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阿彩手里端着一小碗刚从厨房拿回来的杨枝甘露,被她吓得往旁边一躲,两个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显然嘴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咽。
“赶住投胎啊?”
顾盼春及时停住脚步,笑了一下:“对不住嘛”
“又对不起?”阿彩白了她一眼,“你一日到底要讲几多次对不起?”
她和顾盼春同岁,也是应家做了几代的佣工子女,两人关系处得极好,只是阿彩家里父兄都还在应家做事,处境比顾家要好。
阿彩人生得明艳,圆眼睛,嘴唇天生红润,哪怕刚值完一整天的班,头发一放下来,也还是有种很鲜活的漂亮。
她上下打量了顾盼春一眼。
“又返学?”
“嗯。”
“今日唔係上到九点几?”
“十点。”
阿彩顿时露出一个受不了的表情:“要我真係会死。”
她舀了一勺杨枝甘露送进口中,又含含糊糊道:“返工已经够累,下班还要看书。你以后最好真的发达,不然我都替你觉得亏。”
顾盼春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阿彩忽然凑近一点。
“不过你今日几靓。”
顾盼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有吗?”
“有啊。”阿彩认真端详两秒,“唔穿制服成个人都唔同晒。”
她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今晚还有约?”
“上课。”
“净係上课?”
“不然呢?”
阿彩啧了一声:“陈嘉树呢?”
顾盼春一怔。
“关他什么事?”
“佢琴晚先送鸡蛋仔俾你,今日唔约你?”
“那袋鸡蛋仔是顺路买的。”
“你信咪得咯,最近游客多成咁,那家店排队起码两个钟。”阿彩拖长声音,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顾盼春懒得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仍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
阿彩眼睛却尖,一下便看见了。
“仲话唔係等人?”
顾盼春否认:“我看时间咯……”
“哦——”
她笑得很坏。
顾盼春伸手推了她一下:“走开啦。”
阿彩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反而笑起来。
“得啦得啦,唔阻你返学。”
她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盼春。”
“嗯?”
“下次陈嘉树再买鸡蛋仔,叫佢买多袋俾我。”
顾盼春终于笑了:“你自己跟他说。”
“我讲同你讲边样啊?”
阿彩说完,已经端着糖水晃晃悠悠地走了。
顾盼春这才继续往楼下走。
其实,她没有告诉阿彩,她刚才看的根本就不是陈嘉树的消息。
一路从半山搭车下去,直到坐上去学校的双层巴士上,她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三次手机。
应渊没有找她。
一条消息都没有。
————
晚上的课,六点四十分正式开始。
顾盼春赶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她从后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放下书,前排便有人回头。
“claire,今日又差啲迟到。”
顾盼春笑了一下:“返工。”
对方早就习惯。
她们班里大多是兼读制学生,有已经在银行工作的,也有会计、保险从业者,只是顾盼春很少说自己究竟做什么。
应家其实并不吝啬佣人的教育。
老宅里有一套延续了很多年的内部培训体系,英语、礼仪、侍酒、宴会服务、基础账目、急救,甚至不同国家宾客的饮食习惯,都有人专门教。
年轻佣工如果肯学,做得好,也可以一路从普通侍应升到领班、管事,甚至进入总管处。
顾盼春自小的学费,应家也承担。
只是那套教育从来有很清楚的方向。教她怎么看一张酒单,却不会教她怎么看一家公司。教她核对宴会采购账目,却不会教她估值、债券和资本市场。
没有人禁止她学金融。
只是从来没有人设想过,一个在应家长大的女佣,有一天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并且需要学习这些东西。
所以最开始,她只能自己学。
直到二十岁那年,她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陈管家拿给她一份兼读制课程的招生简章,说是主楼那边清理文件时随手留下的,问她有没有兴趣。
——金融与企业管理。
夜间授课,时间甚至恰好避开了她大部分值班时段。
后来她自己准备考试,凭考试成绩成功拿到了录取。
只是班里有人问起来她究竟做什么,她通常只说:“私人住宅管理。”
听着有点像物业,又有点像行政,没人深究。
戴着细框眼镜的教授很快走了进来。
今天讲的是地产企业估值。港岛寸土寸金,地产公司本就是最经典的案例。投影幕上跳出一连串资产负债率、土地储备、现金流和未来开发计划。
教授讲到一半,忽然指了指投影上的数据,停下来提问:“如果按照现有公开数据,你们会怎么估这家公司未来两年的价值?”
教室里很快响起翻纸和敲计算器的声音。
顾盼春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年份、负债、地价、现金流。
几个数字几乎刚出现,便自动在她脑海里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她算得最快,可算到最后,却停住了。
不对。
身旁的同学已经写完,偏头看她本子:“点啊?”
