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先帮你把东西收一下,把房退了,那个酒店的套房应该超级贵吧?连着空两天都没人去住。”温熙心痛地说。
许黎川从沙发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操心酒店了,先想想晚上吃什么吧。”
这么大的雨,出门已经不太现实,这里本来就不像国内,没太多外卖可点,下雨天更是想都别想。
但这对温熙来说却根本不是什么困难。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英姨的存货,“可以煮个海鲜意面,再煎个牛排,这样够吗?不够的话我还能烤个三文鱼。”
能看出来许黎川对“吃饭”这件事并没太多热情,冰箱里全是高蛋白低脂肪的健康食材。
“这些你都会做?”
“你不会?不是都说留学生人均大厨吗?”
“那也要分人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温熙拿出一个洋葱,在手上掂了掂,递给许黎川:“那你就负责切洋葱吧。”
“好。”
“这你是会的吧?先把外皮剥了,再切成条。”
给许黎川安排完任务,温熙先把三文鱼块丢进微波炉解冻,又拿了块牛排出来,用厨房纸吸干净血水,抹上盐粒和黑胡椒粉,两面都用手揉了揉,放进盘子里腌制备用。
弄完这些,他洗干净手,先转身走出去看一眼在外面开放厨房认真切洋葱的许黎川。
许黎川站在岛台前,一手拿着刀,两眼通红,简直像是要哭了一样。
这要是换个人,温熙一句“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切洋葱吗?”已经冒到嘴边了,但这是许黎川,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刹住了没说出口。
他抽了张纸走到许黎川身边,没办法地说:“怎么被熏成这样了啊?你别切了,来我先帮你擦擦。”
许黎川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躲了一下,说:“没事,我自己擦。”说着就要伸手来接温熙手里的卫生纸。
温熙没给他,“你确定?你用你的手擦完估计会哭得更厉害。快点,把头低下来点。”
许黎川听温熙这么说,终于不再坚持,乖乖低下头,任由温熙把纸覆上他眼睛,轻轻按压了几下。
温熙没来由地,觉得被洋葱熏红眼的许黎川有点可爱。
但是怎么会觉得许黎川可爱的啊……温熙轻轻摇了摇头。
擦完之后,温熙说:“好了,你快去洗个手,剩下的我来就好。”说着走到案边拿起了刀。
许黎川被洋葱熏得狼狈归狼狈,但切得也是真的很认真。菜板上已经切好的洋葱条相当规整,粗细相当。
温熙笑着又摇了摇头,把刀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细细切了起来。
经过切洋葱之后,温熙再不给许黎川安排任何厨房任务了。
许黎川只能靠在厨房门边,看温熙一个人十分流畅地把三文鱼放进烤箱,同时烧开水煮意面,又热锅准备炒意面的调料汁。
可能策展人做久了,执行过太多展览,厨房里这种多线并行的事情,温熙总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奇高,许黎川站在门口看得叹为观止。
直到温熙把两盘海鲜意面端到他面前,“麻烦你端上桌呗。”
窗外的雨依然下得稀里哗啦,客厅里的两个人坐在长桌上,分享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
一顿饭吃完,温熙放下餐具,对坐在他对面的许黎川眨了眨眼,说:“我不喜欢洗碗。”
许黎川回道:“我也不喜欢。”
温熙十分诧异。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呢?我都做了这么一大桌吃的了,你洗个碗不是应该的吗?请问什么叫你也不喜欢?意思是我还得洗碗呗?
温熙心里这么想,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开始收盘子,一摞餐具叮铃哐啷丢进水池里,正准备打开水龙头开干,许黎川却叫住他,说:“放那就行了,明天英姨来了会用洗碗机洗。”
“就这几个盘子?”
“平时我一个人的时候盘子更少,你不要剥夺英姨仅剩无几的工作。”
“噢,那好的吧。”
到此刻,夜晚还尚早。
之前一路上每天时间都排得很满,两个人像这样长时间清醒着共处一室的情况几乎没有,基本回到酒店就差不多是睡觉时间。
所以现在,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一端,一时间都有点不适应。
许黎川思索片刻,率先打破沉默,问温熙:“你平时玩游戏吗?”
温熙摇头。
“那……看看电视?找个电影?”
“我想看爱死机,尤其里面那个《Zima Blue》,你看过没?”
“看过,但是你怎么现在突然想看这个?”
“今天你带我从海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海边有好多蓝色椅子,就想起来这个。”
“那排蓝椅子是尼斯的标志性象征。”
“看到蓝椅子我倒是一下想起来,Yves Klein是不是就是尼斯人来着?那个创作出‘克莱因蓝’的艺术家。”
“是的,这你都知道,你喜欢他吗?”
“还挺喜欢的。之前我看过他在国内的个展,不过展出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核心作品。”
“这边的现当代艺术博物馆里有他的个人展区,有不少他的重要作品,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带你去看。但是,你还能进美术馆吗?”许黎川不确定地问。
温熙想了想,诚实回答:“我觉得够呛。”
“他有一副长卷作品我印象还挺深,美术馆专门在旁边搞了个屏幕放他当年的创作影像。他把克莱因蓝的颜料直接涂到模特身上,然后放着交响乐还是摇滚乐,让模特把颜料随着肢体舞动印到画布上。”
“这个很有意思!”
“你不想去美术馆的话……也可以自己玩啊。”
“怎么玩?”
“买几桶克莱因蓝的颜料,再买一块画布,往自己身上一抹,不就玩了。”
听许黎川这么一说,温熙脑子里一下就蹦出了他和许黎川糊着一身蓝色颜料活像两个阿凡达的画面。
好傻啊。
天啊,也太傻了。
“你在笑什么?”许黎川不解地问。
“我没有。”温熙变笑边否认。
“你明明就笑了,说说,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闹了几句,电影还没看成,许黎川先接到了贺凛的电话。
“喂,老弟,你明天来一趟戛纳啊。”
“我是要来,但是你们明天还不走吗?”
