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这回叫许青生(2 / 2)

“那尊像,我见他试过。”

祝槐生手中的刮刀停了。

许青生赶紧道:“不是我们班里做的,我也没碰。是吴伯自己弄。见过太太的第二日,他问我,木偶眼皮抬起来,怎么才能慢些。我回班里拿了小偶,给他看过。”

祝无忧将身子坐直了。

“您在郑家说的是只背话,倒也是句实话。”

许青生点了点头,嘴唇抿住,又低下去。

她盯着他,想起自己那些夜里。回了家,闭上眼还能看见神像朝自己转过来;抓着明寂去供堂念经,听说有人在隔壁,她才敢多坐一会儿。

“您可真会挑着说。”

许青生没敢应。

祝无忧将手里的竹片搁下,进屋取出那张折过的纸。她将纸摊在桌上,指了指图中眼片背面的细孔。许青生只认了这一处,说线便从那里穿,藏到帔子后头,另一头沿墙边带到门侧。做法前一日,吴慎叫他站在门外替自己看,离得远些,瞧不出线,眼皮却能动。

“就这些。里头怎样安的,我真没看。”

祝槐生凑近看了一眼,将压在折痕上的纸角抚平,便没有再问。

祝无忧记起第一夜那声“别踩”。那小丫鬟本是去扶太太的,吴伯抢先拦住,后来手又向供桌底下伸。自己故意看过去,他便收了回去。

她的指尖停在图上,慢慢离开。

“为什么?”

许青生没听清,抬起脸。

“您多陪太太一会儿不就成了,为什么非得弄神像呢?为了打断我们?”

“他想让二位自己说,这场法事做不得。”许青生道,“二位肯停,他才好劝老爷,把告别挪个日子。”

“他都能私下带您去见太太,怎么就不能私下找我们商量商量?”

“我也问过。”许青生道,“他说,领我试衣、教我背词,都归他管。可二位的法事、工钱,是同老爷谈好的。他私下叫二位停手,二位若去问老爷应没应,太太托他的事,就瞒不住了。”

祝无忧皱起眉:“所以就来吓我们?”

“他叫我也别向老爷提。”许青生低声道。

“可这活做不成,我七两尾钱都可能拿不到。”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一眼。那夜她只顾着将话接下去,倒没注意吴伯站在门边,一直在等她开口。

许青生顿了顿,将老爷先前定下的规矩讲了。

祝家安过神,他便出来,将告别的话念完,再由吴慎接话。郑敬亭也在,随后换衣、结钱,从后门送他回班。老爷早说过,天亮以前,他得回去。到了做法前一日,还亲自听他将那几句话背了一遍。

但是见过太太的第二日,吴慎来问木偶,许青生才知道,添的远不止几句话。

陪太太坐坐,他原是高兴的。可听见要动神像,他立刻摇了头。

“您去同老爷说,晚几日就是了。钱给得多,我哪日都能来。”

吴慎坐在偏屋门口,匣子搁在脚边。

“她也只求缓几日。再坐坐,吃顿饭。”

“那您就这么说呀。几日而已,您同老爷说清楚,省多少事。”

吴慎没起身。许青生等了一阵,索性道:“您若不好开口,我去问。原先说好的,我照着演就是。”

“别去。”

吴慎叫住他,话出口,又静了下来。

许青生站在门里,心里越发不踏实。戏里这样两头应承的人多得很,没几个有好下场。

吴慎低着头,半晌才说:

“太太从前有个女儿,养在乡下。”

许青生只听人说过郑家这一位少爷。

“后来呢?”

“病了。”

吴慎的手还按在膝上。

“乡下治不好,托人来请。我在城里寻到了会看小儿的大夫,药箱都带来了。临走,我去回老爷一声。”

郑敬亭问了几句,说乡下既有人看着,病中换来换去,倒折腾孩子。他明日亲自过去,叫吴慎给了诊金,先送先生回去。

“人就在门外。”许青生说。

吴慎点了一下头。

“我送走的。”

他那时去太太屋里,沈令仪还在问孩子吃了药没有。他将老爷的话带进去,叫她宽心,说有人照料。

“后来老爷回府,叫收小床。我才知道,人没了。”

许青生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吴慎往日催他背词、换衣,总嫌不够快;这几句话,却说得断断续续。

“太太到如今,还怪自己不该送孩子走。”

院里有人提着扫帚过去,问吴慎前院几时开门。他答了一句,等人走远,才抬起头。

“这回她又来求我。”

许青生迟疑道:“可她总这样,老爷早晚会知道。”

“所以我得慢慢劝她。”吴慎朝内院看了一眼,“她认得出是假的,还要当着老爷的面拦着不放,这一场便白做了。再闹下去,我怕老爷会送她到乡下养病。”

“送太太走?”

