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他也并不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还会与季珣产生交集。沄城与绥市相隔太远,季珣不可能放下星寰,余清嘉也不会再带着余一乐过四处漂泊的生活。
只是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冒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余清嘉回过头,看到只有豆丁大的小崽子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仰着小脑袋,睫毛扑闪扑闪,笑了:
“爸爸,我们给季叔叔买围裙吧!”
季珣原本正郁闷呢,一下子便被余一乐没头没尾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他轻轻靠在碗柜边,双臂轻轻抱在身前,饶有兴趣听乐乐讲话。
“小机灵。”余清嘉放轻语气,蹲下,刮了刮小朋友高挺的鼻梁,“给叔叔买围裙,然后呢?”
“然后,叔叔给我们做好吃的!”
余清嘉越想越高兴,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整齐齐乳白色的牙齿。他觉得季珣进厨房的架势看起来就很厉害,虽然还没开火,但特别有大厨风范。
晚饭时间一过,余清嘉还在厨房收拾卫生,季珣已经自觉换好衣服,准备离开了。
余一乐一手艰难抓着个拼了一半的乐高玩具,翘起小脚才能拽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半天不舍得松手。平时最喜欢的小恐龙拖鞋随这一动作被折得皱皱巴巴,留下了两条对称的痕迹。
“乐乐,叔叔要回自己家了,放开人家。”
余清嘉适时从身后抱住了他,有点无奈。他也说不清余一乐怎么就养成了这么粘人的性子,而且对身边所有人毫无防备心,跟谁都能玩到一起,有点像他和季珣在松下养的那条小狗。
见他这样,季珣也有点于心不忍。他转过身,蹲在余一乐面前,小声说:“乐乐,叔叔以后还会过来的。下次来给你带草莓和巧克力,好不好?”
“好”
小孩眼巴巴点头,吸了吸鼻子,这才舍得放开对方的衣角。季珣笑笑,揉了揉他有点炸毛的金棕色小脑袋:
“乖乖。”
睡前,余清嘉先给他洗了个澡,用软软的浴巾包着送进被窝。小崽子浑身上下香喷喷、暖融融的,他翻了个身,小心翼翼避开余清嘉受伤的胳膊,灵活钻进爸爸怀里。
“怎么啦?又撒娇。”
余清嘉其实早就看出小朋友今晚兴致不高,尤其在季珣走后,虽然还是在爸爸的陪同下拼完了乐高,但不像平时那样开心。
“爸爸”
余一乐柔软清甜的童音被闷在余清嘉身前,漏出的那点声音很轻,像蔫巴巴的小鸭子。
“季叔叔在这里没有家。”说完,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恰好和余清嘉对视,“这么晚了,他该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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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大早,余清嘉照常送余一乐去幼儿园。
小朋友穿着提前熨烫好的校服,衣服香喷喷的,是一股好闻的洗衣液味儿,他一直觉得和季叔叔身上清淡的皂香有点相似。
他的早饭一直都是去幼儿园才吃,因为余清嘉一大早起不来床,而且不擅长捣鼓面点。两人下楼,余清嘉先买了个油面肉包子,牵着乐乐往小区门口的地下车库走,到地方正好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肚,擦干净手,上车。
卡点把余一乐送到幼儿园,下车立马就有两位老师迎了上来,笑盈盈牵住孩子的小手,说乐乐今天又变帅了呀
余一乐腼腆笑笑,白生生的小脸又染上一抹红晕。哪怕已经在幼儿园待了一年多,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待遇。余清嘉倒认为没什么,他可从来都觉得余一乐帅得能当上小童模。何况自己钱都花在这里了,一年十几万学费,买个情绪价值,不亏。
亲眼看着余一乐被老师领进幼儿园,他才恋恋不舍回过头。刚准备上车,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陌生男人正靠在一辆旧车边抽烟。
余清嘉不认识他,但对方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嘴角带笑,神色冒犯。
两人对视几秒后,男人低头把烟掐了,三五步走到余清嘉面前,说:
“那个孩子叫乐乐是吧?我是他爸爸,亲生的。”
第67章 67第一名
余清嘉到学校后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他走起路来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嘶”
直到毫无征兆撞在一个男人身上,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余清嘉摸了摸被撞疼的额头,心想什么人下巴这么尖。畸形审美造成的减肥热潮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一个大男人怎么瘦成
“余清嘉。”
同样被撞疼的男人半张脸戴着黑色口罩,正抬手给自己揉着下巴,身型高挑挺拔,显然和“瘦”不沾边。余清嘉不熟悉他的声音,盯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愣了几秒,还是没明白这人为什么能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找我?”
“你就是余清嘉?”
男人垂眼睨着他,目光平静,像在打量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是。”余清嘉神情警惕,一边用谨慎的目光上下扫视这个陌生男人,一边又觉得自己今天倒霉,怎么总遇到这些奇怪的人。
确认了他的身份,贺拥川四处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抬手拉下黑色口罩,“我是贺拥川。”
“方便请你喝杯咖啡吗?”