“先不走了,来都来了,文靳租了个游艇,趁着天气好,准备带大家在蔚蓝海岸多玩几天,你和你那位要一起吗?”
“我哪位?”
“嘿!文靳说他摔了一跤?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行,你明天什么时候来?到了跟我说一声。许女士说她回去查了一下,你送她那条项链也太贵了,她说她现在根本用不上,让我还给你,留着自己当嫁妆。”贺凛故意把重音咬在了“嫁妆”两个字上。
许黎川反应极快地回击:“许女士不要就算了,送给你也是一样,就当我送你的嫁妆吧。”许黎川同样把重音咬在了“嫁妆”两个字上,还杀人诛心追加一句:“给你才是真嫁妆。”
“什么意思?”
许黎川拿着手机挑了挑眉:“难道你还能压过靳哥?”
“喂喂喂!你也太没大没小了!”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总有人能收拾你!先不说了,明天来了联系!”
“行。”
见许黎川挂了电话,温熙问:“明天你还有事?”
“没事,我表哥打来的,说他们还在戛纳,要多玩几天。来吧,让我们先打开网飞。”
作者有话说:
谁曾想许哥一世英名败在了一颗洋葱面前。
嫁妆还是彩礼,这哥俩分得很清。
*本章提及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by贾樟柯
第47章 Zima Blue
许黎川很贴心的,直接点开了爱死机第一季的第十四集,Zima Blue。
动画短片的开头,一望无垠的蓝色里驶过一艘飞船。一位名叫Zima的大艺术家邀请记者前来报道他的“终极作品”。
八分钟的动画短片,故事非常并不复杂。
讲科技更加发展的未来世界里,有一个清洗泳池中蓝色瓷砖的机器人,在经历层层技术改造和进化之后,成为了一位举世闻名的大艺术家。
他的画作中,总是出现一抹美妙又神秘的蓝色。
这位大艺术家百思不得其解,开始追寻这抹蓝色的源头,也开始追寻关于艺术、自我、乃至生命的终极答案。
上到外太空,下到地心,他在宇宙中辗转多时,最后终于找到了它曾经清洗过的那个贴满蓝色瓷砖的泳池。
原来那就是一切的来处。
于是在他的最后一个作品里,他准备纵身一跃,跳进那个蓝色的泳池,放弃作为“人类”的意识,解体掉他那经过数次改装、已经可以在岩浆或极寒之地穿行且不需要氧气的“高级”肉身。
在一片漂浮起来的、变成废物的零件、电子板和电线中,他逐渐解体,最终展露出它最初的,也最简单的形态——
一台小小的,只会专心清洗面前这一小方块蓝色瓷砖的清洁机器人。
他以解构和抹杀自己的形式,以一场非常哲学的“死亡”,向世界宣告了他自己的终极答案。
短片到此结束。
许黎川转头问温熙还想看哪一集,却发现他怔愣愣地看着屏幕,脸上湿了一片。
许黎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先把人拉到面前,用手背帮他拭了拭眼泪,才低声问他:“怎么了这是?”
温熙粗暴地抹了把脸,说:“没事。”
温熙说没事,许黎川便一贯的善解人意,不再追问,反而问他:“要是你也像Zima这样,把自己彻底分解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程序,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真好啊。
温熙坐在沙发上认真思考,思考到连悲伤和眼泪也忘记,还是没思考出个所以然。
他茫然地看向许黎川,许黎川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可以是个计算器。最好是带人声的那种,这样我就可以不停地‘归零,归零,归零’。”
“噗……”温熙满脸泪痕地笑了,“不是……你有病吧!”
“我没有,可以给你看体检报告。”
“你闭嘴!”
许黎川点点头,极度配合地做了个把自己嘴拉上拉链的姿势。
被哄笑的温熙突然问:“你能不能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讲讲关于你的事,随便什么……要不再讲讲你的策展人初恋吧。”
“他啊……你想听吗?”
温熙点点头。
许黎川抬了抬眼皮,“那你先保证不会乱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
“那是谁以为衣服是他的,然后都不肯穿?”
“……我没有。”温熙小声狡辩。
“好,你没有。”
“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高中那个学校还挺好的。他是艺术生,我在竞赛班。
我爸妈一起做工程方面的生意,赶在国内经济和政策都很好的时代,踩到风口,赚到了一些钱,但也很辛苦,每天都在项目上风吹日晒,和工人们同吃同住。
他俩都是工科生,所以教育我也从来都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一套。
他们平时在项目上艰苦朴素惯了,所以就算赚到了钱,但我其实也没得到太多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富足。
人都是缺什么找补什么。
所以那个时候他追我,我就答应了。我和他都是高中生,还是两个男生,能怎么谈恋爱?
我们学校的校风还特别严格,最多也就是晚上一起走路回家,我把他送到他家小区门口,仅此而已。
后来快毕业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想去法国上学,问我要不要一起。
那时候刚好我处在青春叛逆期,竞赛又拿了奖,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就回家跟父母出柜了。
我父母是非常传统保守的那种人,所以可想而知,他们不能理解我是个同性恋,更不能理解我竟然真的在考虑放弃全中国最好的大学的保送资格。
我和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一意孤行,用竞赛成绩拿了全奖,到巴黎学计算机。
然后到了巴黎没多久,他就跟我提分手,说他找到soulmate了。”
“所以也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感觉到你喜欢他,或者你需要他。”
“可能是吧。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不过是在追求一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和虚无缥缈的叛逆,而他刚好作为这两样东西合二为一的实体出现在我面前。”
“那你应该向他道歉。”
许黎川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我吗?”
“对啊。”
“凭什么?又不是我出轨提的分手。”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还答应和他在一起,还和他一起来法国上学,让他误以为你很喜欢他,很需要他,这就是不对的。”
许黎川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坐直了说:“你说得对。那你很喜欢你的初恋了?”
