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2 / 2)

但压水机的手柄是洋槐木做的,倒不是说掏不起铁制手柄的钱,而是不合算。

压水机手柄受力多,常年露在外面风吹雨打,铁件也会生锈松动,要想再配好配件,可不是件简单事。

既然是个损耗品,大家干脆就用木头,就算是用久了断裂或者木头朽了,直接上东院里的库房再找一根木头换上就行了。

钱黄把装满了黄瓜的篮子搁在青石板上,看着林常乐两只手按在木柄上使劲儿,两下后水就从一边的木管里流出来,钱黄很有眼力见儿地赶紧把篮子叼过去,放在水流下边的青石板上。

这篮子是柳条编的漏筐篮,柳条编织的经纬之间都留着一指宽的空隙,清凉的井水从黄瓜的上面哗啦啦浇下来,把黄瓜上面的浮灰带走,又从下面的空隙流出去,青石板上流出一大片水迹。

浇了五六股水,林常乐冲着钱黄喊道:“大黄,最后一下!”

钱黄心领神会,把篮子从板子上叼起来,让它悬空,井水淅沥沥地漏下去。

等水流得差不多了,钱黄就想左右晃晃篮子,被林常乐阻止了:“娘说不能让你叼着东西晃,这样对你的牙齿不好,晃多了你的牙就松了,可别晃了。”

林长乐接过篮子,左右晃荡了几下,又有些水滴从空隙里甩出来,甩到了大黄狗的眼睛里,钱黄下意识想伸出前爪揉,但觉得不大顺爪。

于是他遵循狗子的物种本能,努力眨眨眼,然后走到一边甩甩头,这才跟着人出去了。

两人一狗带着东西,从家里往田里走。

林常荣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陶土罐子,大小嘛,钱黄觉得和后世的体重秤差不多,高约一尺。

里面是干饭和蒸熟的玉米,罐子外面被包了一层柳条编的罐笼,提手上缠了一层晒干后揉软的玉米皮,这样不会勒手。

林常乐手里是另一个小一些的陶土罐子,装了干净的白开水。

钱黄叼着那个装满了黄瓜的篮子,篮子里面除了黄瓜,还有几个木头碗,篮子把手上还用草绳挂了两个葫芦瓢可以用来当做水碗。

夏天的田里热得很,感觉土层里面都涌动着热浪。

走了得有一刻钟,这才到了田埂上,钱黄感觉自己的爪垫都快烫熟了,赶紧跑到阴凉里吐着舌头趴下。

林常乐自己还红着脸,但是看着大黄一直吐舌头,还是先给狗狗捧了一捧水,让它喝点水缓一缓。

钱黄啪嗒啪嗒喝完水,感觉舒服了不少,又把爪子放到林常乐还湿着的手上,啊,爪垫也不烫了!

林庆朝还在田垄的另一头,曹玉阶先过来,把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拿下来,走到一边的木桶旁,把毛巾洗了几下,递过来给女儿和儿子:“赶紧擦擦,这脸都晒红了。”

揭开陶土罐子的盖,看到有水,曹玉阶笑起来:“还是你听话,你娘老说喝井水就行,田里的井水能有多干净?掉进个虫子去泡个几天,水都脏了,再得了痢疾,人都得没半条命。”

说话间林庆朝过来了:“你爹就是瞎担心,咱们田里这口井还是甜水井呢,喝着清甜清甜的,还非得把水烧开了送来,麻烦。”

曹玉阶没理她,把井边的石头井盖推回去盖住井口,然后帮着儿女把食水都拿出来,摆在井台边上。

“你俩是不是也没吃?跟着一起吃吧。”

林庆朝看着一双儿女的脸晒得通红,手上都勒出一道红痕来,也挺心疼的。

但是她娘,也就是上一辈的东院当家,林启鸿去东北送药材了,实在是人手不足。

这些年来,落在林家村这一支和东北那边的主脉也时不时有联系,只是前些年先是军阀割据,后来全民抗倭,再往后就是两党内战,只能是偶尔有个口信,只言片语罢了。

前几天,东北那边说是病了个年轻的小辈,病得很急很险,说是大叶肺炎,这会儿已经发展到高热不退胡言乱语,人都烧糊涂了,往外咳出来的痰都是铁锈色的,吓人得很。

医院说要用青霉素,但是没有这个药,已经用了磺胺药,效果不大明显。

没法子,一家子人只能转向中医,中医开了清肺化痰汤。

1950年的东北,因为药材集散中心——营口在战乱时期被陆续摧毁,这时候的中草药严重匮乏,东北的林家也是枝繁叶茂,一大家子人都发动亲戚朋友找药,但尽管如此,还是缺了一味药——知母。

当时的药荒,不止出现在东北地区,而是全国性的系统性短缺,要调动药材,可麻烦得很。

实在没法子,想起这边的老亲来,打了电报过来,林启鸿决定自己过去看看,除了知母,还带了别的药。

林家村地处太行山区的平原地区,太行山的远志、柴胡、桔梗,都是顶尖的好药。

东北物资紧缺,秉承着“去都去了”的态度,林启鸿还带了阜平大枣、雪花梨,还有干硬紧实的豆腐干。

这会儿想起这件事来,曹玉阶想了想,道:“按照电报上的病情,应该能续上药,咱们这儿的药比东北那边的劲儿大,那孩子才二十一岁,年轻力壮的,只要熬过高热,不出现脓痰,就能活下来。”

钱黄已经缓过来了,跑到大家旁边趴下听一家人唠嗑。

“都怪当年的小鬼子,把咱们这儿的树都砍完了,祖宗们在田边种的树,都几十年了,树杈上枝叶紧紧挨挨的跟伞盖一样,那会儿走在路上一点都不热,现在这树是才种了两年的,都不大顶用。”

钱黄想起自己烫的都有点痛的爪垫,不由得也跟着恨恨:真可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