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脚夫一拥而上。
两个人拿木棒横在马身两侧夹住,另两个用麻绳绑好马腿,将马放倒在浅坑的干草上。
绑腿的两个腾出手来,一个死死按住马头,一个拽紧麻绳。
青骢马痛了这么久,已经双目赤红,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也在不停挣扎。
沈从盈将袖口往上卷绑好扎住,熟练地将麻油用竹筒送入马的谷道,缓缓灌进一斤,随后又将右臂涂满一层厚厚的油。
她看了一眼几个控住马的人,沉声道:“都给我按好了。”
见马被稳定好,她便将手臂探进谷道。
谷道中又热又紧,还有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这种事她以前做过多次,只需要根据肠盘的走向,将臂膊往里送。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肠壁,左右前后细细搜寻。
那马疼得用力抽搐,四蹄乱挣,沈从盈的呼吸平稳,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丝毫不慌。
“稳住!千万别松手。”
围观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之前周围还吵闹的很,这一刻却静了下去。
众人的心都跟着悬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陈茂攥着拳,手心全是汗。
约莫好一会儿,沈从盈的动作一顿。
摸到了。
是一团拳头大的硬块,像块石头,这便是堵死肠路的粪结。
既然摸到了就不急了。
她不慌不忙,指尖拢住那团结粪,借着肠里的油,缓缓地将它一点一点挪到左侧腹皮,那块最吃得住力的地方。
这时再用虎口和掌心,隔着肚皮将结粪牢牢固定在这一块。
她抬眼,选了离自己最近的脚夫,沉声道:“你看好了,等会儿我在内里把死结顶在肚皮上,我拳头落在哪儿,你便对准哪儿,隔着我的手,用木槌往下捶。由轻到重,我说停便停,听明白没有?”
旁观的兽医听到这个方法神色一变,大声呵斥:“这一槌下去,若是把马肠子捶破了那可就彻底没救了。”
那脚夫也不敢下手,迟疑地看着她:“小郎君,这……要是捶坏了……”
陈茂也盯着沈从盈,等她回复。
“捶破了,算我的。”沈从盈面不改色,语气坚决,“捶!”
脚夫再不敢迟疑,照准她贴在马腹上那只拳头的落点,隔腹一槌落下。
但还是不敢用力。
“轻了,再重些。”
“再重!”
这一次终于用足了力,结结实实砸在那粪结之上。
那块硬邦邦的石头被捶散了。
同时,一股浊气顺着肠道冲出来,那青骢马噗地一声放了一个长长响屁。
臭气熏得周围的人都皱眉捂鼻子。
那马身骤然一松,腹上那股鼓胀之气,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通了!”
沈从盈也松口气,缓缓抽出了手臂。
她的手上满是血污油粪,肮脏难闻,但她并没有露出嫌恶之色,只是起身擦了手,然后吩咐:“你将剩下的温油给它灌下去,还有你们两个,架着马让它慢慢起来,牵着它在场子里遛它,多遛几圈,不能让它卧下。”
随后她又对陈茂道,“今日之内,一口冷水也不能给它饮,只喂温水拌的软草。等它拉下稀粪来,才算彻底无碍。”
众人依言,七手八脚解开绳索,将青骢马扶了起来。
方才还在地上要死不活的马,此刻四蹄一蹬,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还打了个响鼻。
那马竟似通人性,湿漉漉的眼睛望定她,长长嘶鸣一声。
四下顿时响起喝彩声和惊叹声。
陈茂喜不自胜,连忙上前道谢。
那两个老兽医,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年长的兽医猛地上前一步,眼里再无半分方才的倨傲,而是心服口服地喊:“小郎君这掏结捶结的手段,实是叫人叹为观止!老汉我今日算是开了眼。敢问小郎君,若这结在身体深处寻不见,又当如何?”
沈从盈并没藏私的心思,直言道:“肠盘九曲,用手探最多不过二尺深,用蛮力乱来自然不行,要借油的润滑,顺着去探,而且急不得,不能鲁莽乱摸,要讲究力道和技巧,须得多上手、多历练,才知晓里头的分寸。”
老兽医还想再问,陈茂却早已挤上前来,将他推开,朝沈从盈深深一揖,连连道谢。
沈从盈摆摆手,“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
陈茂闻言二话不说,回身去车里翻出一个包袱,从中取出银子,双手奉上。
“这锭银五两,按眼下官价折五贯足钱有余,多出的算在下额外的一点心意。”
沈从盈拿了钱心情大好,五两银子,于她如今的光景,无异雪中送炭。
今日运气真好,碰上这种捡钱的事情。
可惜还债还差十五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