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窗户有些高。她看不到什么,像在看天际的光渐渐暗下来。
半暗不明的天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格外清瘦,侧脸轮廓温秀,像写意山水画里的清淡工笔。
嘉时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
眺望着窗外景色的女人回头,未语先笑:“云小姐,你好。”
她笑着顺手关上窗户:“抱歉,一直开着窗,房间里可能有点冷。请进。”
嘉时走进房间,脱掉外套挂好,神色平淡地坐下:“没关系。”
她坐下后,谢书音不再需要仰着头看她。
距离拉近,嘉时此刻看清楚了她的样貌。
……竟然那么憔悴。
肌肤似雪,眉目如画。
只是这雪……还是太白了些。像是常年不晒太阳的那种白。是清丽出尘,也是冷清淡漠的雪。
微笑时弯起的唇几乎没有血色。
唯有她的眼眸,蕴着的一汪微微的、淡淡的蓝色,是唯一的亮色。
“云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那我们喝杯茶,”谢书音问她口味,“喜欢喝什么?”
“不要绿茶,容易失眠。其他都行。”
谢书音点头:“好,茶点呢?”
嘉时没所谓地摇头,态度并不热络,有些冷淡:“你点。我没有忌口。”
谢书音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又点了些点心。
茶还未上,有人站在门外,敲了敲。
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女人,臂弯里搭着羊绒毛毯,脸上挂着温善的笑意。
嘉时抬眼望去,认出这是刚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女人,心念一动,起身过去,伸出手,示意对方将毯子递给自己:“给我吧。”
“这位是云小姐,”谢书音介绍,“这位是粟姐,照顾我的家人。”
“粟姐,你到隔壁吃饭。我们聊一会。”
被她称呼粟姐的人笑盈盈应了,把毛毯递给嘉时,似乎很高兴,连说了两声好,一双笑眼就这么看着嘉时。
等嘉时微微挑眉,露出不解神情,这人似乎意识到此举不妥,才露出一点歉意的笑,转身出去。
嘉时将毯子递给谢书音。
“多谢,”谢书音微微颔首,将毯子搭在了腿上。展开、掖好,又抬头,冲她一笑。
嘉时盯着她浅蓝色的眼眸,忽然问:“家里逼你结婚?”
她这话问得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没有,”谢书音摇头,神色依旧坦然,“我祖母在去世之前为我留下一笔信托基金,动用的前提条件之一,是我结婚。”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当然也是为了不再被家里催促。”
“你对我很放心吗?”
“所以今天我来见你了。如果,云小姐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嘉时不置可否,只问:“我好奇的是,你身边应该不缺追求你的青年才俊吧?”
谢书音闻言一笑,那笑意里有些莫名的意味:“我不喜欢他们。异性的目光里总是充满了凝视。”
凝视她的容貌。
凝视她的家庭和财富。
也凝视着她病弱的身体。说半真半假也好,说忍不住也好,总要喟叹一句,可惜你的腿了……
嘉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以她的家世、相貌与才情,本该是天之骄女,被人仰望。
但,偏偏她又是一个离不开轮椅的人。
这意味着她永远离不开别人的照顾,也不适宜卷入大家族的尔虞我诈之中。
云家不一样。
与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家族相比,云家家庭关系简单明了,最起码,明面上,嘉时是独生女、是朝云集团的继承人。而且,谢家声名煊赫,云家不过是后起之秀,嘉时大概率不会、也不敢随意欺辱她。
想到这里,嘉时明白,对谢书音而言,自己是极好的选择。
反之,谢书音这样的身体条件,就算结婚了,以后自己也不会受她掣肘吧?
茶香袅袅,白色水汽氤氲上浮。
嘉时抿唇不言,侧脸线条干脆利落,眉眼深楚,耳边的绿松石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光。
这桩婚事的利弊在来路上已跟朋友分析透彻,可她依旧很难说服自己,进入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
房间里陷入沉默。
谢书音眼眸低垂,指尖握着茶杯,大概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指尖很白:“云小姐。很抱歉。其实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
嘉时循声看向她。
看着她因久病而清瘦文弱的面容,眉眼寂寂,愈发显得憔悴落寞。
“算了……”嘉时长舒一口气,“我同意你的提议。”
“我们各取所需、各过各的,彼此尊重。有需要帮助的事情,可以互相帮忙。”
谢书音眼眸微亮。
嘉时却不再多说什么,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外套,往外走:“先走一步。失陪。”
显然没有再多聊的意思。
她的态度有些微妙。
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平和但不亲近,冷淡却不冷漠。
似乎并不愿意跟她多扯上一分关系。
只是喝杯茶而已。
……
嘉时走到茶室的门口,驻足,回望。
只见那房间的窗扉又开了。灯依旧开着,映照着坐在窗边的清瘦人影。朔风吹过,灯影晃动。
她收回目光,径直朝路边停着的车走去。
“嘉时,你喝杯茶就出来了?”
“是啊,”嘉时低下头,系好安全带,“有什么好多说的。”
贝恬杏眸圆瞪:“你还是这样,做决策这么快。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啊!”
嘉时淡哂:“又不是那种要发誓爱她一辈子,直到死亡的爱情。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而已。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
覃央一向理性,倒是没流露出太多情绪化的东西:“我妈对这位谢小姐的评价不错。她一向看人很准。你见到她了,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嘉时思忖片刻,摇头:“不好说。”
“你不介意她……”覃央找了个委婉的词,“她行动不便吗?”
“这样不是最合适吗?”嘉时笑了笑,“我拒绝得了这一次联姻,或者下一次也可以。但总有拒绝不了的时候。既然拒绝不了,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未完的话没有说出口。
虽然这话很残忍,但,谢书音的腿疾,注定了她的弱势。
“她对我做不了什么,”嘉时摊摊手,“这样的联姻对象,安全。”
车往前开,话题也到此结束。
闲聊了几句,她们约起下周去探一家新开的私房菜。
贝恬忽然八卦起来:“这位谢小姐,有央央说的那么好看吗?”
嘉时思绪一凝。
她想起片刻前,自己的目光短暂停留。正巧谢书音点完茶点,抬起头,目光相撞,对她一笑。
那片蔚蓝的海,在眼眸里轻轻荡开。
似雾霭朦朦的蔚蓝海面,一瞬浮现的清澈天光。
“嘉时?嘉时?好不好看啊,你怎么不出声?”
贝恬忍不住拍了她一下。
嘉时回过神,淡声回答。
“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