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万分惊恐地向后跌去,秦舟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个矮矮的狗洞上, 吓得直哭:“王爷!王爷您可别死!来人!来人呐!”
守卫这才察觉不对, 往里一看, 只见赵珩躺在地上抽搐, 嘴角赫然是一缕鲜红的血迹。
守卫刚接到命令,要好生伺候里面这位爷,要是人死了, 他哪还有脑袋活着出去?
吓得开门的手都在哆嗦,好容易打开锁, 还没走到跟前,那地上奄奄一息的人突然间猛蹿起来, 当胸就是一脚飞踢过去,守卫整个人直挺挺地撞在墙上, 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那两个美人儿吓得花容失色, 赵珩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接着从地上捡起钥匙,扔给宝珠, 很是风流地挤挤眼睛:“帮爷个忙儿, 把隔壁那个夯货放出来。”
刚说完, 又是四个带刀侍卫赶来, 看见眼前这幅场景时好生愣了一下,赵珩劝道 :“回头是岸。”
这四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既不敢真跟赵珩动手, 又不能让人跑了,你看我我看你,还在犹犹豫豫之际,赵珩先动手了。
她刚吃饱喝足,又好好睡了一觉,打这么几碟子菜纯属练手。
收拾完这四个,赵珩看了看陪伴了自己多日的两个姑娘,叹了口气,说道:“外面不安全,就在这里待着。”
小兰跟宝珠紧紧地抱作一团,点头如捣蒜:“是、是,王、王王爷。”
片刻后,“夯货”秦舟目瞪口呆地跟着赵珩往外走,很狗腿子地低声下气问道:“王、王王爷,您您、就打算这——这么走、走出出去?”
赵珩无比怜爱地拍了拍秦舟的肩膀,说道:“出去以后,让你哥带你去找个大夫,好好调理调理,本王出银子。”
“王王、王爷,您舌舌头,怎么了?”秦舟在结巴的路上越走越远。
踏出重重叠叠的院落,顿时豁然开朗。
天边浓雾未散,飘起了毛毛细雨,雨幕下喊杀震天,火炮轰隆。
秦舟呆呆地看了眼赵珩:“王爷”
赵珩没工夫跟他解释,严肃道:“别愣着了,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两说。看见炮声响起的地方了吗?跟我去那儿。”
赵珩是被秘密带来海宁的,为了掩人耳目,赵霆方并没有派多少人看守。
秦舟虽然办事不靠谱,身手却很好,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反正赵珩下了命令,他跟着打就是了。
这两人没怎么费劲就抢到两匹马,一路飞奔,朝着炮火连天的海面疾驰而去。
秦舟远远地看见一面鲜红的旗帜,惊慌失措地叫道:“王爷快看!是刘启明那贼人的大军!”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赵珩有点想笑,又扯着嘴里的伤口疼,好歹忍住了,一本正经地问道:“怕不怕?”
秦舟当然害怕了,他们就两个人,那可是密密压压的大军,但赵珩那无所畏惧的样子感染了他,一股热血直冲头脑,生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勇气,大声道:“不怕!”
炮声虽然震天响,但都是往水里打,目的在震慑,而不是杀敌。
刘启明站在船头甲板上,身后鲜红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来的路上,刘启明心中就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他喘不上气,但当第一颗炮弹射出去,炸开数丈高的水花,刘启明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桅杆上绑着四五个身穿盔甲的将士,都是蔡国良的亲信,且官职不小。
这次行军虽然打着军事演练的幌子,但这些人都心知肚明,谁承想,半路被刘启明临阵倒戈杀了个措手不及,连旗号都换了,名头是剿灭海寇,营救璟王。
其中一个骂道:“刘启明,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你以为投靠了璟王就会有好下场吗!你那双手已经脏了,璟王就能帮你洗干净吗!”
刘启明身边的参将皱着眉头,小声道:“大人,属下去把他们嘴堵上。”
刘启明轻轻摇头,平静道:“让他们骂吧,也没说错。”
“这”
“贼首抓到了吗?”刘启明问道。
参将回答:“还没有,不过大人放心,咱们将海宁围得像个铁桶,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刘启明眼中渐渐浮出一层忧虑:“狡兔有三窟,不可大意。有璟王爷的消息吗?”
“顾指挥使带人去接应了,这会儿估计快到了。”
刘启明这才点点头:“再派些人,一定要保护殿下的安全。”
“属下明白。”
刘启明这边光打雷不下雨,顾湛领的那队人马已经陷入了混战。赵珩赶到约定地点时,双方都杀红了眼。
顾湛带来的朝廷军队,自然知道此行是为了剿灭海寇,救出璟王。
但被当做海寇剿灭的海宁私兵,却压根摸不着头脑,在他们的印象里,璟王好端端地在杭州行辕,跑到海宁来打个什么劲儿?
说不到一起,那便要打。
这本来也是赵珩利用两方信息差来了个狗咬狗,借着蔡国良的兵,去剿赵霆方的匪。
是要打,但不能真的打。
两方都是上万的兵力,若是真刀实枪地干上一架,那浙江就真打乱套了。
赵珩好容易杀出一条路,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冲过去将人一把揪出来,吼道:“你怎么在这!”
陆鸣在半道上发现赵珩把他扔了,心中有多恨暂且不提,他往回赶的路上看见大军,又听说璟王被海寇绑走了,前后一想,心先凉了半截儿。
赵珩这个人是有多大的胆子,竟然真敢逼着蔡国良谋反!
陆鸣脸上正满是杀气,被赵珩一把拎出来时还没反应过来,等他看见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浑身的戒备瞬间散了,声音都带着点儿哭腔:“皇叔”
只有秦舟是兴高采烈的,跑过去叫道:“哥!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秦海没理他,低着头老老实实道:“王爷,属下有罪。”
赵珩不用想也能猜到事情经过,她原本觉得秦舟靠不住,才让秦海护送陆鸣离开,没想到这兄弟两个都被陆鸣唬地团团转,顿感一个头两个大,狠狠地瞪了一眼秦海,冲着陆鸣吼道:“跟紧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赵珩是打算赶在打仗之前把陆鸣送回去,虽然手段稍微下流了点儿,但只要把人送出杭州,陆鸣不回去也得回去。
可她没想到,嘿,这小崽子真会挑时候回来!
战场上本来就混乱,说话得靠吼,更何况赵珩真动了怒,那一声吼就格外吓人。
陆鸣本来就对赵珩竟然迷晕他,送他离开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带着满腔担忧奔赴战场,生怕这人受一丁点儿的伤,却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通吼,五分的委屈也变成了十二分。
不过赵珩现在是没工夫来哄他的,她远远地看见人群里的顾湛,先是冲着秦海兄弟俩命令道:“跟上,把少爷看好了!掉根头发拿你们两个是问!驾!”
接着策马过去,吼道:“顾湛!搞什么名堂!”
顾湛也是一身狼狈,提着剑砍下一个人头,血溅起三尺高,转身没好气地喊道:“打起来了我他娘的有什么办法!祖宗!赶紧的吧!”
顾湛解下腰间佩剑扔过去,赵珩右手接剑,左手捡起顾湛刚砍下来的那个人头,行云流水翻身上马,将其插在剑上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道:“贼首已死!愿意归降的,缴械不杀!贼首已死!都放下武器!”
赵珩简直是个显眼的活招牌,朝廷的兵马自然有认得璟王的,都没想到这么快就救出来了,人群里有人叫道:“快看!那好像是璟王爷!人救出来了!”
