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应家半山大宅从下午两点起便喧嚣了起来。
前厅的花换了三次。
第一批是清晨从荷兰空运抵港的白色郁金香,送到时外瓣被冷气冻出了一点极淡的水痕,花房的人不敢用。
第二批换成香槟玫瑰,应太太下楼看了一眼,又嫌颜色太暖。最后留下来的是白牡丹和铃兰。
枝叶修剪得极干净,摆在放了银器、水晶杯,铺了雪白桌布的长桌中央,相得益彰,显得优雅干净。
傍晚五点前,厨房、酒窖、前厅、车房与西楼已经全部进入最后一轮确认。
顾盼春看着手里的平板,从下午三点,她第一遍确认席次表开始,便没有一刻坐下来过。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西楼独立负责这样规模的宴会,尽管有陈管家负责全场,但也比在上周那艘游艇上的统筹要复杂得多。
她把最后一张名牌放好,今晚来的重要客人不算多,却几乎没有一个名字是她不曾在财经版上见到过的。
香江上流圈子说大不大,不过最顶端那四大家,应、李、梁、许。应家居首。四家百年来通婚、合作、竞争,往上翻两代,多少都沾着些姻亲关系。
今日在市场上争得寸步不让的人,到了应老爷子的寿宴上,照样要端着酒杯叫一声世叔。
而今晚,除却今年因西港与应家关系微妙的梁家,李家与许家今晚都有人到场。李家来的是一家三口,许家则是许老先生亲自带着孙女赴宴。
每个人的饮食习惯、忌口、惯用酒杯,甚至到达时间,都不能出错,而最重要的就是给他们安排最合适的席次。
她站在西楼餐厅侧门,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五号桌第二位换掉海鲜前菜。”
身边的人愣了一下。
“点解?”
“李太太最近在吃抗凝药,三个月前来过一次,厨房那边有记录。”
“可是今晚菜单——”
“让厨房重做。”
她头都没抬。
“还有,许老先生今晚带孙女过来,原本的十四位改成十五位。把靠窗那边的位置往外挪十公分,别直接加椅子,会太挤。”
“知道。”
旁边的人刚走,另一边又有人快步过来。
“盼春,酒窖送错咗。”
顾盼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不是送错,是年份记错。”
她抬头。
“今晚李生喝九八年的,不是零一年。零一那支留给谢生。”
“可是标签上——”
“标签没错。单子抄反了。”
她把单子递回去。
“去换。”
她说得太笃定,对方连多问一句都没有,转身便往酒窖去。
顾盼春低头重新核了一遍时间。
五点二十三。
第一辆车预计五点四十五到。
还有二十二分钟。
正准备往前厅走,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你点知李太太食紧药?”
顾盼春回头。
陈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西楼门口,他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精神矍铄,手里还拿着今晚的总流程单。
顾盼春微微一怔,回答他:“陈叔,上个月她来过一次。”
“你见过?”
“没有。”她顿了一下。
“但厨房有用药忌口记录,我昨天重新看过,所以记得。”
陈管家看了她两秒。
“全部都睇过?”
“嗯。”
“几多份?”
顾盼春想了想:“八十七份。”
身边几个正在做最后摆台的人动作都轻轻顿了一下。
陈管家没说什么,只低头翻了一页流程表。
“那许生临时带孙女来,你点解知?”
“三点四十七,车房收到消息。”
“边个通知你?”
“没人。”
“我经过时听见的。”
陈管家终于抬眼看向她。
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今晚西楼你睇住。”
只这一句。说完,他便往前厅走了。
顾盼春站在原地,手指却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代表着她的责任,从现在开始,西楼若是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问的人都是她。
她理应觉得紧张,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先冒出来的却是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与开心。
因为,似乎终于有人看见了她的能力。
她低头,又把手里的平板翻到下一页。
五点二十九,还有十六分钟。
————
六点之后,主楼渐渐亮起灯,半山的夜色落得很慢。
落地窗外,整座维港已经浮起灯火。
宴会厅顶上的水晶灯全部亮了起来,映得银制烛台与酒杯边缘晕开一片细碎的流光,像是另外一个空中楼阁般纸醉金迷,流光溢彩的世界。
客人陆续抵达。
顾盼春拿着平板,一直站在西楼与主厅之间。
谁先上楼、谁需要换酒。哪一桌少了餐巾、哪位客人的司机临时去了另一侧车道。
她几乎没有出过错。
甚至有一次,主厅临时多来一位客人,原本的席位全满。
身边的人刚有些慌,顾盼春已经低头重新排过一遍:“把谢生往右移。”
“为什么?”
“他和周生熟。”
“那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