余清嘉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贺拥川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店里没什么人。贺拥川一进店就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给自己点了超大杯冰美式。
“喝什么?”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把菜单推到余清嘉面前,随他挑选。
咖啡厅装修风格很有情调,对面墙上的木质古董钟表时针堪堪走到数字“九”附近:
“一杯温水,谢谢。”
“你不用替我省钱。”说着,贺拥川随手拦住了服务生,斜着身子在菜单上随便扫了一眼,指尖点了点纸面:
“来杯摩卡可可。”
余清嘉懒得干涉贺拥川挥霍的行为,但打心里觉得他赚钱也挺确实不容易。为了上镜,天天只能喝这些消肿燃脂的冰咖。
“我没打算给你省钱。”他摇摇头,矢口否认,“只是喝不惯。”
“你和季珣在一起这么久,居然喝不惯咖啡?”
“不止咖啡。”余清嘉笑笑,“不习惯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我要纠正一点,我们只在一起过两年,不算很久。”
“两年”贺拥川低头,用吸管搅着被子里满满当当的冰块,“你们在一起两年,他却兜兜转转疯了五年。我真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样的过人之处。”
“所以你专程来找我一趟,就是为了看看我的过人之处?”
“当然不是,我工作很忙。”贺拥川否认,“季珣让我来的,他两天前就回了沄城。怕你又趁机带孩子跑路,特地让我在学校拍戏之余务必看紧你。”
“他还会回来吗?”
余清嘉觉得季珣这些年是只长岁数没长阅历,否则怎么还会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没胆量把自己一并绑回沄城,就出此下策,找个人时时“监视”着。
“当然,估计用不了太久。他这次回去是有急事,说是那边有人死了,而且走得”
贺拥川说起这种事来也是不紧不慢的语气,神色波澜不惊,整个人看起来像正神游天外一样。而余清嘉听他这么说,急得心头冒火,打断对方的话,连声追问:
“你说什么?沄城谁死了?”
“黄桃。”贺拥川顺口说出这个名字。
“他在电话里说,是这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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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余清嘉跟研究所的所长请了假,提前去幼儿园接余一乐放学。小朋友从上幼儿园开始都是坐校车上下学,一听老师说今天有爸爸来接,兴奋得不得了。一到放学点就背起小书包,排在队伍最前边,蹦蹦跳跳出了校门。
“慢点跑,当心。”
余一乐像个小炮仗一样横冲直撞扑进余清嘉怀里,跑得满头大汗,头顶的小兔子发卡也跟着摇摇欲坠。
“爸爸!我是第一名哦。”
“什么第一名呀?今天有比赛吗。”余清嘉把小朋友头顶歪歪扭扭的发卡摆正,接过他的小书包背在身上,一起往路边走。
“就是echo说自己的妈妈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学校的,他放学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在教室外面了。爸爸,我也是第一名,第一个跑出来找到你的,我们还拥抱了呀。”
余一乐手舞足蹈的描述着,对自己今天的表现特别满意、特别神气。他想,整个育芽小班里,自己一定是最爱爸爸的。
余清嘉垂眼听着,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但他不愿在余一乐面前露出不好的情绪,于是努力调整语气,显得自然些:
“以后我每天都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余清嘉点头,把小朋友暖乎乎的小肉手牵得更紧了些,“每天都来,而且第一个到教室接宝宝。”
有了这个小小的承诺,余一乐当晚特别开心,余清嘉又做了他最喜欢的咸蛋黄焗鸡翅,小朋友抱着小猪瓷碗吃了满满的米饭,饭后又主动提出去厨房洗碗。
两人吃饭一共用了三个盘子两个碗,余清嘉没干涉他,由着小朋友在厨房探索。只是看着余一乐日益长高的背影,他坐在洗碗池后面的小凳子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余一乐好像从没说过羡慕别的小朋友这种话,诚然,余清嘉也尽力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从小衣食无忧、聪明开朗。这样养大的孩子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羡慕”,物质上比别人缺失的可以称作羡慕,而感情上的空白,大多时候都是一种难以言诉的期盼和隐痛。
比如他会在echo妈妈每天来接小孩的时候期盼着余清嘉也能出现在教室门外,他也知道第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会感受到幸福,于是在余清嘉接自己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校门,希望爸爸也能感受到这份幸福。
像上天派来治愈余清嘉的小爱神。
偶尔他也会想到余一乐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的姐姐。但余一乐的长相和生母并不多相似,更不像今天在路上自称是他父亲的中国男人。中俄血缘交融后,乐乐的确更像同为混血的余清嘉。这好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天意。
天意唯一一次偏袒余清嘉,就是将余一乐带到了他身边。
晚上把余一乐哄睡后,余清嘉轻手轻脚关门关灯,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了季珣的电话。
铃声响了挺久才被接听,最开始,两人都在沉默着。余清嘉站在阳台前,窗外几颗枝繁叶茂的绿树在微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人心口摩挲着,泛起轻微的痛和痒。
“喂。”
最终,季珣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氛。
“贺拥川说,黄桃走了?”
“嗯。”
“你因为这件事回沄城,怎么不告诉我?”