“真是璟王爷!那是、是陛下御赐的玄铁剑!”
至于海宁兵马,一个个都傻眼了,拼着命地为了清白打半天,璟王还真在海宁!
到底什么情况!
海宁这些兵虽然是赵霆方养的,但他为人谨慎,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凡事都由海宁参将柳青松操办。加上海宁本来就有地方上的驻军,除了一部分人知道这里头有猫腻,大部分底层士兵压根不清楚自己为谁效命。
这样做的好处当然是隐蔽性强,坏处也十分明显,军心稍微一挑拨就要涣散。
虽然双方心思不一样,但心里那股杀气都不约而同地散了大半。
海宁这边你看我,我看你,甚至都有点儿怀疑他们中间真出现了海寇的奸细,不然璟王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就突然被绑到海宁来了?
有人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武器,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大部分人是从众的,更不要说在这种情绪紧绷的战场上,任何一丁点儿的偏差都有可能导致最后结果的不同。
“都听见了,放下武器!降者不杀!”顾湛总算松了口气,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精疲力尽地说道:“收尾吧。”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指挥着身边几个小将打扫战场,该缴械的缴械,该整编的整编。
赵珩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她正准备下马,突然一阵海风迎面打来。
说来也怪,那风像是开了刃的刀子,在冰水里泡了几天几夜,往身上一刮,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赵珩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刚起了这个念头,整只左手便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定风波
陆鸣离赵珩最近, 他虽然心里委屈,却时时刻刻关注着赵珩这边的情况,见她脸色差得吓人, 骑着马来到赵珩身边,轻声问道:“皇叔, 你怎么了?”
赵珩有了上回的经验, 知道这毒发越到后面越难熬, 得赶紧找个隐蔽之所。她强稳住心神, 把右手递给陆鸣,低声道:“手抽筋了,来, 扶皇叔一把。”
陆鸣翻身下马,先是默默地在自己大腿掐了一把, 才握住那只手,但很快, 他便顾不得想别的了。
赵珩的手冷得像冰,一丝温度也没有。
他紧张地望向赵珩, 对方身上虽然沾了些血污, 并没有看见伤口。除了脸色发白, 手很凉,其他的也并无异常。
但赵珩从马背上跨下来时竟然一个踉跄, 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陆鸣慌乱地问道:“皇叔, 你受伤了?”
赵珩松开陆鸣站好, 她右手抓住缰绳,语气有点儿不耐烦地说道:“没有,腿麻了, 就站这儿,别乱跑。”
说完,也不再看陆鸣,牵着马往顾湛那个方向走。
陆鸣无缘无故又碰一鼻子灰,赌气站在原地没动,想了想又不放心,迈开腿跟上去。
“——璟王是假的!杀反贼!诛海寇!”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突然爆发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句,紧跟着,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踏着人群冲过来,速度极快,一时间人仰马翻。
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战场,就像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砰!”地一声炸了个满堂彩。
此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压根看不清是敌是友,一片混乱中,谁先拿起了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原本放下武器的那些人,瞬间变成了受惊的大雁。
手里没刀,心里便慌,也顾不得许多,很快跟周围持刀的人打起来。那些原本就犹豫不决要不要投降的,更是被激起了莫大的恐惧。
璟王是假的?
谁是叛贼?谁又是海寇?
朝廷到底是何用意?
不光是海宁这些私兵心里没底,就连朝廷的兵也突然陷入了手足无措。
“杀!”
从众的心理在此时又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喊杀声顷刻淹没了整座城。
赵珩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成了众矢之的。
“宴之!”顾湛焦急的声音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你,还有你!都跟我来!”
该死!
赵珩提着剑,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浑水摸鱼的就是赵霆方的亲信,她死不死无所谓,那个人必须死!
那一刻,赵珩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处于毒发,但她刚气势汹汹地走了两步,整个五脏六腑便叫嚣着提出了抗议,手里的剑差点儿没抓稳。
冷,太冷了。
果然,比上回毒发的速度还要快,还要猛烈。
不能倒!
赵珩咬紧牙关,竟然还真撑着没倒下去。
“皇叔!”
陆鸣早看出赵珩不对劲,硬是挤开人群来到赵珩身边,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安地问道:“皇叔,到底怎么了!”
“说了腿麻!”
赵珩想推开陆鸣,忽然觉得风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伸手拉着陆鸣往旁边一滚,一支羽箭风驰电掣地插在刚才他们站着的地方!
赵珩心道,好啊,冲我来的。
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天色昏暗,倒是帮了她的大忙。
秦海两兄弟赶了过来,秦海喊道:“王爷!这儿太危险了,我带您和少爷离开!”
“离开?乱马都能把人踩死,怎么走!”
赵珩提着一口气,这话说得竟然中气十足,她脑海中迅速分析了一遍形势,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命令道:“秦海!你立刻去找顾指挥使,让他派人通知刘启明,别他娘的光看着!朝那边空着的校场放一炮!要是还压不住,那就打上来!”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刚说完,赵珩向后一歪,又往陆鸣怀里压了几分。
陆鸣心跳得很快,赵珩身上实在是太凉了,让他怕得要死。
秦海看了赵珩跟陆鸣一眼,站起来道:“属下领命!”他将秦舟向前一推,“保护好王爷和少爷!”
秦海刚要走,炮声响起来了!
接连不断的炮火落在岸上,却很有技巧地只往空地上打,往海湾里停靠的那些战船上打。
当连着三条战船都被炸成了碎片飞上天,这无疑是在释放一个信号,谁若再敢轻举妄动,下场一定不会很妙。
印着“刘”字的旌旗迎风招展,被船头巨大的灯笼照耀得一片通红,号角盖过了翻腾的海浪。
没有人再敢动。
顾湛这回是情真意切地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事儿要是砸手里,他跟赵珩就算今天不死在这儿,也该收拾收拾去找阎王爷报到了。
刚才的流程又重新走了一遍,谁都不敢大意,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那带队往前冲的人马已经抓了起来,顾湛大步流星地朝赵珩这边走来,还有心情开玩笑:“哟,吓傻啦?”
“嗯,吓得我腿都软了。”赵珩暗地里递了个眼神,“……小顾啊,还不快扶本王起来?”
“占我便宜。”顾湛笑着把赵珩一把从地上拽起来,陆鸣忙跟上去,顾湛却回头道:“你们两个,带着你们家小主子去船上找刘启明刘大人,就说王爷跟我忙完这边的事儿,随后就到。”
陆鸣还要往前跟,赵珩挥了挥手:“快去吧。”
他只好停下脚步,夜色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莫名地让秦海觉着有些心惊,等那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远了,秦海劝道:“少爷,咱们走吧。”
顾湛领着赵珩走到一棵树底下,朝后看了一眼:“你那黏人的小侄儿走了,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赵珩挺直的脊梁终于往下一弯,整个人差不多是挂在顾湛手臂上。
顾湛压低声音,欲言又止:“该不会是……那个,那个月事……啊!你打我干嘛!”
“要点脸吧。”赵珩悠悠地看了顾湛一眼,眼神里飘过无数句脏话。
月亮出来了,皎洁的光芒洒在还弥漫着火药味道的战场上,顾湛朝赵珩额头上摸了一把,当场叫出来:“见鬼了!怎么这么冰?!老天,亲娘嘞!宴之,你眉毛都开始掉冰渣子了!”
赵珩言简意赅道:“说来话长,找个空房间,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了吧?”
