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6(2 / 2)

顾盼春下意识接了一句:“我盯着煲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有点邀功的意味了。

应渊却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

简单两个字,顾盼春心口却不知为什么,像被轻轻烘了一下。

她低头收走旁边已经凉掉一点的咖啡,重新让人换热的。

应渊忽然问她:“你食咗未?”

“还没有。”

“点解?”

“等你这边结束,我再回后楼吃。”

应渊皱了下眉:“而家(现在)几点?”

顾盼春看了一眼手腕。

“七点四十二。”

她动作落在应渊眼里,他目光又在那块表上停了半秒。

“八点十分我要走。”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

顾盼春不明所以:“什么?”

“去食(吃)早餐。”

她愣了一下:“可是——”

“我食完啦。”

男人语气很淡。

“仲要你睇住我?”

顾盼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奇怪。

可她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来:“咖啡可以喝了。”

应渊低头翻开文件,淡淡回了声。

“嗯。”

————

八点十分,一辆深墨绿色的bentleymulsanneextendedwheelbase已经停在主宅门前。

司机打开后座车门,秘书也提前几分钟到了,手里拿着今天董事会需要的文件。

主楼早班的几名佣人分散站在门廊两侧。

顾盼春吃过早餐,又折返回来了一趟,她手里还拿着应渊今天要穿的西装外套。

刚才离开餐厅的时候,她才发现外套还留在更衣间,于是顺手拿了过来。

深灰色羊毛面料平整地搭在她臂弯里,和他今天的衬衫、领带颜色都是互相搭配的。

没过多久,应渊从主楼里走了出来。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他已经和刚才在泳池边完全不同。白衬衫领口系得严整,暗色领带压在胸前,袖扣也已经扣好。

湿掉的黑发吹干以后重新梳了上去,刚才那点属于私人时间的松弛,彻底看不见了。

顾盼春站在门廊下。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刚才在泳池里那个湿着头发、被她盯着喝粥的男人,好像已经变得很远了。

她其实一直知道。

应渊每天走出应宅以后,有一个她并不了解的世界。

董事会、银行、律师、资本。

那些她只能在书本和报纸里看到的东西,他却早已经坐在了牌桌中央。

顾盼春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少——”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穿西装的秘书已经迎了上去。

“应生。”

应渊脚步没有停。

“九点董事会。”

“十一点,瑞士银行嗰边的人过来。”

“五点律师楼。”

“仲有,梁家昨晚重新报咗西港嘅价格。”

应渊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加咗?”

“六个点。”

“其他条件?”

“冇(没)变。”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车边走。

顾盼春还站在原地,臂弯里搭着那件深灰色西装。

刚才那一步已经迈了出去。她甚至以为,应渊会像从前一样停在她面前,伸手,让她替他把外套穿好。

就像半个小时前,他站在她面前,把手腕递给她,让她替自己扣袖扣。

可应渊没有。

他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秘书仍在低声说着西港的事,司机已经弯腰替他拉开车门。

应渊垂眼翻着文件,高大的身影坐进了后座。

从头到尾,没有停下。

顾盼春脚步僵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那件西装外套有些无处安放。

其实从少女时代,她负责应渊的私人内务开始,她就记住了他一点一滴的习惯。

记得他每天几点起,咖啡几点喝,早餐几点送,他哪一天胃口不好,早餐该让厨房换成什么。

记得哪一支钢笔他用得最顺手,哪一件衬衫不喜欢别人碰,甚至只是听见脚步声,她就知道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太多年了。

久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在某个瞬间忘记——这种熟悉,本来就只是她的工作。

昨晚那块表。

今早泳池边那一句“几啱你”。

还有刚才餐桌上,他听她的话放下咖啡。

大概真的让她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错觉,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总归和旁人有一点不一样。

所以刚才看见他出来,她才会那么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甚至连“少爷”两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

可现在,门廊下站着那么多人。

司机、秘书,还有几个同她一样一早就在主楼做事的佣人。

她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看见了,看见她抱着他的外套,主动迎上去。

应渊却从她面前径直经过,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顾盼春脸颊热了一下,这种藏不住的难堪,甚至令她有一瞬间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神情。

因为刚才,自己那点隐秘的、无人知晓的期待,被她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

直到司机准备关门,秘书才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应生的外套呢?”

顾盼春忙走上前去,把手里的西装外套递给了他。

“好”

有人接了过来,随后俯身将衣服放进车内。

车门合上。

隔着深色车窗,她已经看不清里面人的神情了。

墨绿色宾利很快驶下台阶,顾盼春默默站在门廊下,看着车尾消失在树影后面。

她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盼春。”

她回过头。

芬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刚收回来的银托盘。女人四十岁出头,在应家做了近二十年,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

藏青色制服比普通佣人的颜色更深一些,胸前别着内务组领班的银色名牌。

她在应家做了很多年,平日管主楼一层的几个年轻女佣,年纪比江月莲稍小一些。

刚才那一幕,显然她也全都看见了。

“做咩那么急?”

顾盼春怔了一下。

“什么?”

芬姐目光在她臂弯已经空下来的位置扫了一眼。

“少爷出门,有司机、有秘书,件衫交给他们就是了。”

她语气算不上多难听,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你在应家咁多年,仲(还)怕少爷冻到?”

旁边两个正在整理门廊的年轻佣人都听见了。

顾盼春脸上顿时有些热:“我只是刚好看到,就拿过来了。”

“我知。”

芬姐笑了一下:“提醒你一句啫。”

她顿了顿,才慢悠悠补上:

“主楼做事,最紧要知道自己负责边一截。”

“唔係样样都要跟到车门口。”

说完,她端着托盘转身进了主楼。

顾盼春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动。

门廊外晨光已经很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腕上那块昨晚才戴上去的,浅棕色的表。

今早应渊看着它,说出的那句话,仿佛还停留在她耳边。他听她的话不空腹喝咖啡,他递给她手腕,系衬衫袖扣时,靠得那样近……

而刚才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才一时忘了。

忘了早晨泳池边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事情,也只能发生在没有旁人的地方。

可一旦走到人前,秘书、司机、佣人、应家人都在。

他就是应家的少爷,是九点钟要坐进董事会去的人。

而她不过是站在门廊下,替他拿一件外套的人。

她明明从小就知道这件事。

怎么能够,才一块表,一顿早餐,就差点站不准自己的位置了呢?

顾盼春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将藏青色制服的袖口慢慢放了下来。

布料覆过她右边腕骨,一点一点遮住了那只表。

直到连浅棕色的表带也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