“我……”这下轮到温熙语塞。
“看吧,大家年轻的时候都很容易犯这种错,直到一些惨痛的教训教会我们道理。”
可是教训也只能教会人道理,还是教不会人怎么去喜欢,怎么去爱。
“但不管怎么说,他出轨是不对的。”
“别想这么多了。”许黎川看了眼又哭又笑的温熙,说:“你这样,让人很想对你做点什么。”
“什么?”
许黎川撤开了视线,“没什么,去洗个脸。”
“噢好。”温熙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打开,又退出来,对许黎川说:“干脆我直接洗个澡。”
“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再给我身衣服……”
昨晚换下的衣服还在脏衣篓,今天又没去成戛纳,东西也没能拿回来。
许黎川点了点头,说:“等着。”没一会儿又翻了件合身的T恤出来递给温熙,还有一卷保鲜膜。
等温熙洗完澡出来,换上的一身还是许黎川十八九岁时的衣服。
许黎川看着他,突然想,这雨要是一直这么下下去多好。
他们就能永远被困在这间公寓里。
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为什么要买那么多衣服给他?就活该让不带行李的小朋友没衣服穿,只能问自己借。
最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能穿自己的。
温熙穿自己十八九岁时的衣服好看,穿现在的衣服也好看,许黎川不合时宜地,又想起温熙昨晚穿他衬衫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样子。
温熙怀里抱着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问许黎川洗衣机在哪儿,还专门把许黎川买给他的衣服单独拎出来。
自从知道它们不是地摊货之后,温熙就对它们充满了尊重,他问许黎川:“这个能进洗衣机吗?”
许黎川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垃圾桶都能进,洗衣机有什么不行的。”
这么一说,温熙一下再次想起那条被自己丢掉的裤子。
悔恨,心都在滴血。
许黎川坐在沙发上,对温熙说:“别管了,放那儿吧,明天英姨会收拾,你先过来。”
温熙乖乖放下衣服,决定不抢英姨的工作,朝着他走过来,嘴上还念念叨叨:“叫我过来干嘛?”
他一走到许黎川面前,许黎川立刻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他还没来得及抗议,许黎川的手已经顺着他T恤的下摆钻了进去,稳稳贴在了他的背上。
温熙像被贴了道符纸一样定在原地,几秒之后,许黎川抽出手,温熙才问出口:“你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冲烫水,怕你心情不好又去冲烫水。”
“我没有心情不好。”
“真乖,值得奖励。”许黎川随口接道。
“奖励什么?”
“帮你涂跌打损伤油?”
“请问这到底是在奖励谁?”
“你说呢?”许黎川看着温熙笑了笑。
温熙拽了拽自己衣角:“不劳您大驾。”
“行。”许黎川也并不强求。
“你一般晚上都在家里做什么?”温熙问。
“我吗?要么在外面喝酒,要么在外面打球,回来一般洗洗就睡。”
“噢。”
“噢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很无聊吗?那我又没男朋友,不然还能做什么?你倒是有男朋友,你晚上都做什么?”
“我啊……很多时候都在他的工作室里,帮他打扫打扫卫生,收拾整理什么的,他的工作有时候也需要我帮忙辅助一下。”
“他给你发工资吗?你这听起来可不像是谈恋爱,像下班又找了份兼职。”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所以你到底谈了个什么恋爱?”
温熙不正面回答,反而又问回昨天晚上那个问题:“所以你参加家人的婚礼,是不是也会有点心情不好?”
“不是,我没有心情不好。”许黎川用温熙的话简单地回答了温熙。
作者有话说:
写“归零,归零”的时候我真爆笑了十分钟。
*重要通知:本周从今日起连更六天!不要忘了看加更!
*本章提及:《爱,死亡,机器人》中的第14个故事,Zima Blue,大概8分钟的短片,dy和B站应该都搜得到,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非常美妙的故事。
因为尼斯所处的区域叫蔚蓝海岸,城市有自己非常标志性的蓝椅子,更有很多大名鼎鼎的画家在这里创作出独树一帜的蓝色:比如克莱因蓝,夏加尔蓝,马蒂斯蓝。
可以说整个南法都和各种蓝色密不可分,所以本文多次提及,也把生活在这里的小许设置成了一个喜欢各种蓝色的人。
第48章 打分
这个雨夜,温熙还是睡在许黎川家的客卧。
睡觉之前,许黎川习惯性推开窗户看了眼。窗外的大雨仍旧没停,甚至也没有一点要变小的趋势,这在这个本应少雨的季节很反常。
雨点滴滴答答打在木质百叶窗上,响了一夜,许黎川听着这样的雨声入睡。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英姨在外面做家务发出的动静。
他起身靠在床头坐着,关掉睡眠模式才看到英姨一早给他发过消息。
【英姨:小许,我今天上午来不了了,我家楼下被淹了,大家都在帮忙扫水。】
许黎川点开英姨顺手发过来的一段视频,她家底楼地势较低,一夜过去,积水竟然已经没过成年人的膝盖,不少人正拿着水桶在帮忙往外舀。
许黎川立刻给英姨回复消息:【没事,安全第一。有需要帮忙告诉我。】
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打开百叶窗往外面看了一眼。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没完全放晴,目之所及的海水被搅成混沌一片。所幸平地上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积水,但这样的路况显然也不大适合晨跑。
许黎川起来洗漱一番后,先去客卧看了看温熙。
客卧房间的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一片昏暗,温熙侧身蜷缩,面朝窗户,背对许黎川进来的方向,一看就还在熟睡中。
他几乎只占了床上小小的一点面积,给了许黎川坐到他床边的机会。
许黎川当然没客气,甚至还伸手摸了摸温熙的头发。温熙睡得很沉,没被弄醒,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搭来许黎川的腰腹上,脸也跟着侧了过来。
明明隔着布料,许黎川还是觉得温熙的呼吸灼热地黏到他的皮肤上,在雨后如此凉爽的清晨,他又觉得有点热。
他坐在床头,一动没动,就这么被温熙搭靠着,没看手机,也没具体思考什么事情。无限放松中出神,脑子里开始不经意识审核地播放起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夏天闷热的夜晚,拿到爸妈死亡证明从派出所里走出来的那个黄昏;父母去世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他回到C市祭奠那晚,几乎从来不下雪的C市竟然也下了一整夜能积起来的雪;再飞回巴黎的时候,巴黎也在下雪,偏偏他租住的公寓里暖气还刚好出了问题,好冷。
当时他一直在发烧。
越烧越冷,越冷越烧。
一连缺了好几节课后,Alex在学校里意识到不对劲,也联系不上人,这才和女朋友Stella一起找上门把他送去医院急诊……
许黎川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也不知道温熙是什么时候醒的。
温熙睁眼的第一秒,人还不太清醒,只循着安心的味道,就胡乱把脸往许黎川腰上埋。
被许黎川一手摁住的瞬间他整个人才清醒过来,但被许黎川摁着,他想撤回一个脑袋已经不能。
许黎川把手指埋进他的头发里又揉了揉,问:“做噩梦了吗?”