顾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不由分说地骂道:“赵宴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比死人还像个死人?哦,你就给我四个字,说来话长,还让我看着安排,我——”
赵珩紧紧地攥住顾湛的胳膊,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用很微弱的气音道:“……停云。”
顾湛立马闭嘴。
他跟赵珩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赵珩示弱,既然肯示弱,那就是真的撑到绝境了。
顾湛随手招来一个兵,语速飞快地说道:“去找个俘虏带路,王爷受了风寒,急需要一间空房休息,再让人立刻去请大夫,耽误了王爷的病,咱们都别活了!”
“是!”那士兵听完跑得飞快,不久便领着一个俘虏过来,俘虏却说最近的只有营房跟渔民们住的地方,深更半夜,大夫也不好找。
顾湛头疼得很,放眼望去确实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这可如何是好!
那俘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顾湛,又道:“大人,海湾停着几只商船,位置够大,也还算干净,要是没被炸掉的话……”
管不了那么多了,顾湛立刻道:“前面带路!”他正要将赵珩打横抱起,对方却按住他的手:“扶我上马。”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顾湛很想反驳,但他又很清楚地明白赵珩的意思,要是他抱着赵珩一路从这里跑到海湾,速度慢不说,那简直就等于沿途昭告:
快来看,璟王受伤了,连路都走不动了。想谋反的,可以立刻行动起来了。
此刻形势还没有完全稳定,人心不能再乱了。
“牵马来!”顾湛扶着赵珩上了马,还是不放心,把赵珩那匹马的缰绳也牵在自己手里,担忧地看了赵珩一眼。
赵珩脸已经白成一张纸,马背上的脊梁骨还挺得很直,沉着声音道:“带路。”
那俘虏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璟王爷看起来也病得不重啊,还非得现在找地方休息,贵人就是身娇体弱。
慢不如快,长痛不如短痛。
赵珩咬紧牙关,在那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顾湛被猛地拽着往前一扑,哭爹喊娘地叫道:“王爷!小心贵体啊啊!!”
这一路狂奔,不过片刻便到,这回赵珩没有逞能,轻飘飘地就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顾湛两条腿都快磨出了火星子,等他将赵珩抱到床上,人已经快意识不清了,牙齿不住地打颤,不光是眉毛,额发也结了一层冰霜。
船上没人,炮声一响都跑了,但该有的东西都不少。顾湛转身走出去,板着脸道:“王爷感染风寒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往外漏!”
“是。”那俘虏答应得很快,心说这有什么好漏的。
顾湛又对那个跟来的士兵道:“等大夫找来了,立刻送来!”
“是,大人!”
顾湛迅速回身,钻进船舱,把能找到的被褥全都盖在赵珩身上,但好像一点儿用都没有,赵珩双目紧闭,浑身发抖,显然还是冷得厉害。
“宴之,宴之!”顾湛生怕赵珩咬着舌头,翻出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叠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压在她舌根。
“……大夫来了没有!”顾湛冲船舱外喊道。
也是巧,他刚喊完,一个人便背着药箱进来了。
顾湛抓着那人便往里冲:“快给王爷看看。”
“知道了。”
顾湛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又惊又喜,叫道:“张垣!你怎么来了!”
此时此刻,顾湛见到张垣的心情,可以说堪比见到了故去多年的亲爹,就差当场磕一个了。
张垣没说话,往身后看了一眼,陆鸣满脸焦急地跟进来,说道:“张院正是跟我一起来的,别说这么多了,快给皇叔看病吧,不是说腿麻了?怎么我来的路上又听说染了风寒?”
张垣的确是跟陆鸣一起来的。
陆鸣被秦海“押送”着回京,张垣则是奉命从京中赶来的,说是皇上体恤灾情,怕天气热了发生瘟疫,特意派太医院的人过来坐诊。
两路人刚好撞上。陆鸣又跟着张垣往浙江赶,半路遇到大军,陆鸣混进来找赵珩,张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本来是说好在城外等,听说这里头战争停了,竟然大着胆子摸了过来。
至于陆鸣,虽然老老实实听赵珩的话,来找刘启明,但商船战船都在海湾停着,离得不远,陆鸣在甲板上就看见赵珩他们骑马过来。陆鸣一路跟来,听说人感染了风寒,立刻想到张垣。
这黑灯瞎火的,还真让陆鸣把四处游荡的张垣给找到了,毕竟路上拿剑握刀的多,背着药箱的只有他一个。
不过此中曲折,顾湛一概不知。
陆鸣风风火火地往里冲,顾湛一个箭步越过张垣,把陆鸣硬是拦在外面,不容置疑地拉着陆鸣往出走,边走边道:“让张院正看病,我们出去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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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相思意
这天底下, 除了赵珩的亲爹娘,活下来的人中,只有顾湛跟张垣知道赵珩是个假皇子, 真公主。
这两个人的关系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各自的脑袋都在对方裤腰带上别着, 孪生兄弟也没有他们两个的默契。
张垣自不必说, 他的师父就是最开始“照顾”赵珩的太医院院正, 后来死了, 张垣便接了衣钵。
至于顾湛,纯属命大。
他现在已经很难回忆起发现赵珩真实身份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他那个时候太小了, 但当时赵珩那双眼睛里的痛苦,顾湛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赵珩比他小几岁, 虽然惊慌,但很快冷静下来, 用大人的成熟口吻告诉他,如果说出去就会死。
如果让皇上知道, 也会死。
小小的顾湛都快被吓傻了, 赵珩跟他交待完这两句话, 却转身走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找过他。顾湛当时以为赵珩生气了, 或是突然在他面前变成了小姑娘不好意思, 后来顾湛才明白, 赵珩是在保他的命。
赵珩十三岁那年, 顾湛才在军营里又见到她。
赵珩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些被杖杀的宫人,说起景阳宫不见天日的血腥,顾湛记得赵珩清晰地笑了笑, 跟他说:“停云,我就是个灾星。”
顾湛想不出话安慰赵珩。
那人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站起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那个人知道了,要是想恨我,就恨吧。”
从那以后,赵珩就像变了个人。
她没日没夜地跟士兵们混在一起,什么话脏她学什么,什么酒烈她喝什么。边关那些年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蛮子南下烧杀劫掠是家常便饭,他们守着那座城,也曾生死搏杀,见过尸横遍野。
有时候顾湛都快忘了,那骑着烈马,弯臂拉弓的少年郎,是位本该锦绣丛里长大的公主。
可能是今夜险象环生,顾湛守在外面,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从前的事儿。
他正有所感怀,身边突然传来少年正处在变声期那有点儿沙哑的嗓音:“顾叔,你们就这么胆大包天,让一个王爷去当鱼饵?”
顾湛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又从“胆大包天”这四个字咂摸出别的意思来。
这小子是对他不满呢。
不过说来这事儿顾湛也确实心虚,他们开始没料到蔡国良会玩儿这么一手,再说赵珩决定的事儿,他有插嘴的份儿吗?
在原本的计划里,是要逼着蔡国良举兵谋反,再让他跟赵霆方狗咬狗。赵珩最开始跟他说的,也是这么个雏形。怎么看,都是个损招儿。
最好的结果是一石二鸟,最差的结果是被反贼砍了脑袋祭旗。
顾湛轻轻咳嗽了一下,用那种“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的语气道:“你皇叔那条命金贵着呢,谁敢让她冒险?倒是你小子,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溜到海宁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里面那位爷能把我活剥了信不信?”
