了,问韩致行:“你这边结束了吗?我们要去吃饭,没吃一起。”

韩致行低头看眼手表,抬眸与他对视,荀颂眼中滑过一丝警惕,立马否认:“不算欠你的那顿啊,单纯大家一块吃个饭。”

他没想赖账,还记得之前答应的,最后一顿他们两个人吃。

他看向姜序文说:“本来就打算请他吃饭的,有点辣的私房菜,能接受吗?”

姜序文算是少数能跟他吃到一块去的人,但也不能太辣,稍微有点辣味还是能吃的。不像荀颂的三个大学室友,吃食堂的青椒鸡都辣得直灌水,吃口麻辣香锅还要买酸奶解辣。

“我记得那里也有不辣的本地菜,要吃一块儿吧?”姜序文看难得遇上,一起吃顿饭也好。

韩致行没推脱,跟荀颂说:“我开了车,庄禾跟我一起,你把地址发我。”

“行,我得先去前面停车场取车,你们后面来啊。”荀颂跟他们挥挥手。

吃饭的餐厅叫“尖椒私房菜”,主打一个麻辣鲜香,荀颂在北城最爱吃的一家餐厅。他和姜序文先到,外面位置坐得差不多了,服务员给找了个包间。

他先去卫生间洗个脸,出来正巧碰上韩致行他们进来,正好给他们领上二楼。

“我请客我就不客气了,点我爱吃的,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荀颂拿着菜单轻车熟路地勾了水煮肉片跟辣子鸡,再把菜单递给他们。

姜序文辣的不辣的都能吃,他让庄禾点。庄禾看着满满一页辣菜无从下手,翻个面看那些不怎么辣的菜,点了菠萝古老肉和酸包菜炒粉皮。最后韩致行加了道汤菜和米饭,完事儿。

“颂哥你看,一升装柠檬茶。”庄禾看到酒水饮料一栏。

“嘿,这事没完了是吧?”荀颂摸着自己的脖子笑了下。

他俯身过去看菜单,说:“来几瓶豆奶吧,那个解辣。”

“再给韩工你来杯凉白开?”他眉毛一挑。

韩致行看着荀颂暗戳戳的样子就知道他还记着当初说吃火锅涮着吃这事,他喜欢荀颂这得意的样子,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只是把勾好的菜单从庄禾手里拿了递给服务员。

“你不也没完?”而后才用这话回敬荀颂。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姜序文看他俩挺熟的,不像刚认识。

荀颂摇头,“没,旧怨而已。”是指小笼包事件。

庄禾坐韩致行跟荀颂中间,左右看看,霎时间觉得自己多余。

等正式吃上荀颂不多招呼他们了,尽情享用饭菜,只是在看韩致行筷子伸到那盘辣子鸡或者水煮肉片的时候目光多停留几秒,紧接着看对方吃下后眉头微动,连带着平时寡淡的脸都皱了。

虽然这样的表情很微妙也不易察觉,不过荀颂还是捕捉到,把桌上的豆奶拿起来递给庄禾,“给你哥。”

庄禾吃得“嘶哈嘶哈”的,把豆奶往他哥面前一摆就不管了,跟荀颂说:“颂哥……嘶……这辣子鸡好上头……嘶……”

“快解解。”荀颂把豆奶也往庄禾那边递递。

庄禾看着姜序文,问:“序文哥,你不辣啊?”

姜序文摆了筷子拿纸巾擦汗,“怎么不辣?你说的,上头。”

荀颂坐那儿边吃边笑,“是好吃吧?”

“韩工别不说话,发表一下看法?”他又抓到韩致行的目光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对方。

韩致行把嘴里的菠萝咽下去才缓声道:“味道不错。”确实好吃,他没否认。

“什么不错,分明就是好吃!”庄禾辣得嘴都红了。

这种程度对于荀颂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四个人吃饭,就他一个面不改色,吃到最后其余三个脑门儿都冒汗。庄禾还说是不是没开空调,荀颂笑着说出汗排毒。

“韩工喝酒吗?”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姜序文问韩致行。

“喝,但平时不怎么碰。”韩致行更多时候喝茶。

姜序文转而跟荀颂说:“我在Lotus Pond存了一瓶轩尼诗还没开,你什么时候带韩工过去喝,我最近就不去了。”

荀颂看了他一眼再去看韩致行,后者淡定地坐那儿也盯着自己。“酒搭子还能转让的?”

