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栖在大理寺上值,竟然看到许久没见的上官,大理寺卿昌泽。
此事江栖正埋头看着手里的紧急公文,一边看一边往少卿阁走,还是昌泽率先跟她打招呼,“哟,这位不是我们的大忙人江少卿吗?”
江栖抬起头,迎着烈阳眯了眯眼,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长官。
她走进少卿阁,昌泽紧随其后。
关上了门,江栖从茶架上拿出他最爱的蒙顶茶。
“陛下不是过几天才回京么?您这么早回来?”舀一勺山泉水倒入茶壶,拎上碳炉烹煮。
昌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愿回,只不过陪着陛下在行宫的六部重臣,都以公务繁多的理由逐渐回京中上值了,我再不回来,不就显得我很闲吗?”
“您不就是很闲吗?”煮完水的江栖又去茶架上寻一套茶壶。
昌泽:“我闲是闲,那也不能让陛下看出我很闲不是?”
选了一套青瓷,她说:“陛下不也知道您告老还乡心切么?”
昌泽:“我是告老还乡心切,但是当一天和尚得撞一天钟不是么?”
江栖:“您老人家不也没撞钟?”
大理寺现在的公务基本都落在她的头上,导致她事务繁杂,时常留署理事,而她这位顶头上官则能避就避。
他可以悠悠哉哉在行宫陪陛下避暑,她脚能走动就得回来。
昌泽:“假装撞钟也是撞钟。”
江栖给他倒茶:“这钟也是让您撞明白了。”
茶盏恭敬地放在他桌前。
“你这杯子……”昌泽疑惑。
“怎么了?”江栖头也没抬。
他抚着须子思考,“你之前那套用了很多年的大师手作呢?”
“碎了,”江栖面无表情,“全碎完了。”
“哦。”他也不是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昌泽喝了一口茶,砸吧了一下嘴,转移了话题,“昨日,你用我的名义约了李怀石?”
江栖低头笑了笑,“是啊。”
他觉得有些稀奇,放下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栖,眼神满是考究,“你不是一向与他不对付么?”
江栖:“哪里的事。”
昌泽挑了挑眉,“太子殿下示意的?”
江栖回以眼神:“您怎么这般认为呢?我只是觉得,我们与御史台龃龉过多,不利于料理公务。我琢磨了一下,得我先行走出这一步,同御史台打好关系。”
昌泽当然不相信她变得如此懂事,一副“你就骗鬼吧”的模样。
她以往可是满身傲气,仗着家世和太子在背后作靠山,谁都不放在眼里。
表面谦虚和气,骨子里全是不可一世。
反而是他这个大理寺卿圆滑的处理一切。
“想当初,太子殿下把你交给我就是希望我磨一下你的棱角,结果呢?”他两手一摊,“越磨越尖锐,我身上的圆滑怎不见你学会半分?”
昌泽语重深长地道:“明年我告老还乡,你坐上我这个位子,你还不得在朝中横着走?”
江栖此时倒是谦和了,“哪里的话,大理寺哪里比得上六部的位高权重,只一个大理寺卿,何至于横着走?”
昌泽:“怎么?在大理寺还委屈你了?”
江栖:“我实话实说了您又不高兴。”
昌泽:“我一直都知道你有野心,志不在此,一个大理寺卿的位子当然入不了你的眼,但是你这个性子,迟早吃亏,除非啊……”
“除非什么?”江栖淡定地吹了吹热茶上的白雾。
昌泽:“除非你有靠山,托着你的胡作非为。”
饮啜一口,她淡淡道:“方才您不是还说太子殿下是我的靠山么?”
昌泽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喝茶。
直到茶壶见底,他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有时候靠山焉知是不是深渊。”
江栖挑眉。
茶水续上,“您这话可不兴说啊。”
萧芫还未继位,羽翼尚未丰满,但他可是一个锱铢必较之人。
记仇且记性好。
“我身子不大好你也晓得,明年我就回家乡养老了,这朝中纷扰可就再与我无关了。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能明哲保身。”昌泽笑了笑,“多为自己想想。”
“你性子虽好,对谁都笑脸相迎,但是你心硬啊,遇事不圆滑。不过呢,倒是靠聪明弥补了这点。”总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躲过暗箭,他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
江栖:……
她无语地勾了勾嘴角,“那谢谢您的夸奖了。”
昌泽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树立太多政敌于你而言没有好处,不过我也懂你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太子手里一把锋利的刀罢了。
江栖拨开他的手,嫌弃地扫了扫肩膀的衣料,“明年就告老还乡的人便别操这么多心了。”
昌泽冷哼,“一头倔牛。”
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