“太着急了,而且是夜里走的,怕打扰你和乐乐休息。”季珣声音疲惫嘶哑,四周一片寂静,像单独待在一个静谧的空间里
两人沉默了一阵,余清嘉轻轻叹了口气,说:“节哀吧。黄桃多大了?”
“十五岁。”季珣几乎不假思索。
他坐在松下客厅阳台的椅子上,窗外是大片的月季花圃,身边散落着黄桃生前的玩具。夜色很美,几粒星星挂在暗蓝色的天边,一闪一闪,像晶莹剔透的泪珠:
“你去莫斯科那年他十岁,你走了五年,他正好十五岁。寿终正寝,没什么可遗憾的。”
“就是生前没能再见你一面。”
第68章 68抛下我
当晚,余清嘉梦见了自己当年在松下的日子。
他没参与过黄桃的幼年时期,季珣把它接到身边时已经七岁了,性格和生活习惯早就定了型。但余清嘉依旧把黄桃当成小宝宝对待,给它买过很多不重样的衣服零食、漂亮牵引绳、春夏秋冬材质分明的小窝,以及能堆成山的小玩具。
黄桃就是余清嘉和季珣一起照顾过的第一个孩子。
梦里是从前的场景,他带黄桃去医院体检,一套流程走下来,体检结果却并不乐观。
相熟的医生紧皱眉头,开了很多保养心脏和骨骼的药物,语气严肃告诉余清嘉:黄桃已经是老年犬了,虽然没有特殊病发的状况,但身体内脏骨骼各项机能都在加速退化,为了避免小型犬基因病的出现,必须长期服用保健药物。
那段时间碰巧赵姨有事休假,余清嘉工作不忙,就揽下了做晚饭的任务。
季珣口味不挑,对方做什么菜他都很捧场,吃得津津有味。可当天晚上他进门后,面对的不止是厨房冷锅冷灶,还有个抱着黄桃哭肿了眼睛的余清嘉。
余清嘉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汹涌的眼泪顺着眼角接连滚落,一张小脸埋深深在黄桃软乎乎的肚子上,却还是抽抽噎噎哭出了声音。
黄桃呢,乖乖任他抱着,自己身上的毛都被眼泪打湿了,它一会儿舔自己乱糟糟的绒毛,一会儿扭过脑袋,像对待自己的小崽儿似的,舔了舔余清嘉脖颈处的皮肤。
见此情景,季珣也顾不上今晚还能不能吃上饭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余清嘉的脑袋从黄桃身上拎起来,抽两张纸给他擦干眼泪,问:
“这怎么了?嘉嘉,今天和黄桃体检不顺利吗?”
“呜黄桃黄桃”
余清嘉抬头,眼睛都肿成了一对小桃子。他哀哀看着季珣,抿抿嘴巴,还来不及开口,又有大滴的眼泪滚落。
“黄桃不好吗?医生怎么说?”
“不黄桃没事。”余清嘉抽抽噎噎地解释,“但医生说他已经老了,身体状态越来越差,为了防止基因病,需要一直吃很多药”
“嘉嘉。”听到这里,季珣总算松了一口气,“黄桃七岁了,的确不再年轻了。”
“为什么?”余清嘉似乎想不明白,“我才刚拥有小狗,黄桃可喜欢我了。但是这么快,它就老了,也许不久后就会离开我们。”
“不会这么快,你们还能在一起很久的。我们每天按时喂药给他,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黄桃不会离开你的。”
“十年那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呜呜——”
听着季珣的话,余清嘉止住眼泪,愣愣地低下头和怀里的小狗对视。
黄桃欢快的摇着尾巴,适时将湿漉漉的鼻子凑上去,在主人脸颊上蹭了蹭,发出心满意足的呜呜声。
余清嘉却听到季珣轻轻叹了口气,紧接着俯下身子,抱了抱他,说:
“你知不知道,说谎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余清嘉茫然地与季珣对视,黄桃还凑在他们身边,但是嗓子里发出的嗷呜嗷呜的撒娇声逐渐变轻。
余清嘉静静注视着男人的眼睛,在那双年轻、轻盈的瞳孔里,难得的看到了悲伤的情绪:
“什么是谎话?”
“谎话就是你很快就把黄桃抛下了。”
“不可能,我说过,我们不会分开的!”