“什么意思?”韩致行眼神晃过二人。

姜序文抬手比了个“三”,说:“前两天过三十岁了,之前跟老婆定好的,三十岁准备要孩子,戒烟戒酒,过了今年再说。”

“序文哥你三十了?看不出来啊——”庄禾看他跟荀颂差不多。

“好酒不能浪费了,记得去喝,叫上韩工。”姜序文拍着荀颂的肩膀说。

荀颂点头,“祝你早日如愿以偿。”

而后转头对着韩致行,“喝酒我们能喝一块去吗?”

韩致行发现荀颂身上那股劲儿真挺磨人的,让人一点都讨厌不起来,却也无法招架,比如此刻。

“饭都能吃一块儿,酒也行。”他指今天过后。毕竟之前说吃不到一块儿去的是他,但是今天吃了,那就没事儿了。

“行,你的酒我就收下了,回头我们去帮你消灭掉。”荀颂这才满意地扭头跟姜序文说话。从韩致行的角度看过去,眼角都是向下弯的,得多得意。

吃过饭出来天反而有些阴了,庄禾都要上车了才发现自己给荀颂求的姻缘符没给,又跑荀颂车窗前敲窗子。

“颂哥,你的符——”他费劲地掏了半天才掏到一个姻缘符。

庄禾把符塞荀颂手里,“好生收着啊,说保灵的。”

荀颂捏捏这薄薄的折好的符,“行,谢了。回去记得用热水泡泡脚,小心明天起来脚痛。”

“好嘞!颂哥再见。”庄禾心满意足地回到韩致行车上去。

韩致行看着那辆白色的宝马拐个弯不与他们同路,平静地看眼庄禾,“刚才给他什么?”

“寺里求的符,给你和姑妈他们都有求,花了不少钱,回头把你的给你,瞅瞅有用不。”庄禾抱着书包瘫座椅上,吃饱了就想睡。

再次路过灵塔山的时候庄禾眯着困乏的眼睛看窗外,懒懒地说:“颂哥说在灵塔山看日落最好了,哪回我也试试。”

“是吗。”韩致行随口应他。

“他说在山顶那个平台上看,能看到一半的寺庙,还能看山下全部景象,正对着日头西落。”庄禾回忆起荀颂跟他说的,“颂哥还给我看了他以前看日落时候拍的照片,真挺美的,就像咱小时候去南山看日落一样。”

韩致行记得庄禾以前说过不喜欢日落喜欢日初,朝气蓬勃,等他转头再看,庄禾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他也就没再多说。今天之前他自己不也没想过会和荀颂吃饭吃一个口味吗?

人都会变的,可能就是一瞬间,只要不是变坏,他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只不过可能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好比当下——

他在小区门口把车停下,庄禾以为到了,睁眼一看韩致行下了车,他探出头问:“哥,你干啥?”

韩致行没回他,径直走进小区门口的超市,过了会儿提了个口袋出来。上车后庄禾把袋子打开一看,几瓶冰酸奶。

“咋想起来喝酸奶了?”他怎么看都觉得他哥不是爱喝酸奶的人。

韩致行重新启动车辆,一手打着方向盘吐出两个字:“解辣。”

庄禾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刚才吃的辣子鸡和水煮肉片还在胃里翻腾,又香又辣。

回家后荀颂洗了澡躺床上,倚着床头筛选今天拍的照片,他不怎么爱发朋友圈,但只要登山他就会发照片,今天自然不例外。

编辑好朋友圈发出去,林寰寰第一个点赞,接着就收到老妈的视频通话。

“儿子——今天快递发出去了,到时候记得查收哦。”肖莹在视频里笑得开心。

荀颂枕着枕头举着手机,“这次又寄了什么啊?别整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就是一些香肠和辣卤,还有点酸菜,没多少,你自己平时做饭的时候弄点很快能吃完的。”肖莹隔三岔五就会给他寄些家里的特产。

“上次我都送给朋友了一些才吃完,一个人也不经常开火做饭,食堂就打发了。”荀颂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懒的。

肖莹说看了朋友圈,问他是不是又去登山了。荀颂点点头,“早上去的,要是春秋天凉快可以下午去,看日落。”

