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算顺利。
队伍前头的亲卫顶着风雪赶路,没人特意回头数人数。
燕辞裹在披风里,听着风声和马蹄声,被赵云身上的热气熏得直犯困。
走出两条街,前头一名亲卫打了个哈欠,握缰绳的手松了些,马速也慢了下来。
没过多久,那人便落到了队伍的末尾,恰好和赵云并排走着。
这时若是刻意拉开距离,反倒惹人怀疑,赵云便照常往前走着。
那人揉揉通红的鼻子,转头看了眼赵云,凑过来问:“哎,你说公则先生半夜叫我们出城,到底有什么急事?非得顶着大雪赶路?”
赵云眼底掠过戒备,以为对方要试探口风,谁知亲卫根本没等他回答,紧跟着又叹了一口气,满肚子怨气的絮叨起来:“我傍晚才刚换防归家,与我那新妇才躺进热被窝没两个时辰,生生被管事从榻上拽了起来。你呢?也是被临时抽调出来的?”
为了防止多说多错,赵云压低嗓子,含糊的应道:“嗯。”
得到了回应,亲卫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家里香香软软的新妇不能抱,偏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这叫什么事儿!换做是你,你心里头能痛快?”
躲在披风里的燕辞听着,只觉得这兄弟也是个实诚人,随军出个公差,怨气大得很。
亲卫还在旁边喋喋不休的追问:“兄弟,你怎么不吭声?”
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社交恐怖分子?燕辞暗自咋舌。
赵云目视前方,应道:“嗯。”
这声敷衍的回应落在那亲卫耳中,无异于莫大的鼓励。他双腿夹了夹马腹,凑得更近了些:“兄弟,你是不知道我家新妇模样有多俊俏!家里头浆洗缝补、生火造饭、洒扫庭除,她一人全包了,手脚麻利得没话说,我可太稀罕她了。哎,兄弟,你娶亲了没?”
赵云正欲摇头说未曾。
那亲卫一拍大腿,不等他开口便抢着往下说道:“我跟你说,我家新妇有个双生妹妹,今年刚满二八,那眉眼、那性子,跟我家那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兄弟你性子沉稳,一表人才,赶明儿回城,我给你做个媒如何?”
为免此人一路纠缠不休,赵云果断改口:“多谢好意,我已娶妻。”
披风里头,燕辞耳朵动了动。
哟,赵子龙居然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亲卫听罢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惋惜:“成家了啊……那真是可惜。不过顶风冒雪的,一路走着也怪闷,兄弟,不如聊聊你家那位?”
赵云偏过头,并不想接话茬。
可那亲卫贴得死紧,还在旁边眼巴巴的瞅着他。
披风下,燕辞整张脸埋在赵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为了不漏出声音,他张嘴咬住赵云的领口拿牙齿磨着,憋笑憋得肚子发颤。
胸膛处传来细碎的摩擦声与温热的吐息。
赵云腾出左手,隔着披风,在盘在腰侧的那条腿上轻拍了一下。
安分些。
燕辞收到警告,吐出嘴里的衣料,拿鼻尖在赵云锁骨下方蹭了蹭,示意自己听话。
身旁亲卫见赵云半晌不语,手肘往这边捅了捅,不依不饶地追问:“说说呗,你这般辛苦是为谁忙活?又不是见不得人,还藏着掖着。”
赵云垂下眼帘,新妇他确实没有。
可要说顶风冒雪为谁忙活,便是怀里揣着这位少主。
身旁亲卫还在拿手肘捅他,一脸刨根问底的架势,若一味闭口不言,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赵云略作思忖,索性照着燕辞脾性说道:“他生火造饭不会,浆洗缝补不会,裁衣洒扫……也一样不会。”
亲卫听罢诧异道:“啥都不会?不是,这样的,你要来干嘛?生得好看?”
“嗯。”赵云庆幸这人自行找好了理由。
亲卫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难怪!模样俊俏看着就舒心!我家那个虽然贤惠,偶尔也有脾气,她若任性起来,我少不得要低头哄着。但只要她往我怀里靠一靠,软声撒个娇,我心口便什么火气都没了。你家那个若是使小性子,你当如何管教?”
“管教不了一点。”赵云实话实说,“他性子娇气,却极有主见。平日里他让我往东,我便往东;让我往西,我便往西。”
亲卫倒吸一口凉气,看赵云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兄弟,你这哪是娶妻,你是往家里请了个祖宗啊!”
赵云听着亲卫的感慨,心中想着,主是主,祖宗倒不至于。
队伍前方的马蹄声骤然放缓,西城门到了。
守城校尉走到近前,亲卫统领翻身下马,从腰间扯下一块腰牌递过去:“公则先生有要事出城,赶紧开门。”
校尉接过腰牌看了一眼,抬头道:“宵禁时间到了,大将军出城前有令,由公与先生统监内外,夜间开门,得先报公与先生知晓。”
马车里传出一声冷哼:“我奉的是主公密令,真要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校尉半步不让:“公则先生,公与先生有令,入夜出城的,手里没有监军印信,一律扣下,等到天明再说。”
虽然沮授总领全军,可郭图向来眼高于顶,这两人在袁绍帐下本就水火不容,校尉搬出沮授来,无异于火上浇油。
“叫人开门,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亲卫统领应道:“诺。”
校尉也严阵以待:“兄弟们,职责所在,不可违逆军令!列阵!”
四周的守城士卒齐刷刷拔刀出鞘。
双方人马在雪地里对峙。
邺城是州府大城,正门由包铁厚板制成。平时开门,需要四到六个健壮士卒合力推转,现在转轴被护住,想强行开门难上加难。
前面的亲卫与守军互相盯防,长刀对长矛,谁也不敢先动手。
队伍最后,只剩下赵云和那个话痨亲卫还空着。
赵云侧头,看向身旁的亲卫:“我们去开城门吧。”
亲卫瞪大眼睛,指指自己,又指指赵云:“我俩?这我也做不到啊,你也太高看我了。”
赵云双腿轻夹马腹,照夜玉狮子迈步向城门走去。
话痨亲卫满嘴抱怨,身体却很诚实的策马跟上。
守城校尉余光扫过,见他们只有两人,觉得不足为惧,懒得分出人手阻拦,便收回视线,继续与郭图的亲卫统领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