陆鸣显然没信他这些话,更是一眼就看出了话里的避重就轻,带着点儿咄咄逼人的语气道:“不敢让他冒险?那刘启明把人绑来海宁的时候,难道你们提前商量好了?”
顾湛险些将那句“你怎么知道”脱口而出,惊讶地看着陆鸣。
刘启明那边的确是个豪赌,顾湛现在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赵珩去见刘启明并没有给他打招呼,只是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让他秘密去见都指挥使刘启明,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轻举妄动。
顾湛后来见到刘启明,知道这“轻举妄动”是怎么个意思,牙都快咬碎了,在心里把赵珩骂得那叫一个体无完肤。
他一方面很不赞同赵珩以身涉险,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从大局上来说,这是当时最好的办法。
陆鸣望着远处渐渐归于平静的海浪,眼睛里漆黑一片,说道:“你们压根不清楚刘启明是敌是友,就让他去送死。”
少年,话不能这么说。
顾湛刚要开口反驳,陆鸣有条有理地分析道:“是,临阳决口送信的人,跟一心想救临阳县令王坚,却不能自己亲自出面,只能煽动灾民来杭州闹事的人,的确很容易想到刘启明。当晚河堤决口我也在现场,见过那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刘启明是蔡国良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念着蔡国良的知遇之恩,又恨蔡国良贪腐叛国。”
“所以当皇叔来到浙江,刘启明很想知道,这位钦差大臣到底是站在百姓那边,还是跟浙江官场同流合污。他不能出面试探,只能将临阳决口之事透出去,一是想借此看看皇叔的反应,二是想让盐场的真相浮出水面。后来王坚被抓,这位刘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思。”
顾湛拧了拧眉毛,终于难以置信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说完,”陆鸣深吸了一口气,面向顾湛问道,“但这些在没有见到刘启明之前,都是你们的猜测,对吗?”
顾湛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不能像打发小孩儿那样糊弄过去,只好点点头。
陆鸣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尖锐:“那还说不是让他去送死?刘启明万一没跨过去心里那道坎儿,听了蔡国良的话,现在里面躺着的就是一具尸体!”
顾湛:“……”
他张了张嘴巴,感觉被陆鸣说得汗都快下来了。这时刚好有人来找,说是刘启明大人那边抓了些人,怎么个处置法儿,想问问王爷的意思。
“我跟你去吧。”顾湛转身对陆鸣说道,“守好你皇叔,我等会儿来看他。”他抬脚要走,又停了一下,“冲我发发火得了,等里面醒了,别跟她闹脾气。”
顾湛刚走,陆鸣转头就进了船舱。
张垣正背着药箱从里面出来,这位一直以来脸上都没什么多余表情的太医院院正,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整个人都透着死气沉沉的疲惫。
陆鸣当时便觉得不大好,话音都发着抖:“院正,我皇叔他”
张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没事儿,受了风寒,烧已经退了。”
陆鸣很信任张垣,揪紧的心骤然松了大半,可又觉得这风寒的症状有些怪,追着问道:“风寒怎的如此来势汹汹,一直好好的,突然说是手抽筋,我扶他下马的时候,身子凉得像冰块似的。”
张垣只好停下脚步,问他:“还请小公子把前后的情形,描述给臣听听。”
陆鸣很快回答:“那时候两军对战,正打得火热,我跟皇叔骑着马去找顾叔,他看上去一直很正常。后来那些人投降了,突然就——”
张垣打断他的话:“有句话不知道小公子听过没有?叫弓满弦断,过刚易折。王爷这么多天一直绷着一根弦,全靠一口心气儿吊着,事情骤然了结,那根弦能不断吗?”
弓满弦断,过刚易折。陆鸣愣愣地望着张垣,欲言又止:“那他手脚发麻是”
张垣很轻微地笑了笑:“那是王爷骗你的,王爷心高气傲,能老老实实说自己病了吗?”
陆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像赵珩能干出来的事儿。
“……院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陆鸣满眼期盼地望着张垣。
张垣嗯了一声,陆鸣越过他匆匆忙忙地跑进去。张垣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背着药箱出去了。
陆鸣跑了两步又生生停住,害怕惊动了赵珩,只好小心翼翼地挪进去。
赵珩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跟刚才跨在马背上,举着人头号令千军的那个璟王判若两人。
陆鸣那时候在赵珩身后,不觉心驰神荡,这个人有横刀立马之魄,又有心怀天下之魂。
唯独不知道爱惜自己。
陆鸣刚才对顾湛说得那番话,已经是留了情面。不过这都比不上陆鸣心里对赵珩的怨气,怨赵珩骗自己喝下那杯水,跟交代后事一样把他送走。更气她一点儿不惜命,将自己置于那般危险的境地。
但陆鸣看到赵珩这幅模样,心里的怨气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赵珩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刚才好了很多,至少体温已经正常。陆鸣很轻地叹了口气,张垣的话还在心里萦绕不去,看来皇叔这病……完全是累出来的。
船舱外的海浪声像低吟着一首催眠的曲子,士兵们的脚步渐行渐远。
要是陆鸣面前有面镜子,他一定会被自己目光里不加掩饰的炽热吓一跳。可惜他无觉无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珩看。
陆鸣从前就知道赵珩生得好看,却不敢多看,这会儿没了顾忌,眼神便大胆起来,细细地描摹着这人的眉眼,鼻梁,嘴唇,再往下是修长的脖颈
陆鸣越看越觉得赵珩不单是好看,几乎可以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是那种从男人堆里脱颖而出,与众不同的漂亮,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又带着点儿平常不多见的纤薄和脆弱。
陆鸣看着看着,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赵珩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心却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好像有什么事儿压在心里,连梦中也不能解脱。
陆鸣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接着伸出手,一点点靠近,轻轻地抚平赵珩眉宇的忧愁。
可是,他的心绪丝毫没有平息,反而像火山喷发前深埋在灰石底下的岩浆,翻滚着,沸腾着……
往日拼命压制着的情愫冒了头,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心尖都灼痛了。
陆鸣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圈儿,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如鼓如雷的心跳声。
他感觉自己要变成岩浆炸掉了。
鬼使神差的,陆鸣突然想:“要是我亲他一下……”
这个念头就跟幽灵似的冒出来,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陆鸣腾地站起来,俯下身,嘴唇在赵珩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接着飞快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往外飞奔了几步。
又停下,过了片刻才慢慢地转回来。
赵珩还是安静地躺在那儿,眼睛沉沉地闭着。
等陆鸣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泛起一阵恶心,他竟然亲了一个男人!
陆鸣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地一声格外响亮,却把他吓得不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要是吵醒了皇叔可不好。
陆鸣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指尖在嘴唇轻轻碰了碰,舔了舔唇瓣,伸手将被角轻轻掖了掖。
谁让赵珩长得这般好看呢,陆鸣心想,我一定是疯了。
不过……叔侄间有亲密之举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着这个将自己养大的人,一遍遍默念道:“我会好好孝敬您的,好好休息,皇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腿打断
赵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中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 她刚毒发身亡的时候。赵珩知道自己应该死了,但意识却还在身体里,她听见陆鸣在耳边破口大骂。
一会儿骂她乱臣贼子, 扰乱社稷。一会儿又骂她铁石心肠,冷血薄情。
赵珩很想骂回去。
前面两个词儿好歹沾点边, 冷血薄情是几个意思?别人说她也就罢了, 怎么连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崽子都指着鼻子这么骂她?
赵珩越想越气, 只恨自己英年早逝, 不能血书一封伸冤辩白。
正想着,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吼——
“废物!拖下去砍了!”
