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给人添麻烦。别人肯多给你一点,你就应该比别人多做一点。
这些话顾盼春一直记得。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极细、极轻的不舒服,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大概只是太累了。
她低下头,重新去搬脚边的木箱,箱子比想象中沉,她用了点力。
下一秒,木箱边缘一根没有打磨干净的细刺划过她手背。
“嘶——”
顾盼春下意识松开手。
一道细细的血痕很快浮了出来。
她看了两秒,从制服口袋里翻出一张纸巾按住。等血不再往外渗,她随手贴了块创可贴。
然后重新弯下腰,把那只箱子搬了起来。
————
“我不同意。”
应家会议室内。
沉默了很久的应渊抬起头,却说出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的话。
“西港那块地,我暂时唔打算卖。”他继续说道。
三叔第一个皱眉:“唔卖?”
“梁家已经第三次加价。”
“我知。”
“咁你仲等咩?”
应渊语气依旧很淡。
“等我知道——”
他抬眼。
“佢点解咁想买。”
梁家已经连续三次加价。在应渊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生意场上,越想要的东西,越不能先让人看透。
而梁家这一次,显然急得太早了。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大伯看着他:“就因为梁家最近买了几块物流地?”
“唔止。”
应渊抬手,屏幕再次切换。
西港的码头、仓储、车队、外包运输被拆成四张不同的表。
“过去几年,应家物流一直分开算。”
“港口只睇港口,仓只睇仓。车队又係另一盘数。”
“每个部门都话自己利润越来越差。”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但货由落港到出仓,再去到客户手里,本来就係同一件事。”
大伯听了一会儿:“所以?”
“重新整合。”
这四个字出来,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应渊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我会要求战略部重新做三年方案。”
“西港所有外包合同重新审计。港口、仓储、车队放埋一齐睇。之后再决定卖唔卖。”
三叔身体往前了一点:“全部外包合同?”
“全部。”
“有必要搞到咁大?”
应渊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
三叔停了半秒,随即笑了起来。
“我有咩问题。”
“只係觉得你有少少小题大做。下面做咗几十年,一直都係咁运作。”
应渊没有说话。
“阿渊。”大伯也把身体慢慢靠回椅背,他语气还算温和:“你有想法係好事。”
“你爹地身体唔好之后,集团交到你手上,你做出来嘅成绩,大家都有眼睇。”
“但应家唔係一间startup。”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几代人资产、几万号人跟着食饭。有些事可以试,有些事唔好乱动。”
应渊抬眼看向他。
大伯又笑了笑,忽然问他:“阿渊,你返集团先几年?”
应渊抬眼:“三年。”
“三年。”
大伯点点头。
“你今年先二十四,我喺应家做咗四十几年。你三叔都快三十年。”
“有些事,你看三年觉得旧,我们看了几十年,知道它为什么一直留到今日。”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没有恶意,带着点长辈看后生的意味。
“年轻人钟意讲innovation、digital、neweconomy,都正常。”
三叔接话:“但旧唔代表冇用。”
“应家靠航运、地产、酒店食咗一百年饭。未必要市场一有少少变化,就跟住人哋折腾。”
应渊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他低头,将手里的钢笔笔帽扣上。
“我冇话因为旧,所以要改。”
“我话要改。係因为佢赚得越来越少。”
大伯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应渊继续说:“如果只係cycle,我可以等。如果係成本问题,我可以压成本。”
“但如果係整个结构已经变咗——”
他稍稍停顿。
“继续等,就係慢。”
大伯皱眉:“你觉得市场已经变到呢个程度?”
“我唔觉得。”
应渊看向远处维港。海面上,一艘大型货轮正缓缓驶过。
“我只係唔打算等人哋证明畀我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三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那你想动到边一步?”
“第一步,查清楚。”应渊答得很快。
“西港资产唔卖。重新审计,业务整合方案三个月内交。同时成立一个独立战略组。”
“做咩?”
三叔追问。
“睇应家未来十年仲靠咩赚钱。”
这一次,桌边是真的安静了。
三叔皱着眉:“未来十年?”
应渊点头。
“航运会留,地产会留,酒店都唔会郁(不会动)。”
“但我唔想十年之后,应家仲係靠祖父那代买下来的地和旧航线吃饭。”
有人听笑了:“你意思係,我们现在还在食老本?”
应渊看过去。
“有一部分係。”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三叔更直接:“阿渊,说话不用那么绝。”
应渊却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我只係讲数字。”
“集团总资产过去五年一直升。主营业务利润增速却一路跌。”
“如果地价停止升呢?”
“如果航运周期唔係两年,而係五年呢?”
“如果梁家下一步唔係买我哋啲地,而係做一套完全唔同嘅物流体系呢?”
三叔皱着眉。
“你又知梁家一定做得成?”
应渊淡淡道:“我唔需要佢做得成。我只需要知道,人家已经开始走了。”
“而应家还在原地。”
没人再笑。
“阿渊。有时候后生仔太快,唔一定係好事。”
大伯沉默了一阵,还是劝了他一句。
应渊没有反驳,只看着他。
老人继续说:“应家能有今日,靠嘅唔係快。”
“係稳。”
应渊安静了两秒。
忽然问他:“伯父。”
“嗯?”
“当年太爷第一条船去新加坡,係因为稳?”
