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被众人瞩目的谢府医,这才收回了手,起身对着已经喝上了周守端来的茶的白原王躬身拱手。
“回禀王爷……”
纪纯微微提了口气,睁开眼,总算是愿意动一动脑子分析了一下。
——就算她装病赖床不起,也罪不至死吧?
而那边谢府医的诊断,也总算是出口:“纯姑姑脉象沉细迟涩,营血亏虚,想来是少时饥寒交迫,屡屡遭寒邪侵体,以致脾胃不健,脉道痹涩,肺腑失濡……”
“加之积劳已久,导致气机阻滞,若不加以精心调养,来日恐气血渐衰,脏腑难调,伤损寿元啊……”
纪纯眼睛瞪得老大,都忘了眨了。
那边端着茶盏的白原王也半晌没动,显然也听懵了。
这时候纪纯斜对面梁柱旁站着的周守,又在悄悄地对着纪纯挤眼睛,抖嘴角。
纪纯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她这“老伙计”是使了手段,买通了这位府医蒙骗白原王?
但是这老头说得也太严重了,纪纯虽然听不太懂艰涩的医师诊断词,但是纪纯听懂了那句“伤损寿元”。
周守给了这老头多少钱,他敢当着白原王的面说她这活蹦乱跳的装病下人,恐怕要短命……
嘶。
周守真是好兄弟啊。
纪纯心脏怦怦乱跳,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时候她靠着的“真皮沙发”也恰好在她耳边开口小声说话:“别怕,谢府医不会‘乱说’。”
这还不乱说呢?
不对。
纪纯转眼一瞧,王翠翠也在对着她使劲儿挤五官。
她几乎是瞬间就心领神会,好么,府医差点把她说死,其中也有王翠翠的手笔。
好姐妹啊。
这是组团儿来让白原王念起旧情的,不然也不会专门让府医提起什么“少时饥寒交迫”。
记忆里面原身少时饥寒交迫,可不就是在宫中照顾失宠的白原王的那几年吗?
纪纯虽然一点也不想从白原王那边重新“得宠”,但是今天兄弟姐妹戏台子都搭到这里了,纪纯自然领这份好意。
于是她搜刮了一下记忆,在白原王还端着茶盏,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时,适时开口,虚弱地说:“寿元是否损伤,那都是日后之事无需在意,我近日双腿膝骨痹痛难忍,行走不能,不知谢医师可否有猛药能缓解一二?”
纪纯说完,为自己的机智狠狠地在内心高歌了一曲。
这一下子不就解释通了这些天她缠绵床榻的原因,以及见了主子不下地行礼的失礼吗?
而且原身说膝盖痛,这是有点说法的。
记忆里白原王十一岁那年,那时他还是五皇子,刚刚因为他母妃的事情被帝王厌弃,在皇宫之中受尽折磨,更受其他得宠的妃嫔的皇子欺辱。
原身当时也只是个小小婢女罢了,有次五皇子被其他的皇子指使,大冬天的去一处厚厚的积雪花坛里面寻一块玉佩,那处是个人迹罕至的废弃宫殿,当时的五皇子进花坛里面,寻得一身单薄的衣物湿透,小手冻得发紫。
是原身跪在那欺负人的皇子殿外,整整跪了一宿,差点跪死在雪地,那欺负人的皇子怕院子里死人晦气,才松口说没有丢玉佩,五皇子才不用第二日还去雪里面寻不存在的玉佩。
纪纯提起其他的病痛或许无法触动白原王,但是提起膝盖,他就算是木石人心,也要动容。
果然,白原王愣怔片刻后,原本某种意味不明的神情,渐渐变成了忧郁的追思。
他慢慢放下了茶盏,突然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迈步似乎是想朝着门口走,却不知为何脚底拌蒜,踉跄了一下。
他站定后,转头认真地看了床上虚弱靠着王翠翠的纪纯一眼,纪纯这会儿已经借着寝衣的袖口遮掩,给自己眼皮上下都抹上了口水。
你别管是眼睛里头还是眼睛外头,反正亮晶晶的,像是哭了。
她作感动不知如何言语状,轻轻叫了一声:“王爷……”
白原王立刻转头,对着谢府医说:“府内各类药材随意取用,药效不佳,我私库还有百年山参,务必治好纯姑姑。”
白原王攥着拳头,虽然他手上的冻疮已经多年未再生,却感觉此刻自己的手指和掌心,都一片钻心的痒痛。
他很多年没有想起从前宫中的那些凄惨境遇,他并不愿去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
可是此刻记忆被强行勾起,他又像是回到年少之时那种孤立无援,堂堂皇子过得狗彘不如的窘迫境地。
身边只有几个忠诚的奴仆,一路护着他没有冻毙于皇城的风雪之中。
白原王站立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面,很快觉得浑身上下生过冻疮的地方都开始无法忍受地痒痛起来。
随之而来他心中也开始蔓生出蚂蚁啃食一般痒痛的愧疚。
他就算再怎么多疑多思,又怎么能怀疑他的纯姑姑的忠心呢?
他一时间悔愧得像个无措的孩童,站在屋子里,高大的身形随着烛影晃了晃,而后逃也似的快步朝着门边走去。
但是待到他快要冲出内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又戛然而止。
他没有转过头,只背对着一屋子侍婢,狠狠抿了抿薄唇,开口尽量稳住气息,说道:“纯姑姑好好养病,本王……近日非常想念纯姑姑做的茶点。”
“待纯姑姑病愈,再给本王做一次吧。”
说罢,白原王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