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他……很痛吗?(2 / 2)

父亲身后的孩子,有些瑟缩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小跑着跑到父亲面前。

“嗯?蟜儿,乖一点,等晚上。”

赵姬冷冷立于原地,遥相和子楚对视着。

天色已晚,浑浊的风阵阵,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好一幅父子情深的场景!

赵姬忽然又觉得想吐。

将他们母子扔在赵国十年,一朝登王,将他们迎接。

可是一路风波不断,他是护不住,还是不想护?

好不容易回了秦宫,铺了满宫的仪仗,不知道的人当真是要泣涕涟涟感动了。

为什么偏偏只肯在咸阳宫东门的阙楼之前迎接他们?

又为什么迎接他们归秦,身边还要带着那个该死的贱人,该死的成蟜。

韩姬还有脸在后面对着她笑。

赵姬想吐。

她想一刀杀了韩姬,再捅子楚一刀,把他押去赵国过几年受尽白眼打骂、朝不保夕的日子。

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她和政儿在赵国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秦国人只管打杀赵国人,哪里管过他留在赵国为质的母子的死活?!

“王后?”冷风中,子楚的声音略冷。

赵姬紧紧攥紧了袖中的手。

那么多年的苦都带着政儿过来了,如今到了秦宫,她一定要……一定要,将先前的屈辱一一报复回来。

“王上。”

赵姬低头,复又抬眸勾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

一日礼仪走下来,直至将近子时,嬴政方才来到东宫。

太子东宫。

如秦宫一般,大片的玄黑。

嬴政眉目沉沉,走入寝院。

他点了满寝院的灯。

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骊姬出现在他面前。

关上了门,所以不必再隐身,她可以任意在他的宫室中行走。

嬴政看了她一眼,随后故作正常地前去收拾他的书简,他向来喜好这些书简,并未命人替他收拾。

他低头,一卷一卷整理着。

商君书荀子韩非尚书楚辞诗经孔孟墨道纵横——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竹简相触的清脆声响越来越多,直至凌乱纷杂。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直至他的手被骊姬握住。

他的动作停了。

他深深阖眸,弓着身子指尖触及着书简,恰是《商君书》。

不知多少次深夜,他拿着这卷书简,想见商君昔日为秦铸下的法家骨,而大秦正是在这坚强的骨架间长出血肉。

先贤哲人们将治国的道理讲透,怀柔苛法,论证得明明白白。

可先贤的书不会告诉他,此刻他为什么会这样,又要怎么办。

父与子之间当如何?王与子之间又当如何?

秦宫的空气混浊、肃杀,每一片砖瓦下都藏着亡魂。

他是太子,他披上了大秦太子的衣裳,可是太子的身份把他另一层身份扯下了。

他低着头。

太难堪,太丑陋,太脆弱,太无能,太狼狈——

他别过脸去,他不想将这一面展露在骊姬面前,他不想……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毫不留情在胸腔里压下一块铁板,遮得严严实实,压住他所有的情绪。

骊姬再度站起身,来到他面前蹲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倾身上前,抱住了他。

就在被抱住的那一刹那,胸腔那块压抑着的铁板土崩瓦解。

被压缩的力量更为汹涌地蔓延涌出,几乎淹没了身躯。

骊姬环他环得很紧,紧到好像可以穿透他的皮囊,去填补他此刻内心的空洞。

“……骊姬,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骊姬将手贴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抚着。

当然不是了。

秦宫,只是宫殿,和家又有什么关系?

“你心安的地方,就是家。”她低头,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会心安吗?

不会。今日不会,明日不会,以后应当更不会。

所以,他永远都不会有家。

他的苦痛可能,才刚刚开始。

可……嬴政也不能受苦。

哪怕是现在,她骗也要将他骗高兴。

嬴政会想听到什么呢……

耳边声音响起:“所以,骊姬身边,是政的家吗?”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那一瞬间,脑中只回荡着“家”这个字。

一遍遍,一下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措、失控感自心头升起。

怎么可以和她要“家”这种东西呢?

她有些愤怒,愤怒于嬴政不懂事问出这种话,又一次触及她的边界,她只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神仙——

她真的厌恶。

厌恶嬴政再三将她逼至边缘。

拿着这些可笑的概念一遍遍问她。

她几乎就要将伤人的话说出口了。

可是她低头,看见嬴政将头靠在她的脖颈间,他的呼吸拉得很长。

他……很痛吗?

他在痛。

忽然,脑海中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空白。

她伸出手,去触及他的面颊。

湿热滚烫。

那一瞬间,心中传来骇然,她开始有些慌张,伸出手,想要将他面上的湿润擦掉。

她看不见,看不见嬴政的表情,她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让嬴政受苦,不是故意让嬴政难过,让他……

她擦得越来越快,甚至最后近乎是捧着他的半张面颊于掌中摩挲。

“……对。”

她除了顺着嬴政的话往下说,又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纵容。

“我身边,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