聊了没几句那头不出声了,肖莹把手机拿近了看,就知道是又睡着了。经常荀颂登山完回来下午都是蒙头大睡一场。

她看着只露出荀颂下巴的画面不由心里一酸,要是在自己身边待着就好了。下了班或者周末她还能在家里照顾一二,做点什么好吃的。

肖莹叹了口气,把视频挂了。

“哥,你的。”庄禾推开书房门,把一堆符里唯一仅剩的姻缘符丢到书桌上。“找到嫂子了别谢我啊——”说完麻溜地关上门。

韩致行正看电脑,目光斜视瞥了眼躺自己图纸上的黄色的符,折得并不精细,不如他们以前在首都任何一家寺庙求的任何一枚。

他伸手把符拿起来要放抽屉里,低头看见上面的墨迹,翻起来仔细看,发现的居然是“荀颂”的名字。于是,拉抽屉的手便顿住——庄禾给错了。

指腹磨着粗糙的符的表面,韩致行想起小时候学课文,讲新学期一对同桌收拾书包放学的时候互相拿错了橡皮,以至于后来两人因为小小的橡皮结缘最后成为好朋友。老师就这则小故事问全班学生,如果是你拿错了别人的东西,应该怎么做。

当时韩致行坚定不移地回答说要还回去,并且把对方拿错的东西要回来。老师一再提醒,假使态度这么强硬的话很可能会阻止一段友谊的发生,但他还是觉得应该把东西还回去,而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以后两个人不分你我共用。

直至此刻之前,韩致行都没有动摇过,不过现在,他选择听老师的话,把那个写有荀颂名字的姻缘符放进了抽屉里。可他还是忽略了,当时老师的题问与提醒都是在特定故事前提下的,如今没有了任何前提,他却一意孤行。

第15章

今天荀颂一进办公室发现自己桌上放着瓶酸奶,他看着办公室里唯一的人,“谁发的福利?”

庄禾坐椅子上刷手机,“颂哥早啊——我买的,请你们喝。”

“我刚在楼下小超市买东西顺手买了几瓶,挺好喝的,你尝尝。”他倾情推荐。

荀颂把背包放一边,开了电脑坐下,“爱喝酸奶啊?”

庄禾拧了瓶盖自己喝两口,摇着头说:“之前我哥买过,我喝了还成,今儿小超市看见了就整两瓶。”

说完他不怀好意地压低声音:“就上回你请我们吃饭那次,回去在小区门口我哥买的,说解辣。”说完还笑。

“噢?”荀颂瞟眼酸奶,他以为韩致行真不怕辣呢。

说起这个,荀颂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准备在九月前就把欠韩致行的最后一顿饭给请了,没料八月的最后一天下了文件,要应对上面的新政策,图书馆上下难得忙碌起来。于是他又改了主意,一定在九月的时候把饭约上。

他从桌上把日历拿过来看,这才惊觉已经九月底。从六月初认识开始算,他跟韩致行也算相处四个月,没想过一顿饭能拖这么久,秋天都到了。

放下日历,荀颂把手机打开给韩致行发消息:听庄禾说你上回也买了这个酸奶?还附上酸奶的照片。

这回对方回复得快,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四个字:辣得胃疼。

荀颂无声地笑起来,头往后仰靠到椅背上。他居然已经能透过屏幕想象出韩致行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浓眉微拧,冷着声音又说得认真。

他跟韩致行说:“韩工,还有顿饭欠你太久,前段时间忙没空,这两天约吧?”

在等消息回复期间,林寰寰从别的办公室回来,搓着手说:“再熬熬吧,过了这周,下周四就中秋国庆假期了——”

庄禾惊喜万分:“真的?这就要放假了?”

“傻啊你,今年放假亏大了。”林寰寰算得仔细,“中秋和国庆前后两天,假期加起来没以往两个节日分开放得多啊!”

荀颂听着,还真是。他略微思量一下,明天周六不补班,那便定明天请韩致行吃饭,不能再拖了。

“颂哥,那你买票了吗?”庄禾问他。

荀颂抬头看他,知道他问的是假期回渝城的票,“没,没打算回去。”

上个月太忙,荀颂是打算国庆假期在家好好休息的,至多在北城附近玩玩,没有回渝城的打算,那边现在还正热,不如北城凉快,嫌来回折腾。

“那你要是不回去,放假来找我玩啊,我带你游首都。”庄禾提议道。

“好啊,可能会去首都玩,到时候找你。”荀颂答应地爽快。

庄禾更进一步说:“请你来我们家玩儿。”

荀颂淡淡一笑,轻飘飘地说:“那可能得问问你哥吧——”

手机一振,韩致行给他回消息了:吃饭先不急,今天下班我来接你,去个地方。

荀颂以为是带他去个地方然后顺道吃饭,总归他是请客的,客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欣然回复了个“收到”的表情。

韩致行看完手机上的消息才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走过去把笔记本和手机放下,目光只是粗略扫视一圈就知道人来齐了。

“钟巍,北城大学的项目我亲自去看,你跟侑郴去跟市政府的改造方案。”他还没坐下就开始发话。

钟巍转了椅子看他,“您亲自去吗?就一个图书馆改造,用不着您出马吧?我一个人就能行,手底下还有好几号新人要练呢。”

