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风雪(2 / 2)

“萧将军请回,不劳您费心。”温梨温言道。

这三年她还学得一个道理,凡事靠自己,不过他人的善意,接受与否,都不该口出恶言。

只是话音未落,便见萧明眸光一颤,似是痛极。

宋纤不解,眉头微蹙。

萧明周身却愈发没有活气,只是道,“我天亮便走。”

“你不可留在这里!”温梨斩钉截铁。

温梨看着萧明死寂的眼眸,不免想起三年前,她也曾兴致勃勃地留心过他的一举一动,在乎他的一言一语......

“这里不比京城,夜里真可冻死个人。”温梨道。

闻言,萧明的目光陡然亮了起来。

“你还管我的死活?”萧明嘴角上扬,急速道,“我在北疆雪原狩猎,能在雪地里待上三天三夜,再冷些也无妨,你放心,我不会冻死。”

温梨无言以对。

垂眸看向自己的脚尖,黑色大氅拖到地上,温梨这才想起身上还披着萧明的衣裳。

而他向来穿得单薄。

果然,眼前人只穿了一件苍青色长袍,修竹一般,以前看着好看,现在只觉得冷。

她记得这件衣服,是她们成亲后的年节,她心血来潮要亲手为他做新衣。

从未拿过针线的手,被刺了几次,便老实交给东青来做,她只在旁看着,偶尔出言指导一番。

不过也算亲手缝了几针。

缝好后还特意指给他看,并大言不惭道,“仙女给你做的新衣,你要格外珍惜才是。”

那件衣裳实在算不上工整,不过幸好他身材匀称,穿着倒也不难看。

不过她后来还是让东青做了一件同色的狐裘罩衣,这样外穿时,便看不到那几段歪扭的针线。

不过他今日没穿罩衣,在这个节气,实在过于单薄了。

温梨把大氅递过去,萧明不接,也不言语。

温梨竟然在萧明眼中看到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乞求。

“看着你冷,我......”

萧明是悲怆的、孤寂的、甚至残忍的,但从不是可怜的。

冷风一吹,温梨霎时惊醒,平静道,“如今你我顶多算是见过面的路人,萧将军怎可为我披衣,岂不惹人笑话?”

萧明微微偏了头,遮过嘴角沁出的血痕,这才抬手接过大氅。

“林四娘还好么?天遥地阔的,也没来得及给你们说一声祝福。”宋纤忽地出声。

大抵是出于小女儿的别扭,关于林四娘,她从前并未问出口。

她不问,萧明也未提过。

后来,她以为自个忘了,然在萧明提和离时,才惊觉那根刺始终存在,被压在心底,一旦被触及,便隐隐作痛。

“林四娘?四娘嫁给了王将军,日子和睦,如今已是儿女双全。”萧明如实道,一副替林四娘开心的模样。

并不见半分情伤。

温梨愣了一下,然后道:“和离时你说,你本就无意与我成亲。”

难道不是说,他想共度一生之人不是她,是林四娘。

她当时无暇顾及,也不愿追问,他亦没多说,匆忙写就了和离书,看也未看便写上了姓名。

“我原本无意与任何人成亲。”

“我成亲,只因是要与你成亲。”萧明似有所悟,郑重道,“从未有旁人。”

温梨一时有些后悔,她早已看开,何须再提往事,遂笑道,“如今知晓你我黯然收场,不因旁人之故,心里便更自在些,也不枉在此白话几句。”

萧明的心似是被人捏住,狠狠攥了几下,他看得出她已不在意。

她当真不要他了!

“我......我想为你做事。”萧明哑声道。

温梨笑了笑,“我已有同路人。”

“........我?”萧明脊背一僵,不敢近更不敢退。

“林四娘之事揭过不提,其他事却无法当作从未发生。”温梨道,“萧将军还记得南朱么,可还记得南家的祸事?”

“你我早已陌路,萧将军请回。”温梨不待萧明搭话,直言道,“你不回,我便让巡街的衙役过来。”

萧明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些,不能给她惹麻烦。

“好,我走。”

温梨松了口气,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犹疑。

冷月无声,照着青石板路,萧明拢紧怀中大氅,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竭力喘上几口气。

心底想起那年冬天,她要踏雪寻梅,走了几步却经不住冷,他用大氅把人拢在身前,却发现实在难以成行,干脆把人打横抱起,再用大氅裹上。

她窝在他的胸前,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满足地喟叹,“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那年的大雪,不觉冷,还有檀木雪松的香味。

后来才知,那是她惯用的熏香。

萧明敛了气息,隐了身形,纵身跃上那棵草垛后的大树,斜倚着树干,望着那方小院,不觉冷,心中全是檀木雪松的味道。

眼下,已是仁慈!

微风起,身后白绫覆在眼上,天地骤然一暗,萧明耳边霎时响起震天哭声,拢着大氅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