温熙刚睡醒的嗓子还有点闷闷的,“没有。”
“睡得好吗?”
“嗯。”
“醒了躺一会儿再起来,能有效降低皮质醇。”
躺一会儿再起来是没问题,但是确定要让我这样子躺你腰上吗?再这样躺下去,先起来的会是什么我真的不太确定。
但是许黎川看着确实不像要马上放他走的样子,温熙只能老老实实躺在他腰上,再次闭上双眼。
两个人就这么诡异的,说老夫老妻不对,说多年室友也不对。
总之就是这么一种亲昵过头的气氛下,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又过了五分钟,谁也没说话。
直到许黎川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温熙的头,温熙立马从许黎川腰上腾地一下抬起头坐直。
许黎川看着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弯了弯嘴角,说:“英姨这会儿来不了,等下我直接带你去戛纳酒店吃早午餐吧。”
“英姨怎么了?”温熙下意识关心道。
“她没事,就是昨晚下雨,把她家楼下淹了。”
温熙眼睛一瞪,想起B市有年下大雨,第二天新闻报道有不少人因此罹难,因此很紧张地问:“严重吗?需要我们去帮忙吗?”
“我已经问过了,没事。”边说,许黎川边曲起手指,刮了刮乱糟糟的温熙的鼻尖,“你怎么对谁都这么好?”
“有吗?”
“有。显得谁也不特别。”
“什么?”
“没什么,起来洗漱吧。”许黎川说着,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出了客卧。
直到许黎川再次带着温熙下到停车场,这次温熙很自然地就朝着那辆改装过的蓝色宝马摩托车走了过去。
然而在摩托车前站定回头时,却发现许黎川并没有跟过来,他向许黎川投去一道疑惑的目光,许黎川站在原地,按了下手里的车钥匙,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越野车阔气的大灯立刻闪了两下。
温熙眨了眨眼,有点无语地问:“不是……你到底有多少车?”
许黎川云淡风轻地答:“那得数数。”
“……为什么这辆不是蓝色的?”
“拜托,我不用工作不用见人的吗?”
“哦哦,我懂,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许黎川无语地皱了皱眉:“不是…你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烂笑话。”
白天的路况当然不如半夜通畅,两个人在蔚蓝海岸的主干道上走走停停,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戛纳海湾的酒店。
许黎川这人也是真的很神奇,之前从巴塞罗那过来的一路上,他能把辆破旧的二手Clio当赛车开,骑摩托车则更是风驰电掣。
但今天,一摸上商务越野的方向盘,他立刻就变了个人转了性,把车开得像商务车司机一样平稳,平稳到温熙又差点在副驾上睡着。
唯一跟商务车司机不一样的点是,这个许黎川一边开车,一边又在嚼他酷爱的小熊软糖。
开到酒店门口,许黎川把钥匙递给门口的代客泊车后,领着温熙就去了酒店餐厅,温熙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不需要先去退房吗?”
许黎川脚步不停,也不转头看他,但勾着不明显的嘴角,语气促狭地回答:“这就开始帮我省钱了吗?”
……
一顿早午饭还没吃完,许黎川就接到了贺凛的电话。
贺凛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问他:“喂,你到戛纳了吗?”
“到了,正在酒店吃饭。”
“你可以顺便带我们去老港玩帆船吗?”
许黎川想都没想,一秒回绝:“今天风浪有点大。”
但其实地中海里这点风浪,玩帆船反倒比平时更有趣,许黎川拒绝,只是因为他想到温熙对这些不感兴趣。
“好吧,那我来你酒店找你。”
“行,我就在酒店楼下的餐厅。”
看许黎川挂了电话,温熙放下刀叉,擦了擦嘴问:“你表哥要来找你?”
“对,要不你先上楼收东西?”
“好。”温熙答应着,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许黎川又叫住他,很认真地向他解释:“不是不想他看见你的意思,只是他这人真的很烦,问东问西的,我怕你不好意思。”
那确实是会很不好意思。
因为温熙和许黎川的确没什么关系,但又不是完全清白。
哎,这怎么说。
所以被许黎川的家人朋友误解成恋人问东问西的话,确实很尴尬。
温熙刚上楼没一会儿,贺凛就兴冲冲地杀了过来,拉开椅子往许黎川面前一坐,左看看右看看,“人呢?”
许黎川端着咖啡,“什么人?”
“嘿!装傻是吧!”
许黎川心知肚明,偏要故意装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贺凛才不跟他绕弯子:“是你对象吗?在一起了吗?”
许黎川又喝了一口咖啡,仍旧不接招。
温熙不在,贺凛的热情直接熄灭掉一大半,把手里的东西往许黎川面前一放,黑色丝绒盒子,正是他送给许令仪女士的礼物。
许黎川没接,“都说了,送给你做嫁妆。”
“做嫁妆也太贵了!”