赵珩猛地惊醒过来。
这一醒,就看见三个人头六只眼睛, 跟门神似的站在床边。
这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陆鸣眼睛一亮, 叫道:“皇叔,您醒了!”
赵珩刚梦见陆鸣要把她拖下去砍了, 一时半会儿还难以从梦境中分离,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这才道:“呃不至于吧, 我病得快死了?张院正都来妙手回春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准备棺材, 要把我往京里送?”
陆鸣皱着眉头,顾湛抢着道:“美得你!张垣是奉皇上的命, 前来照料灾民的, 至于你, 人家是捎带手看了看, 一个小小的风寒也能躺一晚上,真有你的!”
赵珩知道这事儿算是混过去了,从床上坐起来, 跟张垣打了个招呼:“谢了。”
张垣摇摇头:“王爷连日劳累,体虚,稍后臣再开个方子送来。”
赵珩跟张垣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说道:“子玠,去送送张院正。”
陆鸣知道这是赵珩把他支开,也没闹,点点头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赵珩刚准备张口问问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了,顾湛在床边一屁股坐下,跟倒豆子似的说道:“都了结了,海宁驻军就地整编,刘启明派人守着。蔡国良听到风声,在家里上吊了,浙江其他大大小小的涉事官员,得一个个审,一个个查,但你放心,都是板上钉钉,跑不脱了。”
顾湛一直没说起那个名字,赵珩就知道海宁最大的鱼还是漏网了,不由心里一沉。
顾湛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赵霆方身边那个海宁参将,叫柳青松的,把事情一肩挑了。”
赵珩皱紧了眉头,顾湛知道她心里不舒坦,撒了这么大一张网,偏偏把大鱼漏了,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劝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咱们声势浩大,踪迹本来就不容易捂住,人家既然敢做,就留了万全的后路,俗话说,哪能一口吃个大胖子。”
赵珩向后靠了靠,说道:“就怕对方吃一堑长一智,咱们一竿子把王八脑袋敲了回去,再想往出拽,费劲。”
顾湛闻言笑了笑:“只要王八不吃鱼,你管他脑袋朝哪边?”
赵珩心说,王八哪有不吃鱼的。沉默了片刻,赵珩又道:“刘启明人呢?”
“还在海宁。”
“咱们回杭州了?”
“嗯,刚到杭州。”
赵珩想了想,说道:“派人去给刘启明递个话儿,就说我找他。还有衙门里关着的那个王坚,挑个时候放了吧。”
“至于咱们这边……得抓紧写封折子递到宫里去,能往小了说,就往小了说,皇上多疑,俗话说四两不上称,上称千斤沉,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拿到台面儿来。至于那些贪墨的,建议内阁立刻查抄家产,除了收归国库跟孝敬皇上的,也该拿出来一部分赈灾。”
“好,”顾湛答应得很快,接着表情又有点儿勉强,“你确定皇上那边能瞒过去?他老人家还真能信你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海宁那边抓了,又莫名其妙查出来一溜儿的贪官,三处盐场,一处私兵海湾?那你璟王还真是个走到哪儿,哪儿的官员就落马的人才,哎呦喂,那都不能叫人才了,应该叫国之利器,驱魔神剑!我回去一定上疏,建议您老全国巡查。”
“少说几句能死吗?”赵珩很是烦躁地长叹一声,顾湛看着就头疼,欲言又止道:“宴之,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赵霆方在海宁养私兵的?”
赵珩随口说道:“上辈子知道的,你信不信?”
顾湛往她身边拍了一巴掌,站起来道:“得,你就这么跟皇上说,顺便跟他老人家讲讲,他是哪年驾鹤西去的,也好防患于未然。”
赵珩愣了一下,也没几年了。
她掩饰性地两手一摊:“说了你又不信。”
顾湛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你让我信有个屁用,你得让宫里那位信。”顾湛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宴之,你那个病”
赵珩抬手掩面,显然是装死不想多说,但又觉得没什么瞒的必要,只好含糊不清地道:“看看张垣怎么说吧”
顾湛都惊了,难以置信道:“合着您自己都不清楚?昨晚看你那镇定自若的样子,我还当你心里有谱儿,宴之,你心是真大,但算我求求你了,看在我俩青梅竹马的份儿上,以后别玩儿这么刺激了,咱能不能惜点儿命,我心脏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赵珩心中确实觉得有点儿对不起顾湛,但听他越说越离谱,一脸恶心地抖了抖:“躲远点儿,谁跟你青梅竹马?你要是闲的没事儿,赶紧帮我想想,那折子怎么写才——”
顾湛跑得飞快。
陆鸣走进来时满脸茫然,问道:“顾叔他”
赵珩面不改色地回答:“哦,人有三急,他闹肚子就算了,还老是放屁,羞愧而走了。”
陆鸣噗地笑出声,十分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赵珩的额头,说道:“好多了,皇叔,您感觉怎么样?”
赵珩冷不丁地被他一碰,突然觉得陆鸣现在跟来浙江之前相比,有点儿不大一样。
她能感觉到这少年身上轻微的变化,却说不上来,仔细盯着陆鸣的眉眼看了看,发现最近一直在自己跟前儿的孩子,才几天的功夫没见,似乎长大了点儿。
不过一想也是,陆鸣跟着她,先是经历了半路遇刺,又是被绑架,接着上战场——
怎么差点儿把这茬忘了。
赵珩脸一沉:“我上回是怎么说的?再敢乱跑,腿打断!你自己算算,这才管了几天,竟然还敢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你是不是觉得那战场还尊老爱幼?那炮弹一个个儿地长眼睛了,光炸别人不炸你?你是给阎王爷塞金子了,还是嫌命太长了?”
赵珩丝毫不反思是她先用糖衣炮弹哄骗小孩儿,她现在已经很丝滑地进入了教训熊孩子的状态,一想到当时在那种情况下看见陆鸣,火气就往上冲,甭指望她能心平气和。
这种情况下,一般的流程要么是小孩儿乖乖认错,再骂几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要么是心里不服气,那就得火力全开。
陆鸣先是安安静静地听她骂完,才递了杯水给她,很认真地说道:“皇叔要是把我腿打断也好,这样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
赵珩感觉心里烧得正旺的火苗被当头一瓢凉水,虽然灭是灭了,但灭得十分不得劲。
刘启明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杭州行辕时已经是晚上。
“大人请坐。”赵珩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简要问了问海宁那边的事儿,刘启明不敢有丝毫隐瞒,每句话都回答得十分熨帖。不光把事儿全须全尾地说清楚了,还给赵珩戴了一溜儿的高帽。
赵珩听着听着就乐了,说道:“刘大人,你我也算是合作过一回的人了,还这么客气,那就是把本王当外人了。”
刘启明赶紧跪下,神情变得有些沉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爷,下官是来请罪的。”
赵珩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账册,晃了晃,平静地问道:“大人是指这个?”
刘启明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为官多年,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因此倒也显得从容不迫,说道:“王爷,下官作为都指挥使,海宁的事儿应该由我来管,但浙江官员贪墨案,下官不能管,也没有这个资格管。”
赵珩微笑道:“刘大人这话什么意思?蔡国良死了,浙江巡抚的位置正空缺着,本王才刚拟了一份折子,想向内阁举荐刘大人继任。”
刘启明的瞳孔骤然放大,看了赵珩一眼,重重地磕了个响头:“王爷万万不可呈此奏疏!”
