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带着去铺子,孩子也肯跟,站在柜台里头,先学着认货,再学看账。遇到不会的,一声一声叫爹。郑敬亭有时故意将一个数说错,闻舟便皱着眉,低头重新算,算明白了,才抬头看他。见父亲在笑,自己也笑,伸手来扯他的袖子。
他记得那孩子手上的温热,记得那一声声爹。铺里的人见他们一道来,便笑着说,少爷又来帮忙了。
郑敬亭抬起眼。祝家父女仍坐在面前。
“我得有个儿子。”他低声道。
那些年,他也真疼过这个孩子。
令仪更是整日围着他转。孩子一咳,她便要问,夜里翻身,也总先看看被子盖没盖好。郑敬亭有时嫌她看得太紧,劝过几回,末了却也同吴慎说,多看着些。
他同吴慎熬了半辈子,才有如今的郑家。他也累了。
原想着,等闻舟接过家里的事,就约上吴慎,像年轻时那样,喝一壶酒,听一整出喜欢的戏。
至于孩子究竟想怎样长大,他总觉得,往后再问也来得及。
“那间院子,是向吴伯借的钱。”祝无忧忽然道。
郑敬亭没听明白,抬起头。
“闻舟想同清婉搬出去住,早就赁了地方。窗子都改好了。”
她将那间小院说给他听。石榴、月季,写字时能看出去的窗,两个人用的小桌。她说起时,吴芸连哪处已经改过,都记得。
郑敬亭听到一半,便不再看她。
他记得儿子来提过搬出去,说离家不远,想回来,一会儿便到。那日铺里有事,他让孩子先去同母亲讲。过后也问过,闻舟说还在劝,他便以为,尚且只是年轻人的一个念头。
原来钱已经借了,屋也收拾好了。
吴慎连这些也知道。
呵,又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往桌边那张椅子看去,忽然很想问问那个人,儿子来借钱时,究竟是怎样同他说的。
是不是也坐在吴家的小桌旁,像自己年轻时那样,一件件说着往后的打算,等吴慎说一句好。
***
门外有人来报,太太的药温好了。
郑敬亭应了一声,叫人先送进去。妻子如今有人陪,也还翻诗册,偶尔说起年轻时的姐妹。她记得的比他说出口的多,糊涂起来,却又将谁都混在一起。
小荷仍站着,见他转过脸,便往前挪了一步。
郑敬亭看见她的目光,终于道:“清婉自己认下的事,我替她改不了。”
“我们也没想改。”小荷忙道,“就求您去说说,您原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祝无忧替她接下去。
“您原先说,这件事您来担。”
郑敬亭记得自己怎样说的。
那夜孩子的脸擦净了,清婉站在他跟前,低着头,抖得很厉害。他听完,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那是他的儿子。她竟还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他,是自己做的。他恨不得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
可她是郑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儿媳杀夫,送到官府去,郑家便要将这样的事摊给满城的人看。令仪还在内院等孩子的消息,往后谁来陪她,谁来应她那一声女儿?
他在桌前站了许久,终于将声音压下去,告诉清婉,这件事自己来担,叫她留下陪着。
她便点了头。
夜深,清婉回内院陪令仪,郑敬亭独自坐在书房里,又叫人去寻吴慎。等人进了门,他朝身旁指了指。
“你坐这儿。”
吴慎眼睛也红着,在他身旁坐下。郑敬亭望了他许久,终于低声问:“吴慎,怎么办呀?”
