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2 / 2)

那是何等的大人物,林县令怎敢乱传圣旨,冒犯一国储君?!

屋里头乱作一团,有人哭喊,有人打砸,有人颐指气使怒骂赵寡妇不识抬举……

唯有田小满被人妥善护在鼎沸人潮中,没有被这场乱糟糟的祸事,波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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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州。

夜穹翻滚着紫龙电光,雷霆万钧。

轰隆。

一声巨响。

隐有赤红丝络自天而来,拔山而起,照彻峰峦,亦映亮斜卧紫檀美人榻的那一道清峻身影。

滂沱大雨落下,如瀑如注,浇灌人身,似寒针侵体,冻得人瑟瑟发抖。

偌大庭院里,那一排跪着的囚犯各个肝胆惧寒,冻得唇色乌紫,语不成调。

“太子殿下,你这是动用私刑!倘若让陛下知道,你胆敢私设刑堂,暗蓄甲卫,残害忠良,陛下定会震怒!保不齐还会废黜太子,另立储君!”

此言一出,廊庑底下的那一袭雪色人影缓缓动作。

男人收起慵懒支额的如玉长指,信手拢起那一件垂落臂膀的狐毛大氅。

他屈膝下榻,徐徐走来。

寒凉的风雨卷入鳞瓦屋檐,掀动几绺男人垂至英挺腰际的墨发。

待男人走出背光的灯影,众人方才看清他的真容。

狭长的丹凤眼,高峻的鼻梁,薄唇冷眸,气势沉肃,如松岭巍巍。

端的是雪胎梅骨,艳冶无双。

此人正是晋国太真朝的副君,谢宴檀。

谢宴檀微掠冷目,并不在意柳监军的要挟之语。

他瞥了一眼檐下凝珠成串的雨幕,抬步踏入雨中。

一旁的太子府总管何贵公公见状,惊呼一声,急忙撑伞去迎。

如此才堪堪为自家主子遮住一片风雨,不至于让谢宴檀浑身湿透。

谢宴檀一路行至柳监军面前,他居高临下,如睥蝼蚁一般审视庭前阶下囚。

随后,谢宴檀将淋过雨水的寒凉手指,凶戾地掐上柳监军的脖颈,扼住他的命脉。

见人脸涨如猪肝,口鼻不畅,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当初你杀周老将军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孤手中?”

二十五年前,边关传来周老将军通敌的消息。

皇帝命人将周老将军缉拿归案,怎料周老将军竟畏罪自尽,死于边城。

是年,周皇后听闻父亲死讯,悲痛欲绝,自刎于坤宁宫中,留下彼时刚刚出世的大皇子谢宴檀。

虽说太真帝后来查明实情,为周老将军平反,还将他的功勋刻于钟鼎,牌位配享太庙,受万世之祀。

可周老将军保家卫国,半生戎马,死时却遭受万民唾骂,再多的身后荣光,亦无法弥补昔日过错。

太真帝对周家有愧,亦有恨,愧对周家满门忠烈,恨周皇后抛夫弃子。

这等复杂的情感,最终演变成对谢宴檀的冷待与漠视。

太真帝册封谢宴檀为一国太子,却将他逐出东宫,在皇城外另设府邸。

反倒是沈贵妃诞下的二皇子谢柏言深受君王喜爱,不但常召入宫,于东殿留宿,甚至携带身旁,随君入朝观政。

从前谢宴檀年幼,不知帝王城府。

如今他二十有五,再不是昔日那个懵懂儿郎。

他终是明白君王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太真帝哪里不知周老将军是被人冤枉通敌的?他不过是见周家势大,功高盖主,意欲设计,罗织罪名,再收复周家兵权罢了。

周老将军戎马关山,是周家军心目中的“战神英雄”。

皇帝囚他不得,关他不得,押他不得,唯有周老将军身死,方能让周家兵马军心溃散。

皇帝不蠢,当然也怕周老将军谋反。

但他知道周老将军膝下唯有一女,他以周皇后为质,逼老丈人赴死,交出兵权……

待周皇后知道父亲的牺牲,全是为了保全自己与儿子,已经来不及了。她痛恨薄情君主,哀毁骨立,愤然赴死,盼着下一世再不做天家妇。

……

如今,那个曾为君王马前卒的佞臣柳居泽,落到谢宴檀手中,焉能有好果子吃?

谢宴檀的五指无情地收紧,他捻动柳居泽的皮下脖颈,嵌入骨隙,猛地一折。

只听咔哒一声。

骨肉分离,鲜血闷在厚实的人皮里。

柳居泽死不瞑目,那颗人头轻飘飘坠下,如一片软缎衣布,软塌塌地垂坠胸口。

多大的手劲儿,竟这么将人折颈杀了!

家臣宦官们各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抖若筛糠,惊得大气都不敢喘。

而这位被文武百官赞誉“厚德流光”的天家储君,此时正微垂睫羽,漠然取来沥水香帕,一丝不苟地擦拭长指。

旁人不知谢宴檀为何不取刀刃杀敌,非要亲自上手,可身为心腹的何贵却知内情——

今日谢宴檀披的是银若霜雪的白色狐氅,圣洁清净,如同霓裳天衣。

倘若他持刃枭首,必然血溅白衫,膻腥覆体,经久不散。

而谢宴檀眼中,柳居泽卑贱如泥,他的死无足轻重,甚至及不上蔽体的一件薄裘。

既如此,谢宴檀又怎肯持刃杀人,脏了身上那一层华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