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小路走了没一会儿,曲岁秋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燕照尘这厮也真是,若想悄无声息跟上来,以他的境界,给她一百年都察觉不出来,偏偏非得让她听到。
就像今晚的事,他早便知道她来了,却还是要将事实撕开摊在她面前。
曲岁秋站住,回头看向他,他的宽袍下摆拖在雪地上,那身昂贵的衣裳被打湿,令曲岁秋看得心疼,如今过了两个月节衣缩食的日子,总算是知道钱难挣了。
燕照尘冷声道:“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怎么,曲仙尊这是要跑去哪儿啊?”
曲岁秋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跑到没有你的地方,好死不如赖活着,总得为自己的小命挣扎一下吧?”
她追出来,只是因为猜出中州来人了,担心他会下狠手。
归根到底,此事因她而起,燕照尘横跨万里是来杀她的,不该牵连无辜的修士们,曲岁秋无法坐视不管。
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柳成荫和薛庭玉。
“你看人的眼光着实一般。”燕照尘冷嗤一声,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慢悠悠地走着。
曲岁秋十分摆烂:“是是是,毕竟年纪大了,眼拙也正常,你让让我吧。”
两人安静走着,飘落的雪还未落至身上时,便被灵力无声消融,曲岁秋踩着雪地一步一个脚印,听着散雪被踩实时发出的簌簌声。
直到燕照尘再次开口:“家里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吗?”
曲岁秋站住:“怎么,你还要烧给我?”
百年不见,他死了很久的良心复活了些?
燕照尘走到她身侧,在曲岁秋略有些感激的目光中,他无情道:“你和那只鸟一样,蠢得惊天动地。”
曲岁秋:“……”
曲岁秋侧首看着仍在向上走的燕照尘,快走一步跟在他身边:“你攻击我就算了,你怎么还总攻击我的鸟?”
“你的鸟?”
“我捡的,那可是我一点点救过来的。”
“仙尊大人这乱发善心的毛病,这么多年还是没改过来?”
曲岁秋被他噎了一下,对上燕照尘的目光,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话中含义。
柳成荫暴揍长青山长老,即将被赶出长青山时,被她带回了仙尊殿中。
薛庭玉当年重伤,恰逢曲岁秋外出历练,把人救下背了回去,见薛庭玉才刚入道自己修行,还向师尊引荐了他。
曲岁秋摸摸鼻头,嘟囔道:“救的也不止这两个。”
燕照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曲岁秋懒得再跟他互怼了,上前几步快走,走了没两步又慢了下来。
她狐疑看向燕照尘。
自他来了后,她未再感知到疼痛,方才走了一路也只是觉得疲累,难以克制喘气罢了。
……是身体忽然回光返照,还是这厮做了什么?
燕照尘放慢脚步,一路跟她回了那方小院。
她停了下来,站在院中,雪落在笼罩小院的屏障上。
她不动,燕照尘也不再走,盯着她消瘦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曲岁秋转身,两手一摊:“如你所见,你的死对头现在没钱没权也没修为,咱俩结了这么久的梁子,就算是打架,也多少有那么一丁点的感情吧?”
她安静了瞬,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比,颇为谨慎道:“我说的就这么一点点,咱们肯定有的吧?”
燕照尘冷笑一声:“一点点?”
曲岁秋沉默,又缩小了些距离:“那这么一点点点?”
燕照尘脸色更难看了。
曲岁秋:“……”
嘿,这死没良心的,一点点点都没?
她把他肋骨锤折的那次,担心他走路不顺畅,可是亲自又给他接上了,还把自己随身的灵丹留给了他。
她步入大乘境后跟他打了足足一个月,最后还把重伤的他给背回了四海,他就一点都不记得?
她——
曲岁秋闭眼。
好的,她觉得自己肯定以及一定是活不过今天的。
“算了随你吧,你想怎么样对我都行,别动我的鸟。”
燕照尘盯着她闭上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小脸,和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清晰可见的瘀斑,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曲岁秋,我说错话了。”
曲岁秋睁开眼:“嗯?”
他这是承认他们有一点点点的感情了?
燕照尘一字一顿道:“你跟那只鸟可不一样,你还没它聪明。”
曲岁秋沉默。
曲岁秋震惊。
曲岁秋释然了。
行。
王八蛋。
她扭头回屋,找到藏起来的小红,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怕得直往比它还小的药盒里钻,曲岁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卡住的小红揪了出来。
“啾!”
小红瞧见进来的人,鸟头一转,又往曲岁秋怀里拱。
曲岁秋抱住小红,抬手将它挡住,皱眉看向燕照尘:“你就不能放过我的鸟?”
燕照尘看着那只缩在她怀里的鸟,脸色阴沉铁青,在曲岁秋都没瞧清之际,他已瞬移上前,一把揪住肥鸟的脖颈。
“啾啾啾!”
被他拎起来的肥鸟踹了踹鸟爪,羽翼发抖,彻底吓成了鹌鹑,好像下一秒就能被掐死一般。
曲岁秋一向护犊子,顷刻间就生了气,站起身去夺:“燕照尘!”
燕照尘甩手一扔,拦住要去接的曲岁秋。
屋里迸发出一道亮眼的红光,曲岁秋眼前一晃,下意识转过头闭了闭眼。
身前传来冷沉的声音:“你的鸟,不睁眼看看?”
曲岁秋长睫微抖,眨了眨眼,缓缓睁开眼睛侧首看去。
身着红衣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俊秀,一头红发由玄色发带扎起,他身量很高,虽还没有燕照尘高,但也比曲岁秋高了小半头。
灼逍挠挠头,尴尬一笑:“尊、尊上。”
他看向曲岁秋,眼睛亮了亮,声音都夹了很多,小声喊她:“仙尊。”
事到如今,曲岁秋如何猜不出来?
她沉默了下,问道:“你从四海来,我的消息是你传出去的,是吗?”
灼逍没多想,点了点头:“嗯嗯。”
她都吐血成那副模样了,要不是他传出去的气息,等燕照尘找来,曲岁秋早死第二回了。
曲岁秋垂下眼睫,方才周身那股淡然好像忽然被风吹散,刚才在山脚下听见柳成荫和薛庭玉的话,她都没这般冷过,可此刻,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好似要将她冰封了般,令她无法再如方才那般游刃有余。
她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