方才在清婉面前,他连往后的事都应下了。如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低下头,双手掩住了脸。
吴慎伸手扶着他的肩,坐了许久。后来去看过太太,又回到书房,仍在他身旁坐下。
往后两年,铺子里仍有吴慎陪着他。回到家,饭桌边仍有清婉,令仪叫一声女儿,她也会应。她们坐在窗下读诗时,他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个人都在,才觉得自己还能跨进这道门。
儿子没了,身边还有吴慎。这日子,好像也能再熬一熬。
如今要他去向官府请求,放她回江南,他不想。
他甚至想把许青生也关回去。
街巷里议论了一个多月,说令仪管得太紧,说闻舟两头哄,也有人问,郑家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出门,熟人仍客气,寒暄过后,身后便有低低的说话声。他半辈子小心待人,只盼旁人提起郑家,肯说一句好。如今他们说起的,都是这些破事。
郑敬亭看了看吴慎那只空杯,总觉得不对,便伸手转了半圈。吴慎惯常就口的那一面朝着椅子,杯身上的花纹也对了,他这才松开手。
郑敬亭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半晌低声道:“我好累啊。”
祝槐生将茶盏放下,轻声说:“那就歇一歇吧。”
两人无言对坐。
院里槐影斜横,外头隐约飘来几声说笑,穿过重重叠叠的空廊撞进耳中。
可这屋里却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沉得发闷。
年轻时,在铺子的后间,郑敬亭也这样说过一回。那晚账算到半夜,吴慎端了饭来,他伏在桌上,连头也懒得抬。
“我好累啊。”
吴慎把饭碗往他手边一放,脚尖勾过凳子,端着自己的那碗坐下。
“先吃。明早那几家归我,你就等着收银子吧。”
郑敬亭坐起来,见他裤脚上还沾着泥,鞋面也湿着。
“你今日也跑了一天。”
“轮着来呗。明日你看铺子,我出去。”吴慎将筷子递给他,“这笔账你再看看,我算着,总差一点。”
郑敬亭接过筷子,把账纸拉近些,看了一阵,伸指点给他。吴慎凑过来看,嘴里的饭嚼得慢了,末了,拿筷子头在自己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算半宿。”
郑敬亭笑了一声,将他的筷子拨下来。
“吃你的吧。等这阵缓过去,请你喝酒。”
“带听曲儿不?”
饭已经凉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将明日要带的账纸理好,叠在手边。
他忽然觉得,吴慎好像是真的不在了。
掌心覆在脸上,泪水从指缝渗出,洇湿了衣袖。
屋里静着,风将信纸推到案边,一角悬在外头,轻轻晃着,将落未落。
过了许久,祝槐生才问他去不去供堂。郑敬亭放下手。
“不去了。去了也是白搭。”
父女俩走后,他独自枯坐良久。
起身拭去泪痕,重新铺开信纸,将给顾家的家书一字不差地重抄了一遍。那些劝人安心留在江南的话,到底还是原封不动地落了笔。
***
父女俩出来时,小荷送到了门前。
她一路没说话,走到影壁下,才低声问,明日能不能同她一道去。姑娘的事,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祝槐生应了,说自己也应该去见见顾清婉。
祝无忧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许一句能出来的话。
街上有人推车卖梨,车轮压过石缝,咯噔一声。祝槐生将女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车过去。她跟着走出一段,忽然叫了声爹。
“他是真的难受。”
父亲点头。
“那清婉还出得来吗?”
祝槐生没有答,陪她走过街口。灯铺的掌柜从门里叫人,问长料买着没有。他答买着了,又同对方说了几句活上的事。
祝无忧在旁边等着,听父亲同掌柜约定明日来量的时辰。
他要留在长安,她也是方才在郑家才知道。先前盘算江南的车船,她一直想着三个人一道。如今听他将明日的活都安排好了,扬州忽然就远了起来。
祝槐生说完,回头找她。
她走近两步:“爹,您真不去了?那我也……”
“也不去了?”
“我是说,往后还有机会。”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
“我活着,你就走不开。难道等我死了,你才去?”
“您瞎说什么呢!”
她声音大了些,路旁有人看过来。祝槐生笑了笑,招手让她近些。
“你爹还在家,有事能给你捎话。阿满我看着。想出去,趁这时候去,有什么不好的?”