吴慎点头。

“我跟了他三十多年。他若真动了这个念头……”

他停下来,手压在匣子上。

“太太这身子,挨不得再折腾了。”

***

祝无忧听到这里,按在图纸上的手不动了。

吴芸讲过那辆有篷的车,也讲过太太铺好的床。她以为孩子病得太急,原来病讯送来以后,吴伯还请到过大夫。

那个人背着药箱站在府门外,又走了。

“这些,吴伯都同您说了?”祝槐生问。

许青生点头:“说完,坐了好一会儿。”

祝无忧想起顾清婉说过的那些小鞋。有些嫌窄,有些做好了,一次也没穿过。太太将它们留着,后来还拿给郑闻舟试,总说小孩子最不该离娘。

她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便一直在等人替她接回来。

“他没再去问老爷。”祝无忧说。

“没有。他叫我也别提。”

许青生低下头:“可我那时还是怕。老爷要问起来,我怎么说呢?”

***

“您同老爷应的是送走,太太叫您留,我听谁的?”

吴慎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才道:“原先那些,往后照旧。她昨日才肯好好吃些东西,也起来走动了。先留这一晚,我拿这些再同老爷讲。”

“那两位先生呢?”

“做这一行的,见神像自己动,总该知道厉害。等他们说停,我再劝改日。老爷听见的是法事做不得,太太求留你的话,先别传过去。”

许青生仍望着他。

“你替我陪陪她。她认得出,也不用你句句学少爷。”吴慎道,“多留的工钱,照说好的另算,我自己添给你。”

他一早还有许多事要办,却仍坐在门边。许青生想起太太握着自己手的样子,又惦记起班里借来的那笔钱。

“那几日过了,还照原先说的办?”

“办。我来劝她。”

许青生搓着袖口,终于问:“您想让那眼皮怎么动?”

吴慎这才起身,往门里近了些,比给他看。

许青生说,自己回班拿个小偶来,开合快慢,可以试给他瞧;那尊像,他可不会弄。

“我来。”吴慎道。

做法前一日,吴慎又叫他站到门外,替自己看看。他已经教过一回,便照着去了。

吴慎又叮嘱,到时出来先叫娘,陪着问几句,后头等他接。太太若不舍得松手,便由着握一阵。

“她不是不肯听。慢慢讲,总会听的。”

***

祝无忧看着纸上画歪的一道线。

她原以为自己进府那一晚,只有三个人在借仙家的口说话。父亲拨灯,阿满牵线,自己站到供桌前,主顾问一句,便圆一句。吴伯站在旁边,催得人心烦,却也不过等着做完这一场。

祝无忧记得。真有神,更得走,他们做的就是抢神仙买卖的营生。

可那一刻,自己站在供桌前,满屋的人都望着她。供像是她请动的,往下怎么办,也要听她说。那七两银子还在人家手里,她总想先把这一场圆过去。

她还以为,砸开了,便能揪出个捣乱的同行。

香炉就这样抄到了手里。

泥脸裂开的那一下,吴伯连句话都没来得及接。

“我爹当时倒真说了歇一歇。”她道,“您也真没走成。”

许青生摇头。

“我只听见前头一声响,后头许多人走动。他来时,说像砸了,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怕您说出木偶的事?”

“他还问我,同旁人提过没有。”

吴慎进门时,连门也带上了。许青生说没有,他才松开按在门上的手,又嘱咐,若有人问,便说照教过的背话,木偶的事别提。

许青生这才也慌起来,问是不是那父女俩看见了什么。吴慎没答,叫他先换衣,说自己去太太那里交代一声,今晚先歇了,让他回班。

许青生解开衣带,才脱下一只鞋,吴慎便回来了。

“收好了就走。”

“太太那里呢?”