“所以你也抛下了我。”梦里的男人垂着眼睛,睫毛轻颤,语气中难掩失望。
那一刻余清嘉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现实中存在的记忆逐渐入侵原本平和而静谧的梦境。他们之间长达五年的空白和断联、黄桃的死,以及五年前余清嘉离开松下时黄桃摇着尾巴依依不舍的场景
它们一帧一帧出现在他的眼前,昭示着曾经美好理想与现实的鞭长莫及。
余清嘉没有长久的陪在黄桃身边,而这只小狗也没能再活够一个十年。他们都辜负了彼此曾经建立下的美好幻梦,梦醒也不得不接受天人永隔的现实。
他亲眼看着季珣抱起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的黄桃越走越远,无论余清嘉怎样挣扎流泪,去哀怨,去阻拦。那只曾经每天都摇着尾巴迎接他上下班、哼哼唧唧撒娇时都像在叫妈妈的卷毛小狗,还是凭空消失在了季珣怀里。变成一小团五颜六色的小狗衣服、玩具、小金锁
他在沄城拥有过的一切都随着黄桃的离开而不知所踪,冬天寒风吹在身上的感受、雪花落在掌心的温度、落叶从枝头坠落时划出的弧度绥市四季如春,他快忘记四季更迭是怎样的体会了。
余清嘉是哭着醒来的。
他还没有从如此痛苦却真实的梦境中剥离出来,便隐约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人声。他甚至来不及穿好拖鞋,光着脚跌跌撞撞往卧室外跑,三两步又摔倒在门前,听着外面传来的对话。
“叔叔,爸爸还不起床我要迟到了。”
“我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不会迟到。”
“可是可是我的衣服还在爸爸房间,老师说今天是周一,要升国旗,穿园服,我想进去拿”
“嘘。”
“那动作轻点,不要吵醒爸爸。”
几秒钟后,余一乐刻意放轻脚步,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老房子隔音效果极差的木门,还不等进屋,便看见余清嘉已经醒了。
“爸爸。”
余一乐远远望着此刻跌坐在地面上的男人,看他眼眶通红,眼角含泪。整个人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和唇色一样苍白,没有丁点血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会吓到年幼的小孩,目光越过探头探脑的余一乐,落在季珣身上。
季珣的状态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可即便这样,也要比余清嘉梦里的样子更加柔软,鲜活。
“做噩梦了?地上不冷吗?”
季珣问。
还不等他上前把人扶起来,只见余清嘉踉踉跄跄撑起身体,几乎用半跪半爬的姿势一寸寸挪动。他红着眼睛,一点点靠近季珣,肌肤相触的瞬间,总算如愿将身体紧紧贴进对方怀里。
下一秒,余清嘉微微偏过脑袋,将半边侧脸紧紧在季珣肩头,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啕。
痛苦是有滞后性的,他终于明白。
起初余清嘉并不知晓黄桃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一只五年没有见面的小狗而已。漫长岁月如同一道天堑,在动物的世界里,五年等同于生命二分之一的长度。也许黄桃已经把他忘了。他不该在自己已然兵荒马乱的生活里去长久铭记一条衰老的、与宋迦也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小狗。
但是他抓不住更多了。
记忆中的一切都在飞逝,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在松下生活的两年,季珣和黄桃就是他唯一的锚点。余清嘉一只逼自己往前走,忘记沄城、忘记季珣,却始终忘不了自己离开松下那座房子时,黄桃摇着尾巴与自己告别的情形。
它小小的脑袋里,会想到,那一次的分离就意味着永别吗?
“爸爸呜”
余一乐显然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一瘪嘴巴,大眼睛里噗嗤落下几滴眼泪。像小狗一样蹲在他爸爸身边,仰着脑袋,眼里满是伤心和懵懂。见状,季珣顺势把他也搂进怀里,一并哄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小混血。
余清嘉的眼泪快把他淹没了,一颗心也跟着他流泪的频率颤抖。
季珣口袋里装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黄桃的一点骨灰。他原本忽然觉得黄桃或许能感受到余清嘉此刻的哀恸,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如果小狗也担心自己被遗忘的话。
“嘉嘉,黄桃走的时候没受罪。医生说他老了,即便活着也很辛苦,不得已才选择了安乐。”
“他注定是要走在我们前面的。”
余清嘉却哭得说不出话,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像如何都不肯接受这一事实。
“你想,在黄桃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宝宝。人类无所不能,也不会衰老,所以他没有挨饿受冻的经历,顺利地、幸运地走完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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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领养手续合同在国内是否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在中国,领养一个健全的孩子需要什么条件?”
“非直系亲属,可以获得未成年人监护权吗?有什么条件?”
看到这一系列网站搜索记录时,季珣眉头紧皱,表情格外严肃。
今晚他来出租屋时把手机落在车上了,还不等下楼去取,余一乐便靠在他身边说叔叔我好饿,想吃芥末虾球。眼睛亮亮的,满脸写着期待。
季珣在养胖余清嘉和余一乐这件事上不仅有执念,更有一份不可撼动的责任心。当即便放下手里一切没做完的事情,准备去找芥末虾球的制作教程。
余清嘉往书房看了一眼,示意他用电脑查教程,又把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扔给余一乐,打发他下楼:
“乐乐,叔叔给你做芥末虾球。作为回报,你下楼去车上把手机带上来,好不好?”
