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把书袋挂到肩上,神气地挺胸抬头,任李姑姑拉着她打量,“良娣近日敷了霜膏,脸颊白了不少呢!瞧瞧,这樱唇杏眼的俏脸,多齐整好看。往后你同太子殿下生出小皇孙,定也是五官俊秀,身子骨康健。”
李姑姑虽是谢宴檀的奶嬷嬷,却不知他身上蛊痂实情,只当是谢宴檀身子骨弱,患有隐疾,每月十五都得生病,卧床休养。
因此,李姑姑看着田小满活泼泼的模样,那是打心眼里的欢喜,只盼两人生下的小主子强壮健康,长命百岁。如此一来,日后她下阴司地府,也有脸见先皇后了。
李姑姑不提倒好,一提孩子,何贵的心思也活泛了。
他悄悄打量田小满一眼,不由嘀咕:小妮子长得不算磕碜,虽没有太子殿下肤白,但两个都是漂亮人,日后生下的皇嗣定也玉雪可爱。
这般一想,何贵瞧田小满的眼神,倒是愈发亲和满意了。
这是田小满来到京州第一次上旁人家宅做客。
她素来是个热情人,也想好了在外交友的打算,还准备一个装满果脯的桃形攒盒,打算用吃食,结交同窗。
然而,田小满想得极好,现实却天差地别。
沈家女学里的同龄贵女见着她,无不如见魑魅,避若蛇蝎,至多就做点面子情,唤她一句“田良娣”,随后侧身避让,扑向相熟的姐妹,小声耳语去了。
田小满没人搭理,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央。
身旁皆是三五成群的高门贵女,更衬得她背影寥落,形单影只,好似什么见不得人的狰狞怪物。
怨不得那些女孩心冷,不愿与田小满深交,实在是她们受过沈家四姑娘沈采薇的敲打,不敢和田小满沾亲带故。
再说了,田小满出身乡野,母家不显,又不得太子宠爱……就她这般家世身份,连她们家上门打秋风的远亲都不如,又有何资格让她们这群京州贵女巴结奉承?
见田小满遭人冷落,远处风亭里饮茶看热闹的沈采薇顿时心生畅快,洋洋得意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妾……对殿下没有任何助益的玩意儿,早晚会被人弃若敝履。”
沈采薇弯唇一笑,带着金玲去寻田小满。
“田妹妹。”沈采薇温声唤她,“我乃沈家嫡四女,比你年长几月,唤你一句‘妹妹’,不为过吧?”
沈采薇这话说得极有意思。
田小满与太子虽未行敦伦吉礼,却也是受圣人册封的东宫良娣,照理说,她不该这般僭越唤人。
但沈采薇家世显赫,人又受宠,沈贵妃是她嫡亲姑姑,二皇子谢柏言又是她表兄,论身份地位都极其崇贵。
这样的人物真要唤田小满一声“妹妹”,旁人也不会怪罪什么。
沈采薇的意图太过明显,谁人不知她一心想嫁谢宴檀,成为太子妃。
婚事八字没一撇,她就敢先给太子良娣田小满一个下马威,也是够嚣张跋扈的。
一时间,女学里的闺秀们纷纷竖起耳朵打听情况,谁都不想错过这一场热闹。
一个是已经晋封良娣的田小满,一个是非太子不嫁的沈采薇。
真有趣!
也不知是谁会低头。
本想着,田小满出身市井,定是胆怯愚钝。
哪知,她听到沈采薇那一声“田妹妹”,竟莫名蹙了下眉心,欲言又止。
随后,田小满语重心长地纠正她:“沈小姐,宫中嬷嬷说了,我是受礼部册封的东宫良娣,君臣之礼不能废……你不能喊我‘妹妹’,这是大不敬,循礼你该唤我‘田良娣’或是‘田小主’,说话坏了规矩,那是会被嬷嬷打板子的。”
田小满真心实意为沈采薇考虑。
她有心和沈采薇亲近,又怕沈采薇惹祸上身,还是老实提点一嘴。
哪知,田小满这番话,反倒让在场的女孩们以为,她看似蠢笨,实则大智若愚,竟知搬出太子鹤驾来强压沈采薇一头。
一时间,稀稀疏疏的笑声响起。
皆是平日受太多沈采薇的气,今日方敢小声嘲笑沈氏女的大家闺秀。
沈采薇没想到田小满这般伶牙俐齿,她的鼻子险些要被她气歪了。
沈采薇从来被人捧着奉承,何时受过此等大辱?
她刚要与田小满大动干戈,却听到远处廊庑尽头,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斥责——“四表妹,你别欺负小嫂嫂。”
沈采薇冷着脸,抬头望去。
只见稀疏梅影落下,男人穿着一袭团花暗缎对襟披袄,缓步而来。
桃花眸,寡情唇,眉梢微挑,眼尾含笑,端的是风流蕴藉,翩然俊雅。
竟是沈贵妃亲子,沈采薇的天家表兄,那位年初刚刚及冠的二皇子谢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