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食堂外,找了个僻静角落站定。
张迎春对这人已彻底死心,这几天也回忆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觉得有一种可能,龚兴航是因为有女伴在身边才否认拿钱,如果是这样,事情就还有转机,张迎春不想轻易放弃。
她先开口,语气诚恳:“龚老师,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太冲动了,不该过去打扰你和你朋友约会。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以后也不会再来烦你,我只希望你能把我的钱还给我。我真的记账了,一共是两万一千七,我不要利息,一分都不要,我只要本金,你能还给我吗?”
龚兴航冷冷地看着她,张迎春的卑微又让他的气焰高了起来,开口时一点也不留情:“你现在知道道歉了?那天晚上你莫名其妙地出现,知道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张迎春我一直以为你很乖很听话的,真是没想到你脑子会这么笨,大马路上什么话都往外倒,你让人家怎么看我?真以为我是个骗钱的骗子呢!”
“对不起,是我的错。”张迎春忍住怒意,为了拿回钱,她愿意低头,“龚老师,我求求你,你把钱还给我吧,你知道的,我想做手术,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女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但龚兴航知道口罩下是怎样的一张脸,每次看见,都会令他感到不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说了,那些钱暂时拿不出来。”
张迎春看着他:“你不是说不要利息的话,就能提前拿出来吗?我不要利息了。”
“不要利息也不能提前拿!没到期是要扣违约金的,违约金要一万块。”
“那什么时候到期啊?”
龚兴航别开头:“还要一年吧。”
“一年?这么久?”张迎春纠结地说,“那……那你能给我写个字据吗?”
“写什么字据?”龚兴航笑了,“张迎春,我答应一年后把钱给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报警,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白眼狼,这些年我对你的好,你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是吗?”
张迎春狠狠心,说:“要不你现在给我两万整,行不行?剩下的一千七算是我给你的辛苦费,我最近真的急用钱,我……”
“你别说了,明年十一月,我把钱给你,别的要求我一概无法满足。”龚兴航瞥了张迎春一眼,“还有,请你记住,以后别再来找我,咱俩没瓜葛了。”
说完后,他扬长而去,只留张迎春沮丧地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这结果算不算好,也不确定龚兴航一年后是否会真的还钱,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过一回后,如今的张迎春心明眼亮,知道龚兴航是个品行低劣的人,进而对自己四年来的行为感到匪夷所思,是中邪了吗?居然会对这样一个人死心塌地,最后悔的是,她给他钱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都是给的现金,一张张百元大钞,总共给了两万多,要是放银行存定期,利息都有不少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张迎春垂头丧气地回了食堂。
下班后,张迎春骑车回家,提着保温罐打开201的门后,她看到屋里的情景,心里浮起一丝异样,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屋里,窗的左边是一张高低铺,右边靠墙席地铺着一张席梦思,有1米35宽,那是前天下午张迎春和齐凤英合力抬下来的,席梦思上罩着一块干净床单,米色底的牡丹花图案,另外还有一床同花色的厚棉被和一个新枕头。
此时,来隽以正盘腿坐在床垫上晒太阳,他的背脊靠着墙壁,腿上搁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来的小说,听到开门声后抬起头来,冲张迎春喊:“你回来了?”
张迎春慢慢走过去,看清他的样子后才意识到那丝异样出自哪里,问:“你洗过澡了?”
“昂!闻得到吗?”来隽以低头嗅嗅自己,语气愉悦,“吕叔带我去澡堂子洗的,搓了三遍泥呢,皮都差点被扒掉一层,这下子不臭了吧?”
“不臭了。”张迎春又问,“头是谁给你剃的?”
来隽以抬起左手,用大拇指碰碰圆溜溜的脑袋,头皮上只剩薄薄一层青茬,说:“就是你说的那个理发师,今天礼拜一,他休息,吕叔带我回来时刚好碰到他,就让他帮我剃个头,怎么样?还挺清爽的吧?”
张迎春摘下口罩:“嗯,剃得不错,省得洗头了。”
不对,除了变干净、剃了头,这家伙好像还有哪里发生了变化,张迎春一时没找到答案,在心里思索。
来隽以见她一直站着,往边上挪了挪,说:“这床垫很舒服,你别站着,坐下说话。”
张迎春便坐在了床垫上,有点低,但她还很年轻,腰好腿好,坐着并不难受,用手按按床面:“诶,是挺软的。”
“是吧?”香喷喷的来隽以显然心情很好,像个话痨,“我听吕叔说,这是他们家不用了的床垫,是你搬下来的,谢谢你,张迎春,这段时间我要在这儿打扰你了,我保证,我不会给你捣乱,也不会出去闯祸,你可以把我当成一团空气,哦,还有,我睡觉不打呼,很安静的。”
空气可不会一顿要吃五两饭,张迎春憋着笑,拎起保温罐给他看:“你话好多啊,肚子饿不饿?”
“饿,饿狠了,你下班这么晚。”来隽以指指枕头边的几包饼干,“吕叔给我吃的,可我手不好,撕都撕不开。”
这下子,张迎春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撕不开你不会用牙咬啊。”
来隽以也乐了:“用牙就算了,也没那么饿,还是等你的饭靠谱。”
两人并肩而坐,来隽以伸着脖子看保温罐:“今天吃什么?”
他的呼吸就喷在张迎春耳边,连带着轻快的说话声。
张迎春心里一动,突然找到了答案,是他的声音!
她转头看他,两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来隽以愣了愣:“怎么了?”
“没什么。”张迎春打开罐子,“今天吃肉饼蒸蛋,你爱吃吗?”
来隽以顿时眉开眼笑:“爱吃。”
也许是因为身体状况在好转,人也变得越来越精神,来隽以说话时,那原本沙哑、粗粝的音色消失了,变成了一道清清爽爽的年轻男声,竟是非常好听。早上病房人多,张迎春没发现,此刻二人独处,她才清楚地感受到那份不同。
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庞,肿胀也在渐渐消退,再过一阵子,这人应该就会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直到此时,张迎春才真正意识到,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而未来的一个月,他们将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床对着床,睡觉时能连头带脚地看到对方。
唔……张迎春决定,她得立刻装个床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