“好!”余一乐正是爱到处打酱油的年纪,一口应下这个任务,换下拖鞋,噔噔噔往楼下跑。
直到季珣坐在了电脑面前,看清搜索引擎显示的记录,才察觉到事态不对。余清嘉最近确实行为反常,而几条搜索记录,更肯定了季珣的怀疑。他像没事人一样查了教程,进厨房,轻车熟路找到需要的食材,变着花样给父子俩做了一大桌菜。
饭后他没像平时一样急着走,余清嘉不问,余一乐则高兴得不得了。左一句叔叔,右一句今晚要在我家睡觉吗?那跟我一起睡好不好呀,我很乖的不踢被子,还能给你讲故事哦
季珣听了便笑,揉揉他炸毛的小脑袋,说:
“乐乐今晚还要自己睡哦,我和你爸爸有话要说。”
这时候,余清嘉也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主动过来把余一乐抱走,带去浴室洗澡了。
两个小时以后,余一乐总算睡着了。余清嘉一脸疲惫地走出次卧,关紧房门,抬头和季珣对视几秒,说:“孩子睡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对不起。”季珣先道了歉,余清嘉摸不着头脑,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无意看见了你电脑引擎搜索记录,这很不礼貌。但你又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
“是。”余清嘉干脆利落点点头,眼里没什么情绪。
“是乐乐的领养手续出了问题?”
“比这麻烦得多。”余清嘉摇摇头,他原本不希望季珣掺和这件事。但目前来看,自己太需要一个遇事能商量对策的人了。即便他再不愿意轻易接受对方的帮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存在大多时候都会令自己感到安心。
“余一乐。我同父异母姐姐的孩子。妈妈是俄国人,爸爸是中国人。他们夫妻俩当年有没有在国内领证我不知道,为什么分道扬镳我也不知道。总归是双双抛下了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老庄园里的保姆把他养到一岁多,恰好遇上我回莫斯科,就把他送到了我这里。”
这是余清嘉第一次主动跟季珣说起余一乐的身世,这不光彩,任谁都明白。
“你收养他的手续办了吗?”
“在莫斯科当地办了,合法收养,但政策和流程都跟国内有出入。你回沄城前,他的亲生父亲在幼儿园门口找到我,说要跟我聊聊。”
“他想要什么?”季珣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男人的来意。
“哼。”余清嘉哼笑一声,像是感慨于对方的未卜先知,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继而又说:“想要钱。”
“他是看乐乐过得还不错,觉得我有钱,想趁机讹一笔。”
“多少钱?”
“五十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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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无底洞
余清嘉根本不知道余一乐是在什么时间节点被这个男人盯上了,总之,他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俨然是一副已经知道了一切,胜券在握、自认为十拿九稳的样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话的男人一副颓靡相,整个人都瘦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并不体面,两人离得近了,余清嘉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油与潮闷的臭味。
“第一,把孩子给我,老子的儿子,自己能养。”
“不可能。”余清嘉不假思索打断了他,“乐乐是我的孩子,这五年你不管不问,凭什么随随便便就想带走他!”
“我就是再怎么不管不问,也是他血缘上的亲爹。只要我在一天,他就不可能跟着你姓余。”男人目光阴恻恻,几乎咬牙切齿,“不过嘛,我可以网开一面,给你第二个选择。我要五十万,作为以后这个孩子理应付给我的赡养费。这样一来,孩子还是你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余清嘉,眼里满是贪婪。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刚过而立之年,可身上那种颓废病态的气质实在太过不堪。余清嘉甚至怀疑这人本身就是急需用钱的赌徒,或者行将就木的瘾君子。
“你根本没尽到抚养他长大的义务,还敢大言不惭来要赡养费。到底是真心记得这个孩子,还是把他看成要挟我彻底妥协的砝码?”
余清嘉此刻也明白了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而来,抚养权和亲生父亲的身份不过是他冠冕堂皇出言要挟的幌子。只因为在落魄时偶然看到余一乐过得还不错,而自己浑浑噩噩、狼狈不堪,所以想趁机索要一笔钱财。
“这所幼儿园两年的学费都不止五十万吧?你都这么有钱了,花这点钱买耳根清净,岂不是很值?”
