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作为职业策展人的温熙,时隔三个月,第一次走进展馆。
站在最熟悉不过的环境,看着墙壁上脉络清晰、图文搭配的毕加索“编年史”,温熙的耳朵却突然“嗡”地一下轰鸣起来。
一双无形的恐怖大手从地底钻出,准确而凶狠地攥住了他的胃和心脏。被3200k射灯打亮的白墙上,温熙再次看到那片血雾。
明明是巴塞罗那最干燥明亮的午后,他还是又闻到那股铁锈一样粘稠腥呛的恶心味道。
“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博物馆的白色墙壁,灰色自流平,以及空间本身的大面积留白,都是为了能更好的凸显艺术本身。
当然,也特别能凸显一场死亡。
红色的血液像奔驰的洪流,在这片空间里迅速炸开,蔓延。粘稠地裹缠上温熙,让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在腥呛的血雾中,温熙猛蹲下身,整个人无法抑制地抽动着,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正在一旁百无聊赖审视墙上照片的许黎川,听见声音猛一转头。
“不是吧?结果你比我还讨厌毕加索啊?看个简介就给你恶心成这样?”
温熙根本听不见许黎川在说什么,只有视线里的一片血红,耳鸣阵阵,和根本止不住的干呕。
许黎川察觉出不对,迅速蹲下身,这才看见温熙眼睛里明显不正常的猩红。
温熙脸色惨白,看向许黎川,强忍住干呕气息不畅地说:“麻烦你先带我出去。”
麻烦你,先带我出去。
怎么都这种时候了,这人还能如此精确地维持住礼貌。
在众人或诧异或关切的打量中,许黎川扶起温熙,也不问他意愿,直接抱起他就大步迈出了展厅,又冲下石阶。
直到跑出拱廊,把温熙放到博物馆外面小巷路边的街沿上坐下,温熙才终于止住了那种痉挛般的不间断干呕。
温熙毕竟是个成年男性,许黎川抱着他跑了这一路,不管身体素质再好,也得站在路边喘两口气。
发现温熙额头上挂着的冷汗,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家小店,便对温熙说:“你坐在这里别动。”
温熙还没缓过劲儿,听他这么说也哑着嗓子跟了句:“你是要去买橘子吗?”
一听温熙还有力气开玩笑,许黎川立马弯下腰,借着身位差使劲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才状似温柔地配合道:“那你先叫声爸爸。”
说完,也没等温熙真叫一声“爸爸”,人就走了。
温熙坐在路边继续平复呼吸和心跳,状态终于趋近正常的时候,许黎川回来了。
先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温熙接过刚喝了口,一张纸又盖上额头,是许黎川伸手帮他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他僵了一秒,然后立马说:“谢谢,麻烦你了。”
许黎川看着他依然惨白的脸,把潮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说:“你怎么这么讲礼貌啊?”
是啊,为什么这么讲礼貌。
因为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的:接受帮助要说谢谢,耽误别人要说抱歉和麻烦了。
但是却没人教过温熙,被裹挟的时候该说什么,被伤害的时候该说什么,被误解被中伤的时候又该说什么。
谢谢,抱歉,麻烦了。
是父母家庭言传身教,也是性格使然的一部分。总之,执行多年的程序早已变成温熙的底色,且一直在不断优化,迭代,增强。
直到,这段程序的运行突然被预期之外的结果整个打乱。
视线余光里,温熙看见许黎川在他旁边坐下,一双长腿曲起,略显憋屈。
刚刚在展馆里突然发生的一切像是某种严厉警告,警告温熙并没有资格获取接下来七天的缓刑。
让他突然想转头对许黎川说:“我不跟你走了。”
我应该立刻马上动身前往埃兹。
应该立刻马上去死。
但等他真的转过头,却发现许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哪里搞来一包Haribo,正坐在他旁边一颗接一颗,专心致志当个没有感情的小熊软糖杀手。
见温熙转过头来,便把糖往温熙面前一伸,问他:“要吗?”
空气中那点若有似无的甜滋滋水果味,让温熙一下没能把太过消极的话说出口,许黎川看他不说话,又随手把糖往他嘴里塞。
就是在软糖抵进牙关的这一刻,巴塞罗那初夏的阳光突然变换了角度,越过两侧古老建筑的阴影,直射到两人身上。
阳光在脸上噼里啪啦炸起烟花,送到嘴边的小熊软糖变成一个实际的锚点,执意要温柔地多挽留他片刻。
温熙把没能说出口的话往回咽了咽,没头没尾问许黎川:“你是不是有点缺爱?”
“什么?”许黎川看着温熙稍稍恢复血色的脸,一头雾水想他是不是刚刚把脑子呕坏了。
“不是都说嗜甜意味着情感缺失吗?”
“没事少看点公众号吧,你这样老了很容易被骗走退休金。”
“是吧。”温熙听了没反驳,只把视线低下去,小声说:“别说老了,我现在好像也挺容易被骗的。”
“是吗?不是你把我骗的团团转吗?”许黎川耸了耸肩说道。
作者有话说:
“买橘子 叫爸爸”这个梗出自语文课本,朱自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