“何意?刘大人这回力挽狂澜,不光剿灭叛军,还救了本王的性命。”赵珩停顿了一下,“刘大人如此推脱,是嫌巡抚官儿太小,还是不想跟本王扯上关系?”
刘启明跪在那里,目光落在赵珩手里的账册上,脸上浮起淡淡的悲凉,声音哽咽道:“王爷运筹帷幄,心知肚明,何必用巡抚的位子羞辱于我”
赵珩本意是想试探试探,没想到刘启明如此之刚烈,赶紧站起来,亲自扶着刘启明坐下,放低了声音,言辞恳切地说道:“刘大人误会了,官场如战场,有诸多身不由己。想要为百姓做点儿实事,手里就得有权。想要手里有权,有时候又不得不和光同尘。能出淤泥而不染当然好,但除非避世不出,入世必蒙尘,大人选择为民入世,是为大义,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自贬?”
赵珩那时候看到账册上刘启明的名字,就觉得不对劲。仔细一查,发现这位都指挥使虽然贪墨巨大,跟蔡国良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把日子过得一贫如洗,连杭州知府郑旻都比他滋润。
家中仅有一妻一女,仆人两个,住的也是个小小的院子,这么多年没换过地方。
刘启明这个人,活得很痛苦,也很拧巴。
要不是因为查出了底细,赵珩也不敢真就去赴那“鸿门宴”。
人生在世,金银易得,知己难求。这番话刘启明等了多少年,又熬了多少年,在那一刻,突然觉得什么都值了。
褒贬自有春秋,是非留待后人。
他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有些湿润,花白的胡须颤抖着:“王爷,下官贪就是贪了,有负王爷重托”
赵珩叹了口气,这个刘启明,怎么还绕不过弯儿来了。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她都快把纸点破了。
赵珩站起来把门一关,凑到刘启明身边,低声道:“刘大人,本王知道那些银子,你一个子儿都没动。既然如此,你想办法抹平不就得了,这些事情非要本王手把手地教你吗?有人敢往你身上扯,你就赖呗官员攀咬的事儿屡见不鲜,打上几板子就老实了”
刘启明眼睛都瞪大了,赵珩假装咳嗽了一声,人模狗样地说道:“啊那个刘大人,你没事儿的话,先回去吧。”
刘启明直愣愣地站起来:“下官告退。”
“哎等等!”赵珩差点儿忘了正经事儿,赶紧拉住他,“还有件事儿忘了跟刘大人说了,跟朝廷汇报的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咱们提前通个气”
刘启明这时候总算有点儿反应过来了,点点头:“下官明白,多谢王爷提点。”
赵珩笑道:“提点算不上,只望日后再路过浙江,去大人府上能讨杯酒吃。”
刘启明激动道:“一定,一定!”
赵珩感觉跟刘启明交代完,眉毛都愁得掉了两根。话虽这么说,江南虽好,她以后是不想再来这地方了。
累,太累。
但赵珩没想到,跟接下来登门的人比起来,刘启明只能算是前菜。
她往那贵妃榻上大喇喇地一瘫,刚闭上眼睛,院中便响起了秦舟嘹亮无比的大嗓门——
“王爷!您在海宁的相好找来了!两位姐姐都来了,让不让进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吃闷醋
早晚有一天把秦舟这小子的嘴缝上!
赵珩很是头疼地坐起来, 顺手抄起桌案上一个苹果,跟浑身没长骨头似的,懒洋洋地走出去, 把苹果往大呼小叫的秦舟嘴里一塞,接着就看见陆鸣领着人正往门里走。
陆鸣轻飘飘看了赵珩一眼。
赵珩觉得那目光跟钉子似的, 突然就心虚起来。就像是早年丧妻, 结果被儿子发现在外头花天酒地, 人还找到家里头来了。
赵珩头更痛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尽管如此,在看到那两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时,赵珩还是凭借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能, 露出一个招牌微笑,温声细语地问道:“你们找我?”
小兰跟宝珠今天的打扮跟在海宁时不同, 衣裙很是素雅,连妆容都淡淡的, 发丝用木簪挽着,倒像是两朵刚出水的小荷花, 亭亭玉立, 惹来不少人侧目。
二人对视一眼, 齐刷刷地在赵珩面前跪下,磕了个头:“王爷。”
赵珩从没有让女人给自己磕头行礼的道理, 扶了一把:“两位小娘子, 还没过年呢。”
两个人却不肯起来, 小兰说道:“王爷, 您是我们姐妹的救命恩人,我们从海宁寻来杭州,是想求王爷应允一件事儿。”
救命恩人??
赵珩都有点儿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她什么时候救过这对姐妹花了?
赵珩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的陆鸣说道:“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啧,小孩儿添什么乱。
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跑来行辕找她这件事儿,本身已经够离谱了,还一直跪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
赵珩冲秦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把人扶起来,带到里面说话。
秦舟上回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会儿跟有谁要撕他衣服似的,躲得远远地,叫道:“王爷您放心,你们的事儿,属下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更多的目光唰地看过来。
赵珩:“……”
赵珩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是她的错,她忘了秦舟脑子没长好。
原来这两个女子都是杭州乐坊官妓,是柳青松为了孝敬赵霆方,从杭州买了送到海宁去的。但赵霆方还是个痴情种子,一心都搁在蕙娘身上,她们便一直被关在海宁,偶尔酒宴上才会叫她们出来抚琴助兴。
宝珠泫而欲泣,柔声说道:“若不是王爷,我们姐妹两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杭州。”
小兰接着含情脉脉地看了赵珩一眼:“王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王爷不弃,我们愿意——”
“等一等!”赵珩感觉自己必须得说点儿什么了,她一手扶起一个,情真意切地说道,“你们长得这么好看,本王当然不弃了,但有一点你们可能弄错了,救你们逃出生天的,不是本王,是大名鼎鼎的顾指挥使。”
陆鸣眼睁睁地看着赵珩开始满嘴顺口溜:“什么?顾指挥使你们都不知道?那是本王的表哥,年纪轻轻,长得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就是他带领大军杀到海宁的,虽然本王舍不得你们,但也不能抢了他的风头,是不?”
小兰还想再说什么,宝珠看出来赵珩的拒意,拉了她一把,微微福了一礼:“王爷误会了,我们自知身份低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在王爷身边端茶递水,哪怕是做个粗使丫鬟,我们也是愿意的。”
如果赵珩是个男子,说不定真就被打动了。如此美人,就算是放在身边光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但赵珩不敢。
她身边的人越多,越危险,这也是为什么璟王府永远是那么冷清。有时候赵珩宁愿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没人在乎她的身份,也没人会因为她的身份而白白去死。
赵珩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宝珠脸上浮现出难掩的失望,低着头行礼道:“打扰王爷了,小兰,我们走吧。”小兰怯生生地看了赵珩一眼,跟着宝珠离开了。
赵珩轻轻叹了口气,招呼秦海过来:“夜深了,找辆车送送那两位姑娘。还有,明天去找找杭州乐坊管事儿的,就说我说的,给她们去除贱籍。”
秦海应道:“属下领命。”
赵珩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筋骨,转身吼道:“秦舟,你给我滚过来!”
秦舟还没来得及滚过来,赵珩身边传来一声低问:“皇叔如此舍不得,为何不把人留下?”
天色昏暗,陆鸣突然出声,吓了赵珩一跳。
她摸了摸心口:“豁,从哪儿冒出来的你?”边走边道,“那两个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过了这么久苦日子,好容易从海宁逃出来,我就别嚯嚯人家了。”
陆鸣冷冷地笑道:“皇叔年纪轻轻,说话却如此老成,人家对你一往情深,心甘情愿为奴为婢,怎么是嚯嚯?”