大伯神色一滞。
应渊身后,那张百年前的旧海图正安静挂在墙上。
他继续说:“应家今日能有这么多资产,不是因为先祖一开始就保守。”
“恰恰是因为佢哋当年敢先行。”
他话音落下。
这次会议室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接话。
————
坐在一旁主位上,很久没有说话的应父,听到这里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五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深色西装,脸色比常人略显苍白,手边放的也不是咖啡,而是一杯温水。
他转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底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他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医生不止一次劝他减少长途飞行和高强度工作,于是他逐步放了权,将不少原本由他办公室直接处理的事务,陆续交到了应渊手里。
而在应渊说出这番见解时,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坐在这里的,早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刚从英国回来,还带着书卷气的稚嫩年轻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来做决断。
应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向应渊问。
“你想整合。”
“係。”
“要几多钱?”
这一次,应渊停了半秒。
“第一阶段唔需要大规模资本支出。我先要三个月重新审计,再做完整方案。”
应父看着他。
“我问嘅唔係三个月。”
会议室静了一瞬。
“如果你最后决定要做。整个西港改造,要集团放多少钱进去?”
应渊显然早就有所准备:“按现阶段估算,首阶段三到五亿。”
三叔当即皱了眉。
“为了几间旧仓同一个旧码头,先摆几个亿?”
应父没有看三叔,仍然只看着儿子。
“最坏情况?”
应渊语气很淡:“改造效果不及预期,物流利润恢复速度慢过投资速度。”
“再差呢?”
“市场继续转弱。”
“再差。”
应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梁家判断係啱,我判断错。”
应父终于点了点头。
“所以呢?”
应渊抬眼。
“所以我先唔建议而家就投钱。”
“先查。查清楚西港点解越来越差,梁家又点解一路加价。”
“如果事实证明,西港只剩土地价值——”
他停了一下。
“我同意卖。”
三叔笑了。
“咁兜一大圈,有咩分别?”
应渊转头看他。
“区别係,今天卖我们是因为报表难看才卖。查完再卖,是因为我知道它真正值多少钱。”
三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应父却忽然问:“你要多久?”
应渊重新看向父亲。
“一年。”
桌边很快有人出声。
“一年?”
“梁家个offer点可能等一年。”
“地价都唔知会点走。”
应父抬了一下手,会议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只问儿子:“一年之后,你给我什么?”
应渊没有立即回答,窗外维港水光很亮。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证明西港留下来,比今天卖出去更值钱。”
应父看着他。
“如果证明唔到?”
“卖。”
“边个签?”
会议室彻底静下来。
应渊和父亲对视了几秒。
“我签。”
应父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梁家今日个价,你到时候未必再有。”
“我知道。”
“董事会今日反对嘅人,到时候会话係你拖低集团收益。”
“知道。”
“你做错咗,冇人会因为你二十四岁就少算一笔。”
“我知道。”
应父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靠回椅背。
“咁你仲要做?”
应渊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要。”
只有一个字。
应父再次看向自己儿子。
从应渊毕业回港以后,他已经一点点将不少事务交过去。
投资、海外资产、几个难做的子公司。甚至一些过去只会送进主席办公室的文件,如今也开始先经过应渊。
可放权是一回事。把应家的未来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而他始终需要知道——
这个儿子到底只是聪明,还是真的有能力做决定。
片刻后,应父拿起桌上的钢笔,利落签名。
“西港出售,暂停。”
三叔立刻皱眉。
“大哥——”
应父没有看他。
“我仲未讲完。”
他声音不大,桌上却再没人插话。
“阿渊。”
“係。”
“我畀你一年。”
应父翻开面前那份西港报告,在第一页签下名字。
“第一阶段只批审计同重组方案。正式资本支出,再上董事会。所有外包、采购、运输合同,你可以查。”
说到这里,他终于扫了一眼桌边众人。
“边个部门都一样。”
三叔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应父已经重新看回应渊:“但你记住。”
“我今日唔係因为你係我个仔,先畀你一年。”
应渊没说话。
应父继续说道:“係因为你刚才讲嘅理由,值得一年。”
“至于一年之后——”
他把钢笔放下。
“应家唔听理由。只睇结果。”
应渊看了父亲两秒。
“好。”
应父又道。
“仲有。”
应渊抬眼。
“你刚才话,应家唔可以再靠上几代留低嘅地同旧航线食饭。”
会议室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显然所有人都还记得这句话。
应父看着他。
“呢句话,我当你今日讲过。”
“以后你做到,我都记得。”
“做唔到——”
他停了一瞬。
“我一样记得。”
父子两人对视了片刻,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出声。
应渊的表情始终很淡,却应了下来。
“好。”
应父重新拿起下一份议程。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牵动应家未来几年方向的决定,不过是今天董事会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项议题。
“继续。”
秘书开始汇报下一项,桌边众人重新低头翻资料。
应渊也垂下眼。
目光扫过放在他面前那份西港报告,第一页上已经多了一行父亲刚刚签下的批示。
暂缓出售。
落款下面,是一行清晰的日期。
2017年6月5日。
一年。
是父亲给他的期限。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从应家上一代手里,争来的一个彻底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他不仅有资格坐稳应家接班人的位置,
更有能力带领应家,走入下一个时代。
————
晚上六点四十,应宅主楼内。
顾盼春终于核完了周六晚宴最后一版酒单。她今天在地下室搬了一上午东西,下午又赶去跟陈管家核宾客名单。
这种忙碌之下,她右手背那道被木刺划出来的伤口早已经忘记了疼,只剩创可贴边缘被汗水沾得有些发白。
她把最后一支笔放回桌面,正准备起身,制服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顾盼春拿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应渊。
她怔了一下,点开。
男人的信息一向简短,一如他这个人。
——今晚唔返嚟食饭。
隔了十几秒,又进来一条。
——唔使(不要)等我。
顾盼春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好像默认了,她原本会等。
后楼晚餐时间快到了,走廊外已经有人叫她去吃饭。
可她却站在原地,又多看了那句话几秒。
明明只是一句很寻常的交代,她唇角却还是一点一点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