“怎么?文靳又不是还不起彩礼。我说真的,哪有送给许女士的东西还收回来的?”
“行吧行吧,我回去直接悄悄锁她保险柜里去。”
“你们游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上午。”
“一定要注意安全。玩开心,帮我跟许女士还有靳哥问个好。”
“你不亲自去?”
“我不去了,许女士每次看见我都要掉眼泪,搞得我压力很大。”
许黎川用玩笑的语气说得轻松,贺凛听着心里却被一刺。但是他想了想,现在已经有人能陪在许黎川身边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也总能释怀。
这么想着,他站起来,隔着桌子拍了拍许黎川的肩膀,终于像个正经哥哥一样,语重心长对许黎川说:“对别人好一点,一看就比你小,让着点别人,听见没有?”
但许黎川嘴上还是不买账,“是你少给文靳添乱吧。”
“我?添乱?你……”贺凛气急败坏。
许黎川摆摆手开始赶人,“快走快走,赶紧回去找你老公去。”
贺凛白眼一翻,转身就走,许黎川又叫住他,他不情不愿一回头:“干嘛?”
“你忘了拿你的嫁妆了。”许黎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盒子。
送走贺凛,许黎川起身上楼回到酒店套房。
不过一刻钟,温熙已经收好了自己那点近乎于无的行李,连带那束许黎川在阿尔勒买的薰衣草也被他收好。
只是在这样干燥的气候里,花束早就干枯,但依然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许黎川进门的时候,温熙正坐在椅子上,正望着窗边的沙发和窗外的海景出神。
许黎川把门拉上,问:“怎么?又在回味啊?”
温熙听到声音转头看他,眼睛多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许黎川在说什么,顿时整张脸都红了。
许黎川走到他身边,弯下点腰,凑到他耳边问:“做个满意度调查吧,满分五分,能给几分?”
温熙偏了偏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啊?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许黎川嘴上逞能,人却是纹丝不动,一点没有要碰温熙的意思。
温熙虽然不敢看他,但鼓起勇气开口问他:“为什么你每次都不需要我帮你?”
“你愿意帮我吗?”
“也没说过不愿意……”温熙小声回答。
许黎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站直,向后撤开一步。
温熙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荤话,但许黎川竟然只是深深看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听到这句话,温熙呼吸一滞,心里升起一场大雾。
“所以,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整整七天,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比起刚刚那个打分,许黎川更想知道在这件事上,温熙会给出多少分数。
温熙听到这个问题,终于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假思索很肯定地回答:“有的。”
有开心。
很多。
“那你怎么看起来又要哭了?”
“许黎川。”
“在呢。”
“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不行。”许黎川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作者有话说:
你许哥又克制上了……
第49章 烧云
哪有这样考验干部的。
许黎川才明确知道自己动了心没多久,现在温熙就在酒店房间里这样看着他,问出这种话。
可以亲我吗?
当然可以。
但是亲完之后会发生什么我真不敢保证。
许黎川是真怕自己意志力不够坚定,立刻对温熙做出点什么,于是只能拒绝。他站在原地,对温熙说:“走吧,等下要赶上晚高峰了。”
“这里也有晚高峰?”
“当然有啊,只是时间比较早。所以快走吧。”
两个人拿着东西下楼,工作人员已经帮许黎川把车停在了门口。上车之前,温熙想起了他的蓝色小钢炮,问他:“那你的Clio怎么办?”
“你有驾照吗?”
“没有。”
“那就叫Elaine来开。”许黎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温熙点点头上了副驾,心里却在想:回去得考个驾照,以及,麻烦你了Elaine小姐。
一无所知的Elaine在办公室里狂打了三个喷嚏,正准备去关窗户的时候收到了许黎川发来的消息,让她到戛纳帮他把车开回去。
Elaine在办公室叹气:“我就知道没有白打的喷嚏!”
从戛纳往尼斯开的回程路,全程贴着海岸线。
温熙坐在副驾,从窗户望出去的视野很好。昨夜一场大雨下得透彻,此刻晴朗傍晚的天边烧起大片烟霞。
是玫瑰色的云。
让温熙不由得感叹:“好漂亮!”
“你运气真的很好,这个季节很少下雨。在这边,只要下过大雨,傍晚就经常是这种天色,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彩虹,不止一道……”
“诶?你开慢点!那边好像真的有彩虹!”温熙两只手撑在车窗上往外看去。
许黎川侧目看了一眼温熙,好像扒窗户的小狗。
他放慢车速,哄小孩一样对温熙说:“你先把手放下来,可以把车窗打开看。”
又说:“看到彩虹,意味着你的好运要来了。”
好运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摩天轮先来了。
一望无际的沿海公路上,什么建筑都没有,却突然出现了一座摩天轮,带彩色光带的那种,远远立在天空和海之间。
许黎川问:“你恐高吗?”
温熙摇头,许黎川便一脚油门加速,把车拐进了海岸边唯一的这座摩天轮。
工作日的傍晚,谁会闲得没事在下班路上拐去坐摩天轮?只有许黎川这个神经病!
摩天轮下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还有一辆卖冰淇淋和饮料的淡粉色甜品车,这个点已经打烊关闭了,只剩负责运行摩天轮的工作人员还守在操作台前。
看见有人把车开进来,他站起来十分热情地同他们挥手打招呼,大方对他们说:“今天收工前最后一趟了,你们想坐几圈就坐几圈!”边说边拉开了摩天轮入口处的栅栏,许黎川示意温熙先上。
这个摩天轮不算大,跟游乐园里的巨型摩天轮没法儿比,所以整个座位是敞开的,而非包厢式。温熙上去坐好后,许黎川跟着上来,带着整个座位轻轻晃了晃。
两人刚一坐好之后,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男生就把栅栏“哗啦”一下拉上,笑眯眯地对他们大喊:“出发啦!”