赵珩怎么听这话怎么不顺眼,话里话外都是刺,忍不住道:“嘿,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一往情深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是吗?皇叔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对劲。
赵珩停下脚步,拉着陆鸣面向自己,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儿,吃炮仗了?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陆鸣心里压不住地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不对劲,怕再待下去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挣开赵珩,自个儿走了。
赵珩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也忘了刚才让秦舟滚过来的事儿,边走边摇头,自言自语道:“长大了,叛逆。”
张垣说是晚上送药方子来,结果一直忙到了第二天傍晚,终于姗姗来迟。
灾后需要看病治伤的人乌泱泱一片,张垣在衙门附近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听说是太医院的院正千里迢迢从京里赶来杭州,为灾民看病开方子,老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看病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但其实这并非皇上的意思,也不是张垣的本意。
张垣始终想不通,为何赵珩吃了这么多年含有□□剧毒的食物,竟然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赵珩离京之后,张垣日夜苦思冥想,终于推测出一种可能性。
有毒的或许不是那侯府小姐送来的东西,而是赵珩体内本身就有寒毒,以毒攻毒,周青月不仅不是下毒之人,反而是定期为她压制毒性的人。张垣立刻想到,若是猝然停药,赵珩就会毒发。
赵珩听完张垣这一大段猜测,挑了挑眉毛,说道:“想不到院正大人也会欺君?”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张垣眼神都没变一下,镇定自若地说道:“臣说的是代表皇上来杭州义诊,干的活儿也是义诊,不明白如何算欺君了?”
赵珩觉得张垣这个人实在很有意思。说他胆大吧,当年她那么求他高抬贵手,他都不肯。
说他胆小吧,又敢找个理由糊弄当今皇上,从京城跑来杭州。
赵珩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把“欺君”这个话题揭过去:“院正,你来之前就没找青月问问?”
张垣终于皱着眉多看了赵珩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周姑娘是侯府千金,岂是臣说见就能见到的。”
“也是,”赵珩十分不给面子,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自己身上的毒,“既说我身上本来就有寒毒,我想问问院正,这毒是什么?又是什么中下的?能不能解?”
张垣是个医痴,说到这些总是格外地认真严肃,常常让赵珩一看他那表情,就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但此时,张垣却犹犹豫豫的。
“王爷身上的毒……臣从没见过。但如果臣没有诊错,应当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
赵珩险些从嘴里的茶喷了,忍不住道:“等会儿,你是说那寒毒,我生下来就有了?那本王命真够硬的,你可别说是青月帮我压着毒性,她比我还小几岁,就算她刚出生就是解毒圣手了,那也不赶趟儿。”
张垣没有反驳她的话,显然还没搞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赵珩接着问:“能解吗?”
张垣还是没说话。
“那就是解不了。”赵珩替他回答了。
张垣是个很淡的人,不管做什么,永远都是那几副表情来回切换,有时候干脆一直是一个表情。
赵珩跟顾湛一致认为,这是张垣懒得换表情来应付他们这些俗人。
张垣现在却很有点儿深沉的愁绪,说道:“那晚在海宁,臣照葫芦画瓢,用少量的□□试了试,虽然能强行把毒压下去,但不能根除。王爷身上的寒毒根深蒂固,臣猜测,起初只是寒冷,跟普通风寒没什么区别,随着中毒越深,冷的程度也会越重,四肢麻木失去知觉,直到最后……浑身僵硬,五脏冻结,血液凝固而亡。”
赵珩其实大概有个估计,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知道死之前是什么感觉,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儿,从别人嘴里,特别是张垣这样的大夫嘴里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赵珩说不清什么感觉,按道理她该觉得如释重负才对,一刀痛痛快快地砍下来,总比刀成天悬在脖子上好,反正她也活得够久了。
再说她死了,那些性命悬在她身上的人,也就彻底解放了。
但另一方面,赵珩又觉得,老天爷为何总是要她匆匆忙忙来这人间一趟,时间太紧,她还有很多事儿都没做完。
“王爷放心,只要臣活着一天,就一定找出解这寒毒的法子。”
赵珩看向张垣,反倒是宽慰起他来,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儿,你就说还能活几年?”
张垣有点儿艰难地说道:“……最多四五年。如果停药,可能……三两年。”
这么短,她或许都看不到陆鸣及冠。
张垣可能是为了让赵珩宽心,说道:“王爷,等回京之后,还是找周姑娘再问问,她的医术应不在臣之下,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至于那□□……”
张垣很不赞同地摇摇头:“□□本身就是剧毒,若长期用此物压制,对身体损伤极大,且每用一次药,都不能轻易停药,否则毒发会越来越严重,就算后面找到解药,人的五脏也快废了。”
人都要死了,管他五脏废不废的。再说你张垣的师父配的那些药,难道就对五脏没有损伤了吗?
赵珩到底没把话说的那么伤人,对张垣拱了拱手:“有劳院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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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娶妻
来的路上生死未卜, 走的时候祸福难测。
赵珩那封折子写得相当不容易,咬着笔杆,硬生生把自己关在屋里, 憋了三天三夜,终于交出去了。
她想得有多头痛, 看顾湛就有多不顺眼。
“事儿是咱们一起干的, 让你帮忙润色几句话, 能死是怎么着儿?”
顾湛点头哈腰:“王爷教训的是, 确实能死。”他诚意满满地道完了歉,又直起腰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读的那点儿书, 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些年没怎么碰过笔杆子, 你找我,还不如找你侄儿。”
赵珩骑着马, 往前面那辆马车里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别提了, 跟我怄气呢。”
顾湛一下子不困了, 幸灾乐祸道:“快说说, 让哥哥我高兴高兴。”
赵珩叹了口气,将小兰跟宝珠来找她的事儿, 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那天之后, 就哪哪儿都不对劲, 要么不跟我说话, 要么阴阳怪气的,也不知从哪儿捡的样子。”
顾湛还当多大的事儿,听完对这俩叔侄的兴趣少了一半, 反倒对赵珩这段风流韵事相当感兴趣。
“你快跟我说说,那两个姑娘长相如何?是高挑的,还是娇小的?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顾湛那表情,活像十多年没吃过猪肉的。
赵珩算了算,顾湛确实打从生下来就没吃到过,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叹了口气,用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他道:“真没出息。”
顾湛立马不服气地嚷嚷:“你有出息?”
赵珩不甘示弱:“我当然有出息,我不光抱了,还一次抱俩,你服不服?”
虽然赵珩是个女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胜利实在是毫无根据可言。
但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珩她搂着美人儿的时候,身份的确是个男的。
而且不光是逢场作戏,连人都追到府上来了,这让顾湛这个实打实的男人颜面扫地,非常之不服。
“赵宴之,你恶不恶心呐你!”
顾湛心里羡慕,但嘴上非得把赵珩损一顿,赵珩才懒得听他那张老婆嘴,一甩马鞭,恕不奉陪。
赵珩身后的马车帘子轻轻掀开,陆鸣盯着那人恣意的背影,默默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光抱了,一次抱俩。
陆鸣的手都快把那块帘布扯下来了,他忍了又忍,把帘子狠狠一摔,再不看了。
陆鸣的反应落在策马跟来的顾湛眼里,他心里琢磨了片刻,来到赵珩身边,压低声音道:“宴之,我晓得你侄儿闹什么脾气了。”
赵珩半信半疑道:“说来听听。”
顾湛有理有据地跟她分析:“你想啊,如果你是你爹收养的,你跟你爹一直过得好好儿的,突然有一天,你爹要娶媳妇儿,那你就有了个后娘,你爹跟后娘还会再生孩子,你会怎么想?”