见余清嘉依旧冷着脸沉默,男人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掐灭手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零星的火光:
“我给你十天时间做选择,否则,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后悔多管闲事养大这个孩子。”
十天。
这十天里余清嘉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余一乐身上,每天按时接送他上下学,生怕那个男人会对小孩子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除此之外,他也主动咨询了几位律师,得到的答复相差无几。
当年在莫斯科办理的合法收养手续,在国内的确不具有健全的法律效力。如果想重新走一遍收养流程,恰巧孩子亲生父亲也有意夺回抚养权的话,定然免不了一场官司。况且,余清嘉作为孩子血缘上的舅舅,拿到抚养权的概率的确不如亲生父亲。
这注定会是一场消磨人心神的持久战,余清嘉原本做好了一个人面对这些的准备。他不可能放弃余一乐的抚养权,更不会考虑让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去到那样一个人身边生活。他希望余一乐这辈子都不要和那个男人有接触,只需要快乐无忧活在自己为他建造的乌托邦里,不必去面对原生家庭的不堪。
可在向季珣全盘托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哪怕十天的期限即将到来,站在季珣身边,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两个人面对,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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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没错,五十万买耳根清净,并不多。”季珣笑笑,眼神里明显已经有了主意,“问题是这五十万是个无底洞,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乐乐成年前,只要他逍遥法外一天,随时都可能找我们要钱。
“那就不要让他逍遥法外。”余清嘉语气幽冷。
这一刻,季珣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坚定和勇气。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问过律师,跨国的收养手续的确有漏洞,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不可能给他钱,无非就是走法律程序。我很快毕业了,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耗。”
“直接打官司呢,需要多少钱?如果证据确凿,不必说争夺抚养权,法律一定会先判他弃养罪。”
“打官司,律师费加补办领养手续,大概十几万,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余清嘉说话时眉头紧皱,双手死死扣在一起,右手拇指无意识轻轻抠弄着指腹。这是他焦虑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被季珣一眼识破。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余清嘉听完后猛地抬起眼,有点着急:“我没说要你出钱。”
季珣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我不替你出钱,但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操心别的。”
余清嘉扭头看着他,莹莹暖光下,灵动的目光中藏着五分感动、五分不解。
季珣和他对视,抬手轻轻扣住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你只需要操心余一乐,其他的我来处理。”
“那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余清嘉听完小小地叹了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却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尤其面对着季珣,心里多了些说不清的失落和愁绪。
“遇到棘手的事情,找我,不叫做添麻烦。”季珣宽慰他说,“是我欠你的,余清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弥补曾经对你、对我们的感情犯下的过错,现在有机会能解决你的烦恼,是我求之不得。”
“但这不是我心安理得接受你付出的理由。”余清嘉显然把这些事情算得很清。
“季珣,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还是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连乐乐都保护不好,也没能力处理自己的家事。”他的肩膀还被季珣温热的手掌紧紧握着,温暖的触感穿过皮肤,通向他的四肢百骸。比欣喜和轻松先来的其实是疲惫,他终于发现,想要瞒着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独自抗下一件事,原来会这么累。
“嘉嘉,上学开心吗?”季珣既没有附和,也没反驳他说的话。而是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话题。
“嗯。”余清嘉乖乖点头,长睫毛一颤一颤的。他收起不好的情绪,笑着抬起头,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很开心。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遇见很多有能力有资历的老师。我的生活变得很丰富,也很奇妙,像活在一座安宁的象牙塔,像童话世界。”
“你很喜欢动物医学?”听他这样说,季珣的眼神也变得柔软。他们不再为余一乐亲生父亲的事情而感到焦虑、紧绷,而是像一对最普通的旧友一样,面对面,聊起了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话题。
“喜欢!学院教授的知识、研究所学到的实践技能我都很感兴趣。季珣,拯救小动物的生命也是在救死扶伤不对吗?我很热爱我的职业。”
“嗯,拯救小动物的生命也很伟大。”季珣顺着他的话夸赞,伸出手,帮他顺着头顶几根乱糟糟的发丝,“所以这就够了,嘉嘉。”
他此刻突然很想抱抱余清嘉,抱抱这个明明没得到过太多庇护,却总在庇护不了旁人时感到挫败、自我厌弃的小可怜儿。
“去做你喜欢的事,不需要考虑生活中的难题,把世界看做游戏场。好好享受人生、享受幸福吧。”季珣顺势抱住他,让那尖瘦的下巴靠在自己肩头。余清嘉有点懵,靠过来后,却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放轻了很多,身体也变得轻盈,像飘在空气中一样。这一刻余清嘉忽然很想反问一句:季珣,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星寰如日中天的发展是你想要的吗?贺拥川手里最顶尖的电影剧本是你想要的吗?从归国时不受重视的小季总,到脱离季氏、创办星寰。从籍籍无名的商业新贵变成名动整个娱乐圈的大资本方,从二十岁到三十二岁你得到想要的一切了吗?功成名就,可以弥补感情上巨大的空缺吗?