她低下头,拿鞋尖蹭了蹭石板缝,这动作倒是和和他闹变扭的阿满一模一样。
“头回就这么远。”
“头回近些,第二回还远。你往后又不能只会跟着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指了指灯铺。
“到了那边,替我看看他们怎么做灯。听说有些做得好。”
祝无忧望着父亲,终于笑了一下。
“所以还是派我去给您学手艺。”
“学,仔细学,回来教我。”
父亲先往前走,走出几步,见她没跟,又回头问怎么了。
“我去杨婶那里一趟。”
“去吧。”
她拐过街角,又折回来,站到父亲面前。
“我跟小荷一块儿走。她比我小,我得把路上的事问仔细些。”
“梁安前几年不是去扬州做活了么,到了还能找他替我管灯、搭把手。”
祝槐生点头。
“阿满连去扬州的包袱都收好了,回去您自己哄啊。”
父亲笑起来,她也笑,摆了摆手,这回才真的走了。
杨婶听说祝槐生走不开,当日便托铺里的人往扬州捎信,说这趟活由祝无忧来接。
***
第二日,祝槐生便同女儿、小荷去见了顾清婉。郑家不愿出面的事,他们照实说了;往后送东西、带消息,他也同她说妥。清婉听完,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只在末了问起小荷的归程,他们告诉她,正同人商量。
一个多月后,杨婶拿来了姑母的回信。信里说姑娘来便好,父亲在家做活也要紧;到了扬州,先往铺子来,屋子已经留好。
祝无忧将那封回信翻来覆去地看,认出几个字,拿到寺里,请明寂念给她听。
他念完,她还不肯收,问后头那句是不是说包吃住。
“是。”
“那这趟我应该能赚不少。”
明寂将信折好,递还给她。祝无忧接过来,指尖沿着他压好的折痕轻轻抹了抹。
他又说起南下的事。寺里的米粮账已经交给师兄,前院往来的事也另有人照管。再过几日,他便同师父随城南寺挂单的来客先行。
“您也记着来找我。”祝无忧抬眼望着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我头回去,街都认不清。”
“到杨家铺子找你。”
“那您到了要喊祝无忧,别喊祝姑娘。扬州的祝姑娘也多着呢。”
明寂的目光静静停在她脸上,过了许久,唇角才极淡地往上一勾,溢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记着,你叫祝无忧。”
他又从案边取来两串新穿的木珠,一大一小。珠子呈浅栗色,比他腕上那串深褐的木珠浅些。一颗颗磨得浑圆,细密的木纹深浅交错,用深褐色的细绳穿在一起。
“小的这串,带给阿满。”
祝无忧将信收进袖中,伸手接过。
明寂垂眸,将那串大些的木珠慢慢放在她掌心。珠子上还留着些许温热,沉甸甸地压在她手里。
“这一串给你。”
她低头打量了一番,将短的那串仔细贴身收好,另一串则毫不犹豫地往手腕上一套。然后顺势抬起手腕晃了晃,粗糙暗沉的檀木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
她眼底碎光闪烁,笑意直直漾到眼尾。
“我可惦记您腕上那串好久了。”
明寂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截细白腕子上缠着的檀木珠上,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她沿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扬州”二字怎么写。
他铺纸落墨,将字写得略大了些。她挨着案角,低头一笔一划地临摹。
末了,他在纸边补上寺里的住处。
这次她没嫌字难认,将纸仔仔细细叠好,同杨家的信收在一块儿,再也没多问一句。
阿满戴上新得的木珠,将明寂串好的核桃挂在床头,夜里翻身碰响,便要摸一摸。祝无忧笑他戴不得手上,倒替床添了串珠子。孩子仍说好,又问她,去了扬州,会不会给自己带个不一样的回来。
她说会,肯定会。阿满便掰着手指,算先生教的字,等她回来,自己能比她多认多少。
临行的东西一件件收进了包袱。陆逢春也同祝无忧、小荷约好,三人随车队一道南下。
明寂已经先随师父启程,临走托人送来几张字纸,都是阿满该接着练的。
就在祝无忧要启程前,顾清婉的案子结了。
判下来的处置,将她余生都留在了牢里。
郑家照旧按时送衣食。沈令仪挑出几页旧诗稿,用纸包好,叫人一道送去。她又问起那个唱曲的孩子,听说回班了,便叫人把改好的一件衣裳送去。
那一回,她没有再让人将他领回来。
***
临行前,祝无忧同父亲、小荷又去了一趟官署。
到了门前,祝槐生将带给清婉的东西交人查过。顾清婉看见他,仍起身行礼。他让她坐,说自己今日又来,替她家里捎话的事,仍照先前讲的。
