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伺候人,她怨气比鬼都重。
有本事砍死她啊!
隔间有专门守着炉子烹茶的婢女等着,纪纯把空杯递过去就不用管了。
她站在门口,低头确认宝贝一样,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一条细细的绳子。
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把绳子挑出来,嘴角带笑看那上面的坠子,一个小小的,豆荚形状的青色玉坠。
豆荚成色极好,剔透碧翠——但不是做观赏用的,这豆荚里面的豆儿,是见血封喉,瞬间毙命的毒。
纪纯不是个普通人。她是个脆皮儿,比脆皮雪糕还脆的脆皮儿。原身积劳成疾的身体暂且不论,单就纪纯本人来说,她抗压能力堪比一块新出锅的豆腐。
她没有在发现自己穿越成了一个古代的奴隶之后,当场崩溃夜奔,还当真顶替起了原身,纯粹是因为她在原身的记忆之中搜刮到了这个豆荚。
纪纯愿意称之为——安乐死。
简而言之,就是她现在能凑合活着就凑合一下,凑合不了就无痛送自己一程。
等会儿出去但凡白原王敢发难她,她当场就吃豆儿。
砍死她都来不及。
纪纯把坠子妥帖地塞回去,轻轻拍了拍,接过婢女添好的温度适宜的茶,脚步平稳地朝回走。
把茶盏搁回白原王手边的时候,纪纯机械向斜后方的梁柱靠拢。
玉雕藕刻似的修长手指慢慢伸过来,托起茶盏,送到淡色的薄唇边上,贴上,倾斜。
纪纯重新站进后方的梁柱阴影之中,目光随意着落,跟着茶盏,贴上白原王的双唇,定住,放空。
心道:牛啊,真牛。
一宿光喝水了一次都没放水。
年轻,肾就是好哈?
“你在看什么?”
冰裂碎玉一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端着茶盏的白原王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纪纯发问。
屋内蔓延开来死一样的寂静,不远处各个梁柱旁边接二连三地有侍从婢女无声跪地。
由于纪纯上茶之后,是站在白原王的后侧方的,此刻她一抬眼就发现白原王书案正前方的一个梁柱旁边站着的酱衣侍从,幅度极大地走上前,像个枯叶蝶一样扑在桌案前面。
颤声道:“王爷息怒。”
根据原身的记忆,纪纯知道,这个人是白原王的贴身内侍,叫周守,是王府的总管。这个王府里面除了白原王之外,唯一称得上和她这个纯姑姑平起平坐的人。
周守跪地请罪之后,纪纯还以为他犯啥事儿了,幸灾乐祸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见他半伏在那里歪着头,抽羊癫疯一样,对着纪纯疯狂地挤眼睛,抖嘴角。
纪纯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白原王是在问她话。
纪纯:“……啊?”
纪纯把已经要完全合上的眼皮掀开,把涣散的眸光聚焦在白原王的脸上,清澈而充满疑惑地看向他。
白原王不舒服。
这几天都不舒服。
总觉得原本用得很顺手的东西,突然就不好用了。
前几日他只是觉得哪里不适,未想细究,但今夜他加急处理白原封地传回来的文书,那一堆烂摊子让他本就焦头烂额,结果他还喝了一宿的冷茶。
贴身伺候之人困倦疲乏的幽怨之气,更是无声无形地向他侵蚀环绕,让他想忽视都难以办到。
他看着这个自打他七岁就被母亲拨到他身边伺候的姑姑,满腔的怒火翻腾,想到无数个爬上高位的奴仆势大后开始忘本,甚至噬主的例子,却从未曾想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天也会落在他的纯姑姑身上。
不过对视了片刻之后,白原王挪开视线,放下茶盏,终究念及这位纯姑姑追随他身边整整十年,向来妥帖入微,行事滴水不漏,没当真计较她这几日的魂不附体。
但也是要敲打一下的。
沉吟片刻,白原王再度开口,语调之中的冷意更甚。
“纯姑姑年纪大了,要你日夜贴身侍奉本王身侧,是否有所为难了?”
这句话说完,跪在地上的周守嘴唇抖了抖,连眼色都不敢对着纪纯使了。
屋子里再次死寂无声,纪纯再困倦迟钝,也知道这是白原王在对她发难呢。
啧,奴隶真难干啊。
纪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领口里那豆荚,但是转念一想,就添茶慢了点而已,原身都伺候这白原王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记忆里他被其他皇子们当狗遛,当马骑的时候,原身可没少冒生命危险去搬救兵。
不至于真把她怎么样。
顶多是不让她贴身伺候了呗。
纪纯知道,她现在跪地请罪,以后按照原身的记忆兢兢业业行事,这件事儿就过去了。
但不贴身侍奉这件事,在其他奴仆的眼中,等同失势,失宠。
在纪纯这里却是求之不得。
她本来也正盘算着“病退”呢。她绝对算是老资历了,贴身伺候白原王这么多年,为他出生入死的,机密啥的也知道不少,只要白原王不倒,她这辈子都能赖在王府里面养老。
白原王为了不寒了追随者的心,为了彰显他的宽仁,也不能太苛待她。
因此纪纯放下了摸豆荚的手,也不下跪,只是低下头。
就坡下驴,温声说道:“是。”
满屋子的奴仆:“……”嘶。
白原王猛地朝着纪纯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眼睛快速眨了两下。
片刻后他突然失笑。
活活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