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落堂?”
“九点半。”顾盼春诚实回答他。
“今日上咩?”
顾盼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
“corporatefinance。”
应渊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挺好。你小时候那阵,对数字就很敏感。”
顾盼春微怔,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应渊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她完全不同。
他小学和初中,读的是香港最好的私立学校,后来高中又去了英国顶级的私校念书,那时候,她还在本地的普通学校念书,每天放学以后,照旧回应宅帮母亲做事。
再后来,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年到头,也只有寒暑假,或者应渊偶尔回港的时候,她才能偶尔见上他几面。
至于小时候那些琐碎的事,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她忍不住追问。
应渊却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毕业之后呢?”
顾盼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打算。”
他的语气太随意,像只是忽然想起。
顾盼春却想到了今天晚上教授递给她的那张资料。
这一瞬间,她明明可以说很多。
比如教授愿意推荐她去中环的基金、说她很有金融天赋。
比如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有人觉得,她能做一点和应家毫无关系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应渊,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打算。”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毕业以后应该还是留在应家。”
应渊抬眸。
两个人视线碰上。
顾盼春的心跳忽然有点快。
她甚至荒唐地期待了一下,他会不会说什么。
可应渊只是看了她几秒。
“嗯。”
就一个字。
顾盼春心里那点莫名冒出来的期待,又慢慢落了回去。
果然。
对应渊来说,她留不留在应家,似乎本来就不是一件需要讨论的事。
毕竟,应家的佣人那么多,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又一直负责他的私人内务。就像摆在他书房里的灯、衣帽间里的西装、以及每天早晨会准时送到手边的咖啡。
用得习惯了,自然就一直留着。
大概没有什么特别的。
“还有事吗?”顾盼春咬了一下发白的下唇,纤长手指攥紧自己裙边,向对方问。
应渊却没说话。
他兀然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从一旁的书桌抽屉里,拿过一个深色的正方形盒子,放到了桌面上。
“过嚟。”
顾盼春怔了一下,走了过去:“什么?”
“打开。”
她看了应渊一眼,脸上仍然疑惑,打开了那个质感极重的盒盖,然后愣住了。
蓝色丝绒里,静静躺着一只女式腕表。
细窄的浅棕色皮带,银白色表盘设计的很小,没有镶钻,也没有她认识的任何品牌标识。
只在十二点的位置压着一个极小的花体字母,配合指针数字,显得利落效率,此外就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装饰了。
反而恰好是她会喜欢的样子。
顾盼春虽然认不出这只表是什么牌子,可盒子很沉,皮革和金属的触感都好得异常。
她在应家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好东西,因此即使认不出来,也能隐约猜到——
不会便宜。
“是给我的?”顾盼春有些不敢相信。
应渊高大身影靠回椅背,语气里似乎多了点她读不懂的情绪:“唔系俾你,摆喺度做咩?”
顾盼春没理会他的语气,只是把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仔细端详。
直到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背时,她才兀然发现,那里上面刻着一串极小的数字——28.may.2016
她看清以后,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2016年5月28日,一年前的今天。恰好是他们在英国领证那天的日子。
顾盼春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抬头:“为什么刻这个?”
应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纪念日。”
他说得太平静,只有三个字。
顾盼春却因为这三个字,脸颊热了一下,心跳乱得不像话。
纪念日。
他竟然会把他们领证的那天,叫做纪念日。
她又忍不住问:“你……还记得?”
应渊看她,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点解唔记得?”
顾盼春彻底说不出话来。
应渊伸手。
“俾我。”
她下意识把表递过去。
应渊语气却似乎有些不悦:“手。”
顾盼春怔了一下,这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伸出了右手腕。
男人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绕过她腕骨,亲自替她把表带扣上。
她耳根发烫,几乎屏住呼吸,却又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他修长指腹温热,偶尔擦过她腕侧时的触感,就像在她皮肤上点燃了几粒火星。
胸腔里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而她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闻得到应渊身上,很淡的红酒味道和木质冷香。
咔哒一声,表扣终于扣上了。
浅棕色的皮带衬得她皮肤越发白,腕骨纤细。
应渊却没有立刻松手,垂眼看了一会儿。
“啱。”
顾盼春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突然送我?”
男人这才松开她。
“你原来嗰只太旧,表带裂咗三个月,仲戴?”他的回答很简单。
就这样一句话,没有后面了。
顾盼春等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刚刚涌上来的情绪,突然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只是因为这个?”
应渊抬眼:“仲想因为咩?”
顾盼春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唇。
“没有。”
应渊似乎很轻的蹙了一下眉:“钟意?”
她盯着腕表。
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喜欢。”
她无法说谎,因为她是真的喜欢,甚至喜欢得有些过了头。
不仅仅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人送给她的,因为表背那个日期。因为他说出口的“纪念日”三个字。
更是因为,这是他们结婚一年以来,应渊第一次送她这样明显和他们的婚姻有关联的东西。
应渊没有再说话。
顾盼春低着头,还在仔细看腕上的表,忽然感觉脑后微微一沉。
男人不知何时抬起了手。
骨节修长的宽大手掌,轻轻拢住她垂在脑后的马尾,顺着她柔软的发丝往下捋了一小段,才慢慢松开,动作很轻。
顾盼春怔了一下,耳根发烫,下意识抬头看他。
应渊却已经收回了手,神色仍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
明知道自己不应该想太多,可直至走出书房以后,顾盼春还是忍不住一遍遍低头看自己腕上的这块手表。
腕表重量其实很小,甚至可以说十分轻巧,但因为是应渊送的,因此存在感就是令她根本无法忽视。
直到回到单人宿舍里。
她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坐在椅子上,把那只表摘下来,又重新翻到背面,指腹轻轻抚过刻上去的那一串数字。
2016.5.28,日期清清楚楚,没有看错。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那个被她压下去无数次的念头,像春天泥土里最细的一点芽,又偷偷冒了出来。
应渊是不是……
其实也有一点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