摩天轮缓缓启动,欢快的音乐也跟着响起。
随着转动渐渐升高,温熙才意识到这里的摩天轮的确不需要多么高大。
因为整个海岸上并没有任何建筑遮挡视线,眼前脚下都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和缀着火烧云的天空。
雨过天晴的傍晚海风吹得猎猎,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坐着的吊椅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
工作人员看他们是两个年轻男人,应该不会害怕,所以还故意把摩天轮的转速调高了一点。
高空,晃动,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火烧云,一切都在诱发肾上腺素的分泌,让温熙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好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让摩天轮先转上二十圈。
转快一点,再快一点。
把我转晕。
让昨天和噩梦再也追不上我。
温熙眺望远处,火烧云艳丽的光彩烧进他的瞳孔,落在脸上灿烂一片。
许黎川侧头看他。
温熙感觉到了,但没敢转头。
因为他知道许黎川的眼睛就是另一片火烧云。是能灼烧他的,很近的,可以触碰的那种。
摩天轮又转过一圈,重新来到最高点的时刻,许黎川在高空一片呼呼作响的海风里,突然没头没尾地问温熙:“现在亲可以吗?”
现在?拜托,刚刚你才在酒店里拒绝过我!
“不可以!”是小狗迟来的报复。
“哦。”许黎川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尴尬,只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又笑着说:“你说不能那就不能。”
这个许黎川到底什么意思?刚刚在酒店里自己主动上赶着的时候他偏偏拒绝,现在又来问什么?
问问问,问你个大头菜!
温熙气鼓鼓地转过头,一口咬上了许黎川的嘴角。
但他根本舍不得下狠口,只装模作样咬了两下,就变成非常温柔的亲蹭和浅吻,像这几天来许黎川教过他的那样。
温熙自认为自己的学习能力应该很强,但是亲了一会儿后,身为“老师”的许黎川却好像并不满意,一直端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又一点反应或回应都没有。
温熙气急败坏地撤开,除了生气,更多的是迷茫和困惑,他转过头去,只敢看着海小声质问说:“什么意思啊?”
许黎川还是没动,相当理直气壮地平静回答道:“你不是不同意我亲吗?”
温熙无可奈何,“许黎川,你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讨厌吗?”许黎川捏住温熙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低着嗓音笑问他:“不喜欢啊?”
然后不再等温熙回答,径直吻了上去。
那一刻温熙觉得吊椅一定是被海风刮落了,心跟着在猎猎海风中高速下坠,深深砸进海里,却没溅起一滴水花。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心竟然被一片海接住了。
许黎川是接住他的那片海。
许黎川是接住他的那片海吗?
这个吻发生地格外轻柔,格外克制,像在结冰的水面行走。嘴唇轻轻触碰嘴唇,温熙从这个吻里,准确捕捉到了许黎川莫名其妙的迟疑和小心翼翼。
很快,许黎川主动结束掉这个轻浅的吻。
温熙有点不解地看向许黎川,许黎川也正沉默着回视他。
视线是词语、电波和程序。可以掀起风暴,引燃爆炸。
视线也什么都不是。
摩天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哪首英文歌,放到了最热闹的高潮处,温熙突然叫了一声许黎川。
许黎川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近乎无限温柔地低声回答他:“在呢。”
他没再吻他,只用拇指拨了拨他略微发红的嘴唇。
这样就足够了。
温熙想,这样就足够了。
摩天轮转到第八圈的时候,许黎川终于问温熙:“要不要下去了?让工作人员早点下班。”温熙点头之后,他冲着工作人员做了个“stop”的手势,等摩天轮停稳,两个人走了下来。
工作人员真的只收了他们正常坐一次的价格,之后麻利地关掉了机器,开开心心准备收工下班。
他们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工作人员又一次十分热情地同他们挥手道别。
许黎川把车重新开上沿海公路,温熙还在回头看那个刚刚他们才坐过的摩天轮。
“感觉在这里的海边当管理摩天轮的工作人员好幸福。”
“你真这么觉得?”
“对呀,你难道不觉得吗?”
许黎川握着方向盘,把车开的很平稳,他说:“你要是真的觉得很幸福的话,我也可以在海边给你建一座摩天轮,你每天负责收钱就行了。”
温熙心里完全没当真,但嘴上还是随口接了句:“真的吗?”
“真的。”
温熙听到愣了一下,没敢回头。
这人总是这样,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一些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话。
来电铃声适时把两个人从僵局中解救出来,许黎川扫了眼来电人,叹了口气,就知道终归躲不过这一出。
他把电话接起来,车载音响里响起Alex略显生硬的中文:“你现在在哪里?晚上一起吃饭。”
“谁要和你一起吃饭。”许黎川不客气地回绝道。
Alex这个法国人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听懂中文还是故意装傻,“谁和我吃饭?当然是你,还有今天你开会的时候出现的那位。”
听到这里,温熙睁大眼睛讶异地指了指自己,许黎川用余光看他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
温熙完全不知道许黎川今早开的是视频会议,不知道自己竟然入镜了,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入镜了多少。
许黎川想都没想,继续拒绝:“不吃,你自己吃。”
“可是今晚Stella也在,她说好久没见你了。”Alex认识许黎川这么多年,太知道他不会拒绝Stella的好意。
果然,一听到Stella的名字,许黎川立刻就改口说“好。”
挂了电话,许黎川对温熙说:“我合伙人约我一起吃晚饭,说把你也一起带上,今天早上开视频会议,你给我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你了。”
许黎川不想温熙见贺凛主要是嫌贺凛太热情,怕温熙不自在。但相较之下,Alex就沉稳多了,很典型的白人老实大哥形象,想来温熙面对他,应该会自在很多。
温熙脑子里盘旋着Stella这个名字,对许黎川说:“抱歉啊,今早我没看你电脑屏幕,不知道你在开视频会议……”
“没事,就是个内部会议,总共也没几个人在线上。”解释完,许黎川又问他:“所以,你跟我去吗?”
