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对方的唇瓣果然有要张开的迹象。
死傲娇,终于忍不住了吧。季毓挑了挑秀眉。
下一瞬,裴澹的话让她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季娘子,烦请你让一让。我要接水,你挡着我了。”
她挡着他了?!
这人有没有弄错啊!
季毓仍有些不死心地问:“除了这句,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裴澹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季毓的眼睛又亮起来,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裴澹,你好好说话……”
郎君扬起长眉,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跟季娘子不是陌生人么?哪来什么话可聊的?”
接着,他连余光都吝啬给她,将皮水囊接满。
季毓像是一头长脖子鹅,僵直着往边上挪了一步,将垂在袖中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活了二十一年,她就还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裴澹刚刚根本就是故意逗弄她。
原来自作多情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他真是太讨厌了。
她真的再也不会搭理裴澹这个坏家伙了……
季毓深感挫败,又多走了几步离裴澹远远的,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
光是看那耷拉的肩头,就知晓她有多么丧气。
清盈回来的时候,瞧见她这副样子,问道:“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吗?”除却晕船跟崔家郎君离开的头三个月里,季毓生性大大咧咧的,鲜少会如此颓丧。
“没有,没有的事。就是连着赶路,有点累而已。”季毓抬起头,朝着清盈扯起一抹假笑。
她绝对不会将刚才那件丢人现眼的事情告诉对方。
殊不知她们的交谈被不远处的裴澹尽收眼底。
猝然——
纷乱杂草的掩映中,有什么细长的东西蜿蜒爬过,棕褐色的鳞片在日头的照耀之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而那东西正朝着毫无知觉的季毓爬去!
裴澹当即将手中的水囊一丢,大步跑过去:“季毓,别乱动——”
什么嘛,季毓循着声音望过去。
他的提醒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草丛的剧烈晃动使得那条蛇受到刺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蛇信子一卷,紧接着,觉察到痛意的女娘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蛇被她在慌乱之中踹了一脚,旋即扭身躲入丛中。
裴澹眼底酝酿着黑不见底的漩涡,没给它逃窜成功的机会,取刚刚随手捡起的一截粗树枝,用尖端插入它的七寸,用力到手背青筋鼓起。
那蛇无力地翻滚两下,腹下渐渐淌出血,很快就也没了动静。
变故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清盈也跟着吓破了胆子,许久颤抖的唇中才蹦出:“蛇!是蛇,娘子……”
而裴澹已经冲到季毓跟前,二话不说蹲踞下来,掀起她的裙摆,解开绫罗袜,查看起她的伤势。
纵然清盈觉得这个举动有些不妥当,已经超过了男女之间的大防,但人命关天,这里头的主次,她还是拎得清的。
意识到自己被蛇咬了以后,季毓脑中轰然一响,已经飞快地想好了遗言。
“呜呜呜呜好痛,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
“果然是天妒红颜吗,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早知道我就不出京城了。”
“我都还没见到阿耶跟阿娘呢。”
“清盈清盈,我的几块金锭跟田契藏在卧榻旁的衣橱里,压在东边第三件茜红色罗裙底下,那都是这三年里我积攒下来的钱财。我要是真的死在这儿了,你就立马返回崔府,带上那匣子再回吴县。”
清盈哭丧着脸,道:“娘子你快别胡说,你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伤口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火辣辣的痛意就更明显了。
季毓眼眶里因为惊惧溢满了泪水,根本不敢低头去看那处伤口,生怕瞧见血淋淋的两个大窟窿。
交代完清盈,她又看向裴澹,“裴,裴澹,你、能不能答应我,将清盈送到客栈啊?下辈子,我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一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呜呜呜。”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好像流了很多血,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因此说话都不敢大声。
毕竟悲情话本里那些女主角,临死之前也是断断续续讲话的,好像随时都会没了气息。
“裴澹……裴郎君,你,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肯答应我吧。”
被女娘那蚊子叫似的哭声弄得心烦,裴澹及时打断道,
“你不会死。”
季毓吸了吸鼻子,还没完全回神:“你说什么?”
哭过的声音有些闷哑,像是蓄足了江南的烟雨,说不出的软。
裴澹抬起眼,扫过她桃红色的眼皮、面颊上沾染的泪痕,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她怎么这么能哭?难不成真是水做的?
他冲她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喙,很容易让人信服,“你不会死。”
“这就是寻常的水蛇,没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