虽然顾湛这个比方打得实在是难听,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赵珩咂摸着其中的意思,蹙眉道:“我娶什么媳妇儿?”
顾湛又解释道:“你总有一天要娶的,我是说在陆鸣心里,那孩子本身就没什么安全感,可能是怕你有了媳妇儿,就不管他了。”
赵珩跟听稀奇似的,怀疑地问道:“你从哪儿看出来他没有安全感了?”
顾湛也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这不是很明显吗?你别说你一直觉得陆鸣在王府待的很有安全感,不是谁都跟你似的,适应力极强,到哪儿都能活得没心没肺,活蹦乱跳。”
赵珩一时半会儿没说话,她本来是这么想的。陆鸣从后娘那儿被她领到了王府,好吃好喝,又没人再欺负他,有什么不安全的呢?
但顾湛这么一说,她又想起陆鸣之前哭着问她,是不是不要他了,那模样儿跟个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似的,赵珩心里便软了一下,觉得顾湛说的有理。
赵珩虽然属于那种在大事儿上死性不改,独断专行的人,但在这种小事儿上,也很有知错能改的自觉。
她勒住缰绳,绕到马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等了会儿,陆鸣才把帘子掀开。
但让赵珩没想到的是,陆鸣竟然一改这几日的臭脸,柔声细语地问道:“皇叔,有什么事儿吗?”
赵珩想要道歉的话立刻就飞了。
逢场作戏罢了,她又没真欺辱良家妇女,那腰杆一下就直了,阴阳怪气地说道:“不甩脸子了?”
那语气,活像是在外头都被捉奸在床了,但一心觉得自己还没脱裤子所以没错的大男人。
顾湛一扭头就看见赵珩那大爷似的表情,心道:“赵宴之,你就作吧你!”
赵珩话说出口也觉得过头了,偷摸看了看陆鸣的反应,对方面不改色,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也没正面回答他的话,说道:“皇叔,骑马累了吧,要不要进来坐坐。”
本来是给赵珩准备了马车的,但她心里不爽,坐不住,才骑着马到处乱窜。
陆鸣这么一说,反倒显得赵珩小肚鸡肠,再说这孩子突然一脸笑是怎么个意思?
她愣是没敢上车。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声,低声说道:“那个我目前没有娶妻的心思,就算要娶,也不会丢下你不管,别一天到晚没事儿瞎琢磨。”
这话说得赵珩浑身上下都不舒坦,也没好意思多留,骑着马打顾湛去了,出的什么馊主意!
赵珩吃软不吃硬,这个道理陆鸣自打陆鸣进了王府的门就知道,不过这回的事儿,更让陆鸣明白过来,赵珩喜欢的是那种温婉可人那一挂的。
虽然陆鸣实在看不出那种娇滴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什么好的,但既然赵珩喜欢,那他照着做就是了,何必跟赵珩怄气?
不过“目前没有娶妻的心思”,那就是总有一天要娶。
陆鸣心中怅然若失:“要是赵珩娶了妻,他真的不会丢下我不管吗?”
夏日炎炎,连宫里也不能幸免,红色宫墙足有几丈高,走到里面活像是钻进了蒸笼。
四周很安静,那是因为宫人们正拿着粘竿将树上的知了一个个粘下来。黄芳过来了,冲赵珩行礼道:“王爷,万岁爷在里头等着您呢。”
又压低声音道:“万岁爷心情不好,王爷”
“知道了,多谢公公。”赵珩微微点头,走向那庄严肃穆的大殿。
这么热的天气,赵严复竟然没去西苑避暑,可想而知,浙江的事儿让这位深宫里的皇帝有多么的震怒,都破天荒地回宫了。
赵珩一进去,立刻感觉凉快了不少。
她理了理衣裳,面向最里面的位置,缓缓跪下磕了个头:“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安。”
大殿传来赵严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声音:“说说吧,璟王。”
赵珩知道皇上就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度,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道:“浙江灾情虽重,然父皇圣德感召上天,灾情平息,万民得安,百姓无不感念君父之恩。”
谁不知道这样的话纯属拍马屁,臣子知道,皇上也知道,但这话能不说吗?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不爱听奉承。
赵严复缓缓地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睨了赵珩一眼,冷哼道:“什么感召上天,依你的话,那上天还降灾做什么?”
话虽如此,赵严复的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又道:“起来吧。”
赵珩站起来,恭顺地等着赵严复问话。
赵严复捡起桌案上的一份奏疏,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道:“官员贪墨,河堤失修,走私官盐,里通外国,豢养私兵,举兵谋反好啊,一个小小的浙江,竟然能闹出这么多乱子,璟王,你作何感想?”
赵珩愣了一下,她能有什么感想,无外乎朝廷制度有缺,任人有误,以致国库空虚,朋党作乱。但这无异于指着赵严复的鼻子骂,你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
赵珩脑子里快速地想了一遍,回答道:“儿臣以为,浙江那地方本来就是沿海富庶之地,有利可图,便有空子可钻。蔡国良身为一省巡抚,把个浙江搅得乌烟瘴气。好在还是有些官员出淤泥而不染,一心向着君父,向着朝廷。”
赵珩看了一眼赵严复,又道:“譬如都指挥使刘启明,临阳县令王坚,尤其是刘启明。儿臣这回南下赈灾,出了这么大乱子,一时全无主意,多亏刘启明出谋划策,还有顾指挥使从旁协助,才能一举剿灭奸佞。否则,儿臣就算侥幸没死在海宁,也没那个脸回来再见父皇了。”
赵珩折子里也是这么写的,她将能推的都推出去,自己片叶不沾身。她知道赵严复不好糊弄,但只听说过抢功劳有罪的,没听过不争不抢犯法的。
赵严复眯着眼睛盯着赵珩,沉默片刻,举起那封奏疏,问道:“璟王,你在折子里说想举荐刘启明担任浙江巡抚?”
赵珩应道:“全凭父皇决断。”
赵严复突然笑了一下:“有罪的要罚,有功的要赏,举荐个人罢了,朕又没问你的罪,怕什么?不过这个刘启明,是蔡国良的学生,他今日能忘恩负义,卖主求荣,难保明日不会重蹈今日之覆辙,朕看,你还是换个人举荐吧。”
意思是刘启明就算了,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安插一个自己人。
赵珩正色说道:“刘启明是进士出身,要说恩,朝廷是他的恩,要说主,父皇才是他正儿八经的主子。正因为刘启明时刻铭记朝廷的恩德,不忘君父的提携,才能大义灭亲。父皇既然让儿臣举荐,儿臣说出来的便是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刘启明能不能当这个浙江巡抚,全在父皇一句话,但儿臣不能欺君。”
赵珩知道赵严复在拧巴什么,蔡国良是太子的人,一脉相承,刘启明也是太子的人。浙江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太子也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但太子还算聪明,事发后立马告病,闭门不出已经快两个月了。
虽然赵珩明面儿上把事情撇干净了,但到底动了不少太子党,所以,刘启明这个太子党,她必须得保住。不光是因为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还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严复不大高兴,却没再这个问题上继续坚持。
话锋一转,眸光犀利:“既知道不能欺君,朕问你,海宁私兵,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臣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大明王朝1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