作者有话说:
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写小说的时候,每次从戛纳到尼斯,经过那个摩天轮都觉得特别小说场景。
第50章 套话
直到坐进餐厅,许黎川才发现自己被Alex这个“老实人”给骗了,Alex的天才女友还在巴黎,根本没有来尼斯。
见许黎川表情不善,Alex嘿嘿一笑,说:“你不能光给Stella面子,不给我面子啊!”
当年接连经历被出轨分手和父母意外离世之后,许黎川的状态一度糟糕透顶,全靠Alex和Stella两个人把他死死拽住。
每逢放假过节,不管法国还是中国节日,他们要么就把许黎川叫到家里一起吃饭party,要么就拉着许黎川一起出门旅行,硬生生把许黎川绑定成了他俩的固定“Steve”。
许黎川自己也知道,以他当时的糟烂状态,要么只能咬咬牙想办法走出来,要么就是想不通抑郁死路一条。
但很明显,他不想死,父母已经走得意外,他必须带着他父母那份好好活下去。
所以Alex和Stella对他伸出“友谊之手”,他选择也伸出手回应。
后来越来越熟之后,他才知道Alex和Stella纯属“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两个人在家里都有亲弟弟,且都跟自己弟弟感情很好,于是两个“弟控”一起莫名其妙地把许黎川也当成个合眼缘的弟弟来照顾。
后来许黎川总说,这两个人对他好属于目的不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铺垫拉他一起到南法创业,说情侣二人明显是采用混合双打的“美人计”逼他就范。
两人总是嘿嘿一笑,并不否认。
入座点完菜,Alex非要张罗着让许黎川请他喝点好酒。
刚好这家餐厅以存酒丰富的酒窖闻名,侍酒师热情地邀请许黎川跟他一起去酒窖选酒。
许黎川本着对Alex这位“好人老大哥”的信任,才把温熙留在座位上,自己跟着侍酒师走了。
许黎川前脚刚一走,Alex立刻对对面坐着的温熙温柔一笑,非常自然地开启话题:“我女朋友是中国人,我一直在学中文,你可以陪我用中文聊聊天吗?”
“当然!你中文说得已经很好了。”
“是吗?许天天吐槽我的中文很烂。对了,你是留学生吗?”
温熙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来旅游的。”
“噢,那你和许是在哪里认识的?”
“巴塞罗那,他帮我抓小偷来着。”
直到这里,Alex的问话都和之前陆逸问的别无二致,但还没毕业的陆逸哪能有已经创业成功的商界老油条Alex会套话。
他顺着温熙的回答,继续不经意地问:“噢,所以是许带着你一路从巴塞罗那开回来的?”
无知的温熙点点头,“是的,中途他还去蒙彼利埃开了个会,然后我们沿途去了阿尔勒和戛纳。”
“阿尔勒最近在搞摄影节,酒店是不是特别难定?”
“诶?你连这都知道?”
“上次阿尔勒摄影节就是我和他一起去的,不过是为了工作,当时酒店就很难定。”
“嗯嗯。”温熙听了猛猛点头,“这次我们还赶上别人办婚礼,我到那儿想临时再加一间客房都没有了。”
Alex感同身受地笑笑,热情建议道:“下次出来玩一定要提前把酒店都订好。哎,稍等一下,我回个工作消息。”
“好的好的,你随意。”
闲聊告一段落,温熙拿起水杯喝水,Alex埋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
【Alex:报告老婆大人,是个帅哥。】
【Alex:两个人一起从巴塞罗那到尼斯,疑似睡在一个酒店。】
【Stella:睡在一个酒店有什么值得说的?】
【Alex:不是,是疑似睡在一个房间。】
【Stella:!!!我想从巴黎闪现过来。】
【Alex:我也想!!】
这家餐厅的酒窖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侍酒师十分热情且专业地带着许黎川参观了一遍,等选完酒回到座位上时,许黎川只看见Alex低着头一直在玩手机,温熙则一个人端着水杯发呆。
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实人”Alex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完了话,而温熙则毫无防备地被套了个干净。
而且,这些消息甚至已经被传去了巴黎。
Alex见许黎川回来,立刻收起手机,问他选了什么酒。
许黎川回答:“今天喝个甜酒。”
Alex点点头,“嗯,今天确实很适合喝甜酒哇。”
“什么意思?”
Alex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已经开始天黑的窗外:“你看今天的晚霞,多么美丽,多么壮阔,多么值得庆祝。”
“说点人话吧,不要背中学生作文。”
温熙在旁边听两人搭腔,捏着水杯偷偷笑了。
许黎川看温熙在一旁偷着乐,把那瓶无色无味的寡淡气泡水往温熙面前一推,“小朋友只配喝这个。”
Alex已经把想知道的都打听完了,在许黎川面前又回归成熟稳重的老好人形象,不再多话,只专心吃饭,喝酒。
吃完饭,趁着许黎川起身去买单的空档,温熙突然问Alex许黎川是不是不怎么爱交朋友?
听到这个问题,Alex原本乐呵呵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和温熙当初问许黎川“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时,许黎川脸上出现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凝迟。
Alex深深看了温熙一眼,十分认真地跟他说:“你最好不要在许面前主动提这个,他对‘朋友’两个字应激。”
“应激?”
他还想问更多,可惜许黎川已经买好单往这边走回来,温熙没有机会再继续追问。
三个人一起走到餐厅门口,温熙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许黎川:“你刚刚喝了酒,怎么开车?”
“这离我家沿着海走15分钟就到了,走得动吗?”
“当然。”
许黎川又转头问Alex:“你呢?”