“不去了。”吴慎走到案边,将匣子合上,“拿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别往太太那边去。”

许青生手里还攥着鞋。

先前吴慎一遍遍教他,见面叫娘,太太不松手,便多坐一阵。如今自己衣裳都没换完,他倒催上了。

“方才叫我留下的是不是您?”

吴慎又来收床边的旧衣,叫他快些。

“您添了这么多事,我都应了。太太要我陪着,我也肯。如今又不去了,那说好的钱呢?”

“明早来领。”

许青生将鞋往脚上一套,外衫也顾不上换,便站了起来。说好做完就结,他一早进府,等到天黑,连几时能出来都问了好几回。如今说不做就不做,钱还要他明日再跑一趟。

“我今夜就要回班。您把钱结了,我立刻就走。”

吴慎叫他小声些,拿上衣包先出去。他听着,火气更大了,追着问,那多留的工钱到底还算不算。

吴慎检查过匣子,收好那件破了领口的旧衣,便带他往后门去。经过池边,吴慎将匣子和衣包搁到石上,许青生又追着要钱。他去拿自己的衣包,吴慎抓住了他身上那件府里的外衫。

一边催走,一边又不肯松手。

许青生挣了两下,终于推过去。

后来那些,官署里已经讲过。他爬上来,听见池里还有咳嗽,抱着湿衣裳跑了。

祝无忧没有再问那时怎样想。

门外响起卖菜的吆喝,声音从巷头拖到巷尾,有个妇人叫住人,问萝卜怎么卖。许青生坐在凳上,膝头的纸包被他捧得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慢慢抚开。

“我那时只想,先前答应了我的,总该算数。”他轻声道。

院里静了一阵。

“她说的话,您也记着。”祝无忧将那碗水往他面前推了推,“吴姑娘不见,便先回班里去。”

许青生点头,喝完了水,将碗放回桌边。

起身以后,他还站了一会儿,说初次见过太太,从她房里出来时,听见她又叫了吴慎一声。那时候天尚亮,太太留在屋里,许青生已走到廊下。吴慎应着,要跟出来,又被她留住。

“吴慎,你再替我想个法子。”

许青生只听见这一句。

“她信他。”他道。

祝无忧将纸折起来,第一道折痕压了两次,才拢齐。

吴芸说过,郑闻舟刚抱进门时,一离吴伯的怀便哭,吴伯又接回来,哄好了,再让太太慢慢亲近。等孩子终于肯叫娘,太太见着人便问听见没有。吴伯后来讲这些旧事,总要学上几遍,吴芸连那口气都听熟了。

她也听过郑闻舟出门那一回。太太起初不肯,吴伯将沿途能递信的人找齐,信一封封送回来,她终于能知道,孩子住在哪里,饭吃得好不好。半箱厚衣裳也跟着带去了,到了扬州,多半用不着,郑闻舟仍照着母亲的意思收着。

那些从前,太太都记得。

所以许青生坐在她面前,她又看向了吴慎。清婉的衣裳才叫人添好,归家的包也已拿走,听了两声娘,她便想再坐一阵,再吃一顿饭。

她所熟悉的那个家,仿佛只差吴慎去把另一个孩子带回来。

祝无忧低头收好图纸。

许青生把点心拿起来,低声道了谢。祝槐生送他到门边,道了一句慢走。

他应了,跨过门槛,往戏班所在的街上去了。

阿满正从巷口跑回来,跟在同伴后头,手里攥着几根叶梗。到了院门前,他先探头,见桌子已空,便将那几根往姐姐跟前一摊,叫她替自己挑一根。

祝无忧看了看,拣出中间那根递回去。

“拿着吧。”

孩子小心收好,转身又要去。祝槐生在门边叫了一声,他便停住,抢着说,回来一定写字。

父亲还没开口,阿满已自己把话说完了。

祝无忧笑了一下,让他去,自己坐回小凳,接着替父亲刮那几根竹条。

院墙上的日光往下移了些。案边刮好的竹篾攒成一小捧,她伸手拢齐,交过去时,忽然又想起太太房前那件厚衣裳。

小荷那日抱着它出门,是真的以为,再过几日便能陪姑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