“你爹娘想来,叫他们来。”他道,“住处能替他们找。真来了,也能往我家坐坐,也好说话。”
顾清婉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我想见我娘。”
小荷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眼圈霎时红了。
“我回去就同夫人说。”
“好。”顾清婉道,“路上慢些。”
小荷点头,想将带来的衣裳理平,手指却总碰不到折处。清婉伸手替她压住,叫她坐一会儿,今日用不着忙。
牢里本就没什么光。门外的人影往那儿一挡,桌面上顿时暗了一重。尽头传来粗重的落锁声,生生地把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祝无忧听着,目光落到清婉手边。
如今祝无忧说起扬州,说杨婶姑母留了屋,又说那边像清婉这样的漂亮姑娘随处可见。顾清婉听着,唇边才隐隐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那您好好去看看。”
“您有什么想带的,我带回来。”
顾清婉没有立刻答。她的手在桌边慢慢放平,指节极轻地贴着冰凉的木面,像是在凭空抚摸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才抬起眼,声音轻得没有半点波澜:
“纸笺吧。挑您自己喜欢的。”
祝无忧点头。
小荷将带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清婉前些日子托她取,临行这一回,才带到了跟前。
两页纸,外头裹着一张素笺,折得平平整整。边角旧了,纸色同新买的已有一点不同。
“昨夜找到了。”
清婉接过去,指尖沿折痕轻轻一按。
“这是?”祝无忧问。
“给闻舟的。”
小荷看着姑娘,声音低下来。
“您那时说,等您离了长安,再交给姑爷。我便收着。后来……”
“我又回来了。”
顾清婉把话接完,向她笑了一下。
“他也没看过。”
门外看守走来,提醒时候到了。小荷最后替她拢了一下领口,手收回来时,仍攥住她的衣袖。
清婉轻轻将那只手握过,松开。
“去吧。”
小荷在门边回头,姑娘仍坐在那里,手底下压着那两页纸。
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清婉等那一线光重新落到案角,才将纸展开。
字写得有些急,第二页开头,一笔比一笔放得开。那时她还在自己的屋里,行李已经理好,小荷问过要不要再添一件衣裳,她说够了。
牢里冷得很。
顾清婉低头看着,一滴泪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沿着旧折痕慢慢洇开。
***
闻舟:
近日梦魂,屡归扬州。或与少时姊妹临水嬉游,折柳争花,笑语犹在耳畔;或重坐河阶,卖花船悠悠过眼,君在阶下,笑语言欢。
我生于斯,长于斯,昔竟嫌其无趣。读书作诗,人皆称好;偶一任性,亦有人赞真率无邪。彼时心高,只道世人不过尔尔。往来言笑,几分真,几分假,亦懒细究。
那日君携糖糕过廊,我隔帘问,究竟好在何处。君竟当真吟诗两句,复举碟相示,原欲留待细尝,行到此处,余一小块。我望之莞尔,满心欢喜,情窦初芽。
此后欲往何处,君皆应好;偶成新句,诵与君听,君亦称好。每每凝眸相待,听罢方应。世人千般称许,我犹疑之;唯君一字,独信其真。
那日河畔,君言归去便请人来顾家,问我可好。我拭手叠帕,抬眼相望,亦应一声好。此后与君,便无不好。
河水悠悠,两心相许,未觉长安路远。
初至长安,掀帘所见,长街无尽,市声鼎沸。一路有君相伴,一问一答,一嗔一痴。昔读举案齐眉,只道书中郑重之语;及身在其中,也不过眉目藏花,情愫轻洒。
窗间风来,时有月季淡香。君道我独爱此花。我本爱群芳,春兰秋菊,皆曾入诗。只道那年与你隔花相望,乱了步伐。此后芳菲满目,终不及你。
良辰犹在,心事却渐难言。
知君惜情,亦知君难舍双亲。君盼两全,吾亦曾盼,独自成家。
衣箱屡开屡合,归期忽近忽远。君欲不负众人,我亦不愿长负己心。年少河畔,一声好便敢许君平生;如今君待如故,吾却不敢再以来日相托。
吾欲归去,非独为故园花柳,亦欲重拾昔年稚气。长安繁华如故,却久无新诗;偶然落笔,满纸旧愁。
此番归去,且承欢膝下。往后兴之所至,或访姑苏,或游金陵。世间风月无价,本应不负韶华。
他年若重过长安,料君已独当一面。临窗对坐,各叙山川,闲话别后。新诗数页,仍欲念与君听。
闻舟,君素惜花,吾亦惜君。与君后会,来日犹长。
第一卷满堂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