“我?我也走路回家。不顺路不顺路,我先走一步。”说完,他笑眯眯跟温熙道别,先伸出手跟温熙握了一下,接着习惯性把温熙往面前轻轻一拉。
在法国,告别时跟关系亲近的朋友行贴面礼是传统,Alex对温熙明显是爱屋及乌。但才刚拉了这么一下,许黎川立刻握住Alex的手臂,替温熙回绝说:“他不习惯。”
“哦哦哦,抱歉抱歉。”Alex立刻松开手,温熙冲他可可爱爱摇了两下脑袋示意自己没事,Alex又冲他眨眨眼睛,朝着和许黎川家相反的方向大步走了。
走出去500米,确认许黎川听不见后,Alex立刻用鬼鬼祟祟的音量给Stella打去电话,十分委屈地告状:“老婆,我为了给他们制造双人空间,现在正在大步往我们家的反方向走。”
严格的Stella在电话那头强忍住笑意,无情纠正道:“那叫二人世界,不叫双人空间!”
温熙还在看Alex潇洒离去的背影,许黎川敲了敲他脑袋,“走吧,回家。”
许黎川带着温熙走上英国人漫步大道,来尼斯两天了,温熙才第一次漫步上这座城市最出名的一条主干道。
温熙看着街上的路牌,有些好奇,“明明是南法城市的沿海漫步道,为什么要叫英国人漫步大道?”
“因为这条漫步道最初是英国人集资修建起来。从19世纪开始,就有很多英国贵族和富人来尼斯度假,因为英国的天气实在一言难尽,不利于健康,后来慢慢就有很多英国人在尼斯定居。尼斯海边最初是没有步道的,只有一片滩涂,最开始是英国人出钱修的,所以就一直叫英国人漫步大道了。”
说着,许黎川还指了指正前方的海滩,“以前那里还有一座相当雄伟的海上赌场,可惜二战的时候没了。”
19世纪由英国人集资在南法修建的漫步道,现在两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在漫步。
温熙想,时间是比海浪还剧烈冲刷着世界的存在。
走着走着,他们偶遇了在海边演出的街头艺人。
有一支乐队,还有一个跟迈克尔杰克逊同款打扮的、身着白西装白礼帽的黑人男子正在随着音乐起舞,一时围了不少人在看热闹。
人群一聚集,原本宽敞的步道就变得有些狭挤。人潮中,许黎川很自然地握住了温熙的手腕,轻轻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一直到路过人群,道路复又变得宽敞,许黎川才松开手。
天色暗了,一切都跟着暗了,两颗心却格外分明,一些呼之欲出的感情让两个人被裹进同一个透明的泡泡里,谁也不愿戳破,不敢戳破。
分辨自己的心或情感,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没有什么困难。
但去猜另一个成年人的心。猜他是不是也喜欢我?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也太难了。
温熙在心里掰着手指细细数,从巴塞罗那相遇的那个下午到现在,八天。
才八天而已。
足够他喜欢上我吗?
夜晚的海边漫步道上,处处洋溢着一股格外放松的氛围。
年轻的恋人,相伴的老人,吵吵闹闹结伴同行的朋友,牵着孩子和宠物的一家,也有像许黎川和温熙这样,暂时无法被归类进某种清晰明确关系的人。
晚风大笔一挥,把他们都合并同类项,带进了马蒂斯画过无数次的画面里。
一路上,两人省去了交谈,只是并肩走着,仿若寻常一天里再寻常不过的饭后散步。
走回家时,家里已经被下午赶来的英姨收拾妥当。
昨晚扔在洗碗池里的餐具已经不见,连桌上插那支蓝染郁金香的花瓶也换过水。
这么细致的人,连花都照顾到了,怎么会忘了脏衣篓里的衣服?!
许黎川喝了酒不能开车,他的商务越野车被停在餐厅,两个人的东西全都还在车上。所以忙活了一天,最后到了晚上温熙还是没衣服换。
这次许黎川拿了两件自己如今的宽松T恤给温熙,说自己刚来法国时的衣服就留了那么几件,已经全给温熙穿过了,今晚只能凑合一下,他还跟温熙保证说明早他就跑步去开车把温熙的东西都拿回来。
温熙只能认命地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T恤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刚回到客厅,许黎川就把他拉到沙发上制住,他先检查了一遍温熙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得比他想象中更快。又掀起T恤的下摆,看他摔跤时的磕碰,皮肤只有淡淡一点青,不严重。
检查完毕,许黎川帮温熙把衣服拉好抬起视线,这才发现温熙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黎川如今的T恤对温熙来说真的有点大,一截凌厉的锁骨几乎全在宽大的领口之外,勾着许黎川的视线。
许黎川不动声色向着温熙发出警告:“你别这样看我。”
温熙眨了眨眼睛,视线一点没挪动。
那这就是十成十的引诱。
许黎川终于忍无可忍,把带着水汽和沐浴露香味的温熙整个压进了沙发里,他一点没着收力量,严丝合缝贴住温熙,该碰的不该碰的部位一下都碰到一起,像挤压一只熟透的橙子。
挤压到这个份上,早该汁水飞溅。
两颗独居的心脏同时乱蹦起来。蹦着蹦着,又合成同一种混乱的节拍。
许黎川只是压在温熙身上,再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除了把头埋进温熙的颈窝,泄愤似地胡乱拱蹭了几下,最后抬起头,把宽大的衣领往下一拽,一口就咬上了他突出的锁骨。
他早早预判了温熙会叫,但这时候他哪里还有定力听他叫?牙齿磕上锁骨时,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温熙的嘴连带着半张脸。
温熙感觉到痛,但比痛更凸显的,好像又是别的感受。
还不待他仔细分辨明白,许黎川已经松了口,用手指用力在他留下咬痕的地方按了按,迅速起身,转身,丢下一句“你不要跟我说话”,头也不回就进了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温熙从沙发上坐起来,愣坐了半天,眼睛眨啊眨啊眨,眨了老半天,才神游天外似地飘回了客卧。
他还是留着客卧的门,像昨晚一样保持敞开的状态。
后脑勺挨到枕头的那一秒,门外响起动静。
另一边主卧紧闭的门又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Alex:这中文可真难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