余清嘉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对他们而言,世界才不是游戏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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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珣不会开空头支票,尤其是在余清嘉和余一乐的事情上。
第二天他就打算约见绥市最有名的律师,姓梁,梁亦琢。人在任何领域做到极致后不免多几分倨傲,梁亦琢就是这种人。他不缺钱权,在事业领域足够专业,现在已经很少有案子请得动他,更别说孩子抚养权归属这种级别的案件。
收到秘书消息的时候,他抿了口茶水,连请他出山那位权贵的名字都没听清,只淡淡说了句:“杀鸡焉用牛刀。”
意思再明显不过。
季珣骨子里的傲气与梁亦琢相比只多不少,任谁都没想到,他会出面请梁律第二次。而这次是投其所好,送了一对青花底琉璃花樽。
困扰余清嘉多时的跨国收养法律漏洞不过是梁亦琢和季珣交谈时抽完的三支高希霸。
从法律角度来看,余一乐的亲生父亲自身就存在很多漏洞。他有赌债、吸毒史,年轻时因为打架进派出所,这些记录足以证明对方不适合抚养一个孩子,感情角度来说,也不配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事情在季珣这里进展很快,他根本没搭理那人口中用来威逼恐吓的十天期限。一边收集对方这些年在公安部门留的案底,一边派人时刻护着余清嘉和余一乐。除此之外,季珣还是隔三差五去余清嘉那儿陪父子俩吃饭,偶尔孩子睡了,他又想和余清嘉多说说话,便会有意无意提起案件进度的事情,轻描淡写一句:“律师那边有进展了,下周开庭,目前在准备资料。”
余清嘉显然吃了一惊,抬起眼睛,问:“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
季珣笑笑,伸手去揽他的腰,余清嘉这次没躲,甚至没表露出丝毫抗拒和不适应的神情。只是乖乖任他揽着,等一个答案。
“花钱,花时间,找人。这三件事我比较擅长。”
第70章 70亲男人
和季珣先前预估的差不多,调查进行很顺利,梁亦琢那边派人整理了余一乐亲生父亲的信用资料,一并发到了季珣的邮箱。
季珣也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绝对的胸有成竹。果然,一周后,他们便收到了原告撤诉的消息。
当晚,季珣如愿留宿在了余清嘉家里。
余一乐显得很兴奋,他一直担心叔叔在绥市无家可归,住在自己家里他才觉得放心。睡前抱着毛茸茸的粉红小猪被子爬上沙发,笑眯眯说:
“叔叔,我的被子给你盖。”
“谢谢乐乐。”
季珣捏捏他柔软的脸颊肉,接过他手里隐约透着奶香的小被子,轻车熟路盖在腿上。
他还想黏在季珣身边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余清嘉从洗浴间走过来,拎起活泼好动毫无困意的小崽子进了卧室。
“你该睡觉了乐乐,明天要上学。”
把孩子哄睡,余清嘉推门回到客厅,看到季珣已经靠在沙发上浅浅睡了过去。手机还握在掌心,屏幕透着光亮。
这么累吗?余清嘉心想。
他其实不太明白余一乐为何对让季珣留宿这件事有执念,而对方也是一幅暧昧的态度,一大一小齐心协力,总算得到了一晚留宿权。
沙发是几年前房东买的,并不舒服,余一乐从小就喜欢在客厅地毯上玩玩具,沙发使用频率不高,余清嘉一直没更换。
现在季珣蜷着身子躺在上面,一米八几的身高睡沙发总是很局促,蜷久了四肢都发麻。想到这里,余清嘉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珣,醒醒。”
他睡得并不安稳,所以醒的很快。余清嘉却从他清浅的呼吸间察觉到一丝异样,太烫了。
“是不是发烧了?”
余清嘉问,说着,手背已经贴上季珣的额头,皮肤相触,温度果然偏高了些。
此刻季珣正半梦半醒犯迷糊,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两眼静静望着沙发角落。目光怔仲,面无表情,像是在睡梦中烧傻了。
余清嘉连忙回卧室翻出电子体温计,帮他测了体温。
“三十七度九,发低烧。”余清嘉小声嘟囔,去卧室里翻出几种退烧药。他转身往客厅看,发现季珣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吃药。”
他倒出几粒药片递给季珣,又端了杯温水。
季珣眼都没眨一下,仰头把苦涩的药片一口气咽下去。余清嘉觉得他今天实在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柜子里一只丝绒首饰盒
“盒子,你还没扔?”季珣问,嗓子干哑得厉害,要冒火一样。
“你说这个?”余清嘉上前拿起首饰盒,随手递给对方,“没有装东西很合适,防尘。”
相比余清嘉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反应,季珣对待这只盒子的态度称得上无比珍视了。他烧的双手冰凉,小心翼翼接住首饰盒,又轻轻吹去表面落的浮灰。
这是他们那对对戒的包装盒,外观看起来精致无比。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五年过去,它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奢华低调,灰头土脸摆在余清嘉出租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放着几枚小巧的幼儿园校徽。
它像极了余清嘉生活的一部分。在松下时,这只盒子被他精心保存在柜子里。他一向爱物惜物,而它更是意义非凡。
季珣目光久久落在这只首饰盒上,看这小物件灰头土脸、沉默地缩在自己掌心。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气余清嘉这样随意处置承载着两人感情刻度的东西。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病中狼狈的样子,与这只首饰盒也没什么区别。
“能送给我吗?”他哑声问。
“什么?”
余清嘉正思考着今晚应该把季珣安顿在哪里,毕竟他还病着,睡沙发未免太过可怜。
“这只盒子。”季珣抬头,把首饰盒放在余清嘉眼前晃了晃。只见对方勾唇一笑,淡淡开口:
“我从松下搬走的时候,给你留了那么多东西。一个盒子而已,留着给乐乐装校徽不好吗?”