“哎哟,韩工主动帮你减负还不要啊?偷懒都不会偷。”孙琴打趣他。

这种工作确实不需要韩致行身体力行,他沉思后换了种说法:“我今天先去看看,拟一个大体思路,剩下的你来做。”

钟巍寻思这本来也是他的活儿,就没多想,“成,反正跟学校那边打交道也得您去。”

韩致行“嗯”了一声,示意他们会议开始,自己则翻开笔记本,拿笔在接下来要做的几个项目中把“北城大学”圈起来。

下午的时候荀颂在办公室拆快递,林寰寰看他拿了个相机出来,惊叹道:“颂哥,你什么时候爱上摄影了?”

“最近略有研究。”荀颂满心欢喜地欣赏自己到手的新相机。

从灵塔山回来后这段忙碌的日子里,他唯一的慰藉就是晚上躺床上恶补摄影知识,看了不少专业博主的视频后他决定入手一台佳能 EOS R100。昨天下班他去店里看的实机,今天门店就送过来了。

他挑相机图省事,这款相机携带方便,也不用怎么调参数就能拍出好照片,对于他这种新手来说是不错的选择,除了价格略贵,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好雅致啊颂哥。”庄禾觉得游戏里的画面就很好看,不需要拍,只需要截屏。

荀颂把相机开机试试看,一边懒懒地说:“总归是在秋天有了一台自己的相机,去拍秋景。”

在南方,自己的老家渝城,也有秋天落叶的景象,但是比起北方的北城,比起秋浓时“哗哗哗”往下掉的、成片的、金黄的银杏树叶的场景,还是逊色很多。

“等熟练了再换更专业的相机,换镜头的那种,拍着更好看。”荀颂心里这样想。

临近下班韩致行突然来消息,说他一时过不来,发了地址让荀颂自己开车去,他在那里等着。

荀颂自然不在意这个,他忽觉跟自己的工作比起来,韩致行似乎更忙碌,也挺不容易。

回完消息他看自己前面给韩致行发了十几条链接,都是餐厅的信息,对方一个都没回复。

“这人……也不知道挑一个。”果然只有他每天在关心吃什么这个问题。

韩致行给的地址是北城大学,荀颂没去过,只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他设了导航一路开过去,发现路旁的银杏树叶已经有略微变黄的迹象,国庆一过应当就全变色了。想着自己新买的相机,已然跃跃欲试,相机第一拍就拍秋天的银杏树吧。

驶入北城大学,周五的校园洋溢着欢快的气氛。荀颂看导航即将结束,前面一栋建筑前韩致行早已等在那儿。

依旧是双手插兜,目光直直地盯着驶近的车辆,沉着的面容与那些青春活力的学生完全不相同,与校园也格格不入。

“好找吗?”荀颂刚下车,韩致行就上前一步问他。

荀颂把车锁上,“还行,主要是一路上没堵车就很好。”

韩致行“嗯”一声,略显抱歉地说:“今天开会久了点儿。”

“那没事,我也不赶时间。”荀颂笑道。

韩致行抬手示意了一下,“还要往前走走。”

既来之则安之,荀颂没多问,跟上韩致行的步伐,没走几步便并排走了。

对于陌生的校园来说,他不免新奇地观察四周,和C大其实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更多的绿化。高星冶说得对,C大真是草都不长,太沉闷。

荀颂侧眼看旁边的人,韩致行下颚线分明,轮廓硬朗,逐渐西斜的日光勾出脸廓阴影。不说话也不做表情,很容易令他联想到校园里的石像雕塑。

于是他选择率先打破沉默,半开玩笑道:“韩工带我来这,不会是你母校吧?”

韩致行下颔微收,“嗯。”

荀颂智慧的大眼眨一下,“我就说,真猜对了。”

“北城最好的两所学校,一所是医学院,一所就是这里。最近学校要翻修,我来做对接。”

韩致行说完将视线移到荀颂身上。对方衬衫解了一颗纽扣,这个角度看去能很清楚地看到凹凸的锁骨的一截,金色日光能轻易抚摸上去。

“那你们辛苦。”荀颂随口附和。

他看着运动场里奔跑的学生,不禁想知道韩致行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也会像这些楞头小子一样不知疲倦地在这片场地上奔跑跳跃吗?

那或许,也值得一看。

“那你有喜欢的运动吗?”他抬手指运动场,问道。

韩致行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在跑道上挥汗如雨的学生,眉头不经意地紧了,开口声音有些低:“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