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想死。
隐约见到这两个生人，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又跪又求。
冯姝只觉胸口堵得慌，眼眸酸涩难忍，她缓缓顿住步子，回眸看向谢薇，神色带着祈求。
“薇姨……”
“若在这里停留，我们便不能在十七那日赶到东都，你要想清楚。”谢薇上前，刻意压低声音道：“这座城，朝廷如今都不管，你当真要掺这趟浑水？你别忘了，你回东都是要做什么的，不要让人阻了你的路。”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那一日抵达东都。”冯姝语声发颤却又格外的坚定：“他们是大夏子民，我无法放弃他们，朝廷不管，那就我来管，还请薇姨助我，救救他们。”
她说着，便要朝谢薇跪下。
谢薇赶忙扶住她手腕，上下打量冯姝，低笑两声，“从前，我总听我家那老不死的提起你，说你是何等的英勇无畏，又是何等的大义凛然，那时我只觉得可惜，竟然无法见到你那般的风采。可今日，总算是见到了，待来日地下与他相见，我便能在他提起你时与他畅谈一番了。”
“我前半生一直悬壶济世，今日既是见到了如此之景，又岂会袖手旁观！你只管放心就是，明日你先去往东都，我救好了他们便去寻你。”
“我替凤鸣城的百姓谢过薇姨。”
二人抬脚走入城中，谢薇将一块帕子递给冯姝，“捂住口鼻，别被感染了。”
冯姝接过。
她望着跪倒一片，哀求她们救救他们的人，心下不忍，赶忙蹲身将他们扶起来，“不要跪我，快起来。”
谢薇则扬声道：“莫怕！我会救你们的，从现在开始你们各回各家，我挨家挨户看诊，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门！请相信我。”
如今这两个人是唯一说会救他们的人，他们怎会不信？纷纷站起身来，这些日子看着那么多人死去，他们心里已经麻木，已经在等死。
此刻，却还是燃起了一丝期望。
若能活，他们拼尽全力也要活着。
“请问，这里可有守城士兵？”冯姝站起身来，环视一圈询问。
“我是。”暗处，有一人缓缓举手，声音沙哑无力。
有他开口，尚还存活着的守城将士也纷纷开口。
“我也是。”
“还有我。”
“……”
“好。”冯姝朝谢薇道：“薇姨，先治守城兵。”
谢薇点头，抬脚朝几个人走去，记下了他们家中位置。
百姓纷纷回到各自家中，城中瞬间空了。
谢薇也不耽搁，背着医药箱便去往第一个守城兵家中。
冯姝本想前去帮忙，谢薇看她一眼，道：“你好好休息便是帮我。”
“那便辛苦薇姨了。”冯姝也不逞强。
*
浓烟遮蔽星月，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死寂的暗夜里，仅有窗隙间漏出几缕微弱的烛火。
冯姝寻了个僻静无人的院落坐下。
是夏日，可这里的草木竟没有一点生机。
她缓缓闭上眼，百姓痛苦的声音还萦绕在耳畔，这样的悲，这样的痛，可却有人冷眼旁观。
再睁眼，眼底的怒气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谢薇也回来了。
“如何？”冯姝开口询问。
“药方我已经开好了。”谢薇道：“我也让那几个守城兵喝了药，待明日看看，若是症状渐好，我便给百姓用，不出半个月就会好全。”
冯姝松下一口气：“如此便好。”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庆幸带上我了？”谢薇挑眉道：“想要如何谢我？”
“薇姨要什么，我都允。”
“口气这么大？”谢薇故作讶异，随即从医药箱中拿出一瓶药递给冯姝道：“把这药吃了就当是谢我了。”
看着熟悉的药瓶，冯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伸手接过。
见状，谢薇满意了，又给她塞了两瓶不一样的，叮嘱道：“明日你先去东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这些药照常吃，不可间断。”
“好。”冯姝点头。
“还有，这三个月内不可动武，若不是你急着赶去东都，我都不会让你骑马。所以，这三瓶药一定要按时吃，跟之前一样。”谢薇瞧着冯姝毫无血色的面容，又再次叮嘱道：“阿姝，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我当年遇见你的时候……”
当年，谢薇遇见她的时候，她身中数箭，一丝气息也没有，只看腰间令牌谢薇便认出她的身份，连忙将她带回竹屋施救，可想了几夜仍旧束手无策。
因为，她已经死了半年了，死了半年尸身仍旧不腐，这让谢薇觉得不可思议。
第五日，谢薇终于忍痛为她下葬，可当土没过她的眼睛时，冯姝却突然坐了起来。
她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只是身体虚弱不堪，浑身武功尽失，成了废人。
谢薇一直不知道，她因何会在死后那么久重活过来，她也不敢深想，她怕极了冯姝某天……
是以，这几年，对她的身子，谢薇盯得格外紧。
她也要找到雾影草。
古籍药典上记载，那是可以稳住心魂的药草，而这药的另一种名字叫做起死回生。
“薇姨不必担心。”冯姝攥紧了手中药瓶，轻轻扯唇道：“阿爹和阿兄会在天上庇佑我的。”
谢薇颔首，“何止啊，那里无数的人都会庇佑你。”
冯姝垂眸，掩住眸中情绪，不知想到什么，片刻后，她又问：“三个月后呢？可否动武。”
“可以。”
冯姝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将三瓶药收好，“会与从前一样吗？”
“当然了。”谢薇温声道：“有我在，定能与从前一样的，只要你这三个月乖乖听话，等我到了东都，我再为你施一次针，又休养一段日子，便可痊愈。”
“好。”冯姝应下。
见她如此听话，谢薇心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回想起今日城中之景，面上又是阴霾。
她痛心道：“朝堂竟然会放弃那么多百姓，即便惧怕瘟疫也不当如此啊！我听那些守城士兵说，刚开始还有人要烧了这座城呢，不让任何一个疫者存活，这位大夏皇帝是何等的残忍、昏庸啊！”
先帝在时，事事以百姓为重。
如今的大夏皇帝，真叫人失望！
冯姝目光落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上，幽幽双眸看上去淡淡的，可若对上她的视线，便会被那股寒气侵袭。
她透过烛火看向谢薇，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那我便为大夏重新择一位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