“不好。”
季珣摇摇头,声音有点闷。
余清嘉不想和病人争执,回卧室找出另一个置物盒,把余一乐的校徽倒出来。空出首饰盒递给季珣。
“拿着吧。”
这天晚上季珣真的抱着首饰盒睡了一夜,余清嘉心软,把人带进自己卧室。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躺在只有一米五宽的木床上,还好季珣大部分时间是昏沉的,不算太尴尬。
余清嘉半夜爬起来几次,帮他测体温、换额头上用来降温的毛巾。身边突然多了个活人,他一时睡不着,便撑着脑袋在一边发呆。
昏暗的暖黄灯光斜斜映在男人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眼下乌青也藏在阴影中,看起来没那么明显了。
余清嘉会觉得他的眼睫像蝴蝶,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抖、振翅,握不住似的。
可让他觉得掌控不住的男人,此刻却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首饰盒。
现在想想,余清嘉认为自己当年是有私心的。
他心灰意冷时将对戒狠狠掷在了季珣身上,转身不告而别。回到家收拾东西翻到了这只首饰盒,出于某种私心,将它装进了行李箱里。
那时候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这东西不值钱、带着不重,更不容易被季珣发现。将来也许还有废物利用的余地。而独自生活后,首饰盒的确起到了特别的作用,它不像一本陈旧的书籍、一盆花期短暂的花卉,长久地伫立在房子某个角落里。
余一乐上幼儿园要带校徽,余清嘉几乎每天都会从首饰盒里取出来,洗衣服前再把校徽放回去。
日复一日,盒子旧了,却不是长久积灰造成的陈旧。而是在掌心摩挲过千百遍后光泽逐渐暗淡,自然造成的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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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季珣醒来后已经退烧了,难得睡在新环境中,他还有些茫然。怀里暖烘烘的,一低头,发现余清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的身边。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面对整整五年没机会亲近的前男友,余清嘉睡前还保持着两人间隔楚河汉界的决心。可一睡着后闻到季珣身上熟悉的气味便本能地往人身边蹭,季珣呢,退烧后也不犯糊涂了,大手一挥将人往怀里一搂,两人竟就这么黏糊糊睡了一夜。
还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睡素觉呢。
季珣心想。
他低头亲了亲余清嘉毛茸茸的发顶。
这一点动作就把人弄醒了,余清嘉倒是没恼,眼皮还没全睁开呢,先抬手摸了摸季珣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了,才彻底放下心。
今天下楼买肉包子的成了三个人,小店老板跟余清嘉很熟了,见他旁边多了个气质非凡的年轻男人,打招呼问了一句:
“诶小余,今天有朋友啊?”
余清嘉笑着点头,抬手指了指蒸笼里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今天多来几个,三鲜、香菇猪肉、玉米猪肉,其他还是老样子。”
“好嘞。”
老板笑着应下,手脚麻利给他装热腾腾的油皮大包子。临走时又单独拿来两个雪白圆胖的小馒头,季珣当是什么呢,只见老板从一旁拿了个一样的,掰开,里面包裹着清香绵软、甜丝丝的枣泥豆沙。
“我媳妇儿娘家种的大枣,今早特地调了一锅豆沙馅,给乐乐的,留他路上吃。”
“乐乐,快谢谢伯伯。”
“谢谢伯伯!娘娘做的奶油小馒头我都好喜欢呀,也谢谢娘娘!”
余一乐对着热心的邻居阿伯笑弯了眉眼。
“诶呦跟伯伯客气什么!我看乐乐最近噌噌长个子呢,多吃大馒头大包子,以后长大个子!”
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馨,而季珣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得心口发烫。
余清嘉一会儿要开车,于是转身就垫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热气气腾腾的肉馅被花椒水浸得足够入味,一点肉腥都没有,皮儿薄的能透过光去,馅多的地方透着橙黄的肉油,满口香味。
“嘶好烫。”
卖包子的老板跟父子俩熟,每次都给他们装刚出锅的那一批。热乎又喷香,余清嘉昨晚忙前忙后照顾了季珣一夜,这一大早饿的受不了,急匆匆一口咬下去,轻微烫到了舌头。
“别急,我看看。”
听见身边人倒吸一口冷气,季珣立马停下脚步,掰过他的脑袋仔细检查。余清嘉脸蛋和嘴巴都软,捏在手里像块顺滑绵软的泡芙,季珣没用力就捏着脸蛋让他张开了嘴,余清嘉脸红的厉害,却又觉得疼,不得不乖乖让他查看。
舌侧被烫的有点红肿,口腔粘膜也轻微渗血。季珣看得直皱眉,小心翼翼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轻轻往伤口处吹凉气。余清嘉这才觉得疼痛缓解了些,忍了半分钟后示意季珣放开自己。
好歹是站大马路上呢。
“你慢慢吃,我来开车,别着急。”
季珣又实在怕他饿着,顺手把半袋包子塞回他手里,刚准备低头牵着余一乐走,就看见小家伙站在原地捂着小脸,耳朵比余清嘉的还红些。
“乐乐你怎么了?”
余清嘉嘴疼着,说话还不利索。
听见爸爸的声音,余一乐抬起头,悄悄挪开一根手指,从缝隙中观察大人的表情:
“爸爸你刚刚是在和叔叔亲亲吗?”
“乐乐。”
“乐乐!”
童言无忌,听到这儿,两人同时喊了余一乐的小名。
而季珣语气明显更平静,他抢先一步蹲下身,握住余一乐肉嘟嘟的手臂,一幅郑重其事的样子:
“你告诉叔叔,除了我之外,你爸爸还亲过别的男人吗?年轻的哥哥也算!”
作者有话说:
季总会不会有点太大度不记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