顾盼春没说话。
她盯着那组公开土地储备数据,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前天游艇上,maggie的几句话。
——下半年那几块地会重新放出来。
——消息仲未公开。
以及应渊当时漫不经心的回答。
——上个月已经买了。
她指尖顿了一下,随即重新低头。
那些不属于公开的东西,被她一条条剔掉。只从公开的成交记录、附近地块溢价和公司过去三年的土地储备变化重新推。
五分钟后,教授让人回答。前面几个答案都差不多,直到点到她。
“claire?”
顾盼春抬头:“我觉得这个估值偏低。”
教授挑了下眉:“理由。”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推导说了一遍。语速不算特别快,条理却非常清楚。
从债务结构讲到土地储备,再到市场尚未完全反映的地价预期。
最后她说:“如果未来一年附近同类型商业地块重新放量,市场会重新给这一片区域定价。”
教授看了她几秒。
“但现有公开信息并不能证明一定会放量。”
“是。”
顾盼春点了点头:“所以这只是风险情境之一。但如果这个情境发生,市场现在的估值就错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教授忽然笑了。
“marketsarewrongallthetime.”
顾盼春也轻轻笑了一下。
“exactly.”
下课以后,她刚收拾好东西,教授忽然从讲台后叫住她:“claire。”
顾盼春停下。
教授手里握着一份资料:“你明年毕业,对吧?”
“嗯。”
“最近岛内几家机构都在提前招graduateanalyst,有一家基金上周刚问我要人。”
他把纸递向她:“你可以去试试。”
顾盼春快速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公司,是一家位于中环,很有名气的投资机构,薪酬很好,门槛也很高。
她怔了两秒,才反问对方:“我?”
教授语气反倒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是你?”
顾盼春没回答。
教授靠在讲台边。
“你的成绩很好,数字敏感度也比我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强。而你目前缺的是实际经验,不是能力。”
“正好他们下周六有一轮线下面试,我可以替你推荐。”
顾盼春指尖微微收紧。
下周六,她几乎立刻想起了今天下班前,陈管家交代给她的安排。
应家下周六有一场晚宴。
和普通的家宴不同,这次不仅maggie一家在名单里,港岛其他几家和应家往来几十年的旧交都会到,
而她第一次被陈管家单独点名,鉴于她独立负责游艇上的出色表现,她会参与当天整个西楼接待的统筹。
以前,这种位置根本轮不到她。
这意味着,陈管家终于真正记住了她。也意味着以后她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应家的重要事务。更不必说,那天,应渊也会在场。
于是在陈管家问她:“下周六有冇问题?”
顾盼春几乎立即接了下来,没有任何犹豫。
顾盼春低头看向那张资料,只迟疑了片刻:“对不起,教授,下周六我可能不行。”
教授明显愣了一下。
“有事?”
“工作。”
“不能请假吗?”
顾盼春摇了摇头:“应该不能。”
“这家公司今年只安排这一轮港岛校招面试。”教授看着她,语气可惜:“claire,这种机会不是经常有。”
她当然明白,这个机会很难得。
可她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来的,还是那场家宴。
以及昨天晚上,应渊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很乱,最后却还是拒绝了:“没关系,以后应该还会有别的机会。”
教授沉默了几秒,没再劝她,只是将资料递进她手里:“你自己想清楚。”
顾盼春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句:“claire。”
她回头。
教授看着她,语气认真:“你很有天赋。”
他停了停,又把后面三个字说了出来。
“别浪费。”
———
坐双层巴士回去的路上,顾盼春一路都在想教授最后那句话。
浪费。
她其实不太明白,她有什么好浪费的。
应家的薪水并不低,妈妈和以竹也都在这里。
她从小就在应家长大,自学毕业以后继续留下,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且陈管家已经开始让她接更重要的差事。如果再做几年,也许她能升到真正的内务管理层。
这难道不好吗?
她坐在车窗边,看着中环夜里的绚烂的灯一点点退远,又把目光移向自己膝盖上摆着的金融书籍,脑海里忽然又浮起一个很不争气的念头。
如果她离开应家工作……是不是就不能每天看见应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夜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金融书的封面被轻轻掀起一角。
扉页上,她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英文名十分醒目。
——claire.
顾盼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港媒写过很多次,苏蔓琪的英文名maggie,是小时候应渊替她取的。
青梅竹马,年少相识。
连这样一件小事,都曾被反复写成他们天生一对的证明。
全港岛,人尽皆知。
可从来没有人知道——
claire,也是应渊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