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从小到大(2 / 2)

那回吴芸也在家。郑闻舟将字条铺在吴慎跟前,说先赁一季,院子小,两个人住正好。他把自己攒了多少、还缺多少,都老老实实说了,连哪一笔是做什么的,也认真指给他看。

吴慎问,少奶奶去瞧过没有。

“还没。窗子得再改改,她写字、画画,都要亮些。等收拾好了,我就带她去。”

吴慎将字条拿近了些,眯着昏花的眼睛细看。郑闻舟便赶忙凑在旁边,指着上头盘算开来,直说往后搬到外头,窗下定要摆一张宽阔的长案,他们两个并肩坐着也宽敞,院子里甚至还留出了一大块空地,到时候正好用来种些花草。

“搬出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先舍得花这么些银子?”吴慎斜睨他一眼,语气虽带着敲打,手却没把字条推回去。

郑闻舟见状只是笑,非但没收回那张字条,反倒顺势往他手心里又递了递。

“有您帮我们说话,肯定成。吴伯,您先借我这一回,我每月省些,慢慢还您。”

吴慎起身去取钱,叫女儿照着字条,将少爷缺的数出来。郑闻舟仍在同她讲月季,说这个好养,清婉喜欢,搬过去就种。

祝无忧听着,眼前又是上午窗外那块湿泥地。陆逢春指着那里,说要铺上砖,往后朋友来了,好摆桌子。

“那院子,我今日进去过了。”她道,“窗也改好了,改的很好。”

吴芸手里的布停在半空。屋外小雨淋漓,密密地织成一片寒凉的雨幕,将那点虚妄的暖意隔绝在外。

从前那些关于长案、种花、搬出去的种种憧憬,此刻全被这漫长而阴冷的雨声冲刷得干干净净。

也就是在这片沉寂里,她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去看过,只有清婉没去过。”

少爷后来碰见吴芸,常问父亲这几日忙不忙。窗安好了,请她回去提醒吴伯,再替他们同太太讲讲。吴慎应下,他便等着,还说搬进去那日,请父女俩一道吃饭。

等郑闻舟没了,来求吴慎的换成了清婉。太太舍不得放人,他便去劝郑敬亭,少奶奶家里也有人等。后来接下那场差事,回来又说,等太太听进去了,少奶奶也就能回家。

吴芸拿起针,将布边别住,望了一眼桌上那张求情的纸。

她停了停。

“许青生来过我家。”

***

那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先叫吴管事。吴慎让他进来坐,把卢账房誊的那张纸铺在桌上。

吴芸认得纸上几个名字,听父亲交代过,这是请来劝太太的人。吴慎教词,怕府里来往的人多、话传到太太耳朵里,便有一回带到了家中。

吴芸只在家里见过许青生那一回。后来在官署,听他说起父亲落水的事,她还记着,这个人在家里吃过饭。

许青生那日将头几句念得很顺,念到末尾,便看着吴慎,等他点头。

吴慎却让他再来。

“慢些。你是同她说话。”

许青生照着放慢了,叫过娘,又要往下念。吴慎让他停住,先等太太应声;若是哭了,便多等一阵。太太兴许会问冷不冷、饿不饿,还要摸他的手。

他伸过来试了一回,手指不知怎么放,又缩了回去。

吴慎让他搁在桌上,自己拿过来,替他将蜷着的两根指头放开。

“别躲。她摸不着,还以为你又要走了。小时候闻舟每次从外头疯玩回来,总是一边喊娘,一把揪住她不放。如今……由着她抓一抓吧。”

许青生垂着头,低低叫了一声娘,等了片刻,才往下说。吴慎听到别等我了,目光停在他的手上,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纸转回来。

吴芸从灶边端了饭出来,吴慎便叫人先吃,吃饱再念,急不来。许青生坐在桌边还有些拘束,吴芸看在眼里,便顺手将菜碟往他面前挪了挪。

没多大工夫,一碗饭便见了底。吴芸问他还要不要再添,青年登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只说“……那就再添一点点”。

祝无忧朝灶边望去,水盆里搁着几只洗好的碗。

她很想问问许青生,吴伯在水里咳的时候,他还记不记得这顿饭。

吃完饭,许青生还在担心,太太拦着不让走怎么办。吴慎告诉他,到时自己和老爷都在,会接着他的话往下讲。说定了只这一夜,许青生才低头继续看纸,又问起清婉,是不是也要劝少奶奶,别再同太太置气。

“她是想家。”吴慎道,“这句别乱添。人家也是爹娘疼大的,出来这些年了。”

许青生走后,吴芸收着碗,听父亲说起这场差事。太太如今只肯听少爷的,劝好了,饭也能吃下去;少奶奶能回家,老爷也少操一头心。清婉归家的事,他也同郑敬亭说过,老爷已经应了。

“这场做完,大家都能歇一歇。”

吴慎收好纸,又嘱咐女儿,往后见着太太,仍同平常一样,别叫她知道这些。

祝无忧听得皱起眉,插嘴问府里那些下人:“少爷是打小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许青生的脸庞身量哪一样相同?旁人难道都是瞎子,怎么会认不出来?”

吴芸说,父亲教词,并没叫旁人知道,可在府里,大家早已学会了顺着太太的话往下说。

少爷刚走那阵,她常去府里寻父亲。有一回赶上用晚饭,太太坐着不动箸,只问丫鬟,闻舟怎么还不来。

那丫鬟站在桌边,低着头,好半天没应。太太又叫她去催,说菜都要凉了。她转过身,在门外抹了把脸,回来还是那副样子。

吴慎走上前去,劝着说自己去外头打听着看一看,请太太先用饭。她终于拿起了箸,却又下意识地将少爷跟前的碟子往桌里推了推,生怕他夜里回来时不小心碰翻了。

吴慎刚一出屋,外间的丫鬟便低声问:明儿个这桌面上,还照旧摆么?

他顿了顿,只道:“摆吧。多摆一份,能让太太心里安生些……”

自那以后,太太只要开口叫添碗,厨房便依言添碗;叫留一盏灯,便夜夜留着灯。厨房里端进端出的饭菜,一日一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祝无忧记得厨娘说过,做了一辈子饭,见着那些菜倒掉,心疼得很。可太太问起,灶上仍要照旧备。

许青生进府之后,日子便也是这样过的。

吴芸有一回替父亲收拾遗物,路过廊下时,还听见几个丫鬟在掩嘴私下议论:那张脸分明不一样,连说话的腔调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就偏成了少爷?可偏偏太太一口咬定他就是少爷,老爷也默许了让他住下,众人便也就顺理成章地跟着叫了。

“老爷夫人认谁做儿子,我们便认谁是少爷。”

吴芸垂着眼,将这话平静地说出来,听不出一丝波澜。

屋檐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滴水声。盆又接满了,吴芸放下针要去端,明寂先起身,将水泼了,照原样放回檐下。

回来时,他把自己的小木马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放针线的地方。

祝无忧心里却还留着方才那句“应了”。她向吴芸确认,吴伯说的归家,是送清婉回江南娘家,吴芸点了头。父亲知道她家里人都在那边。

明寂看了看祝无忧。

“可教许青生说的,是‘清婉这些年想得多,夜里也难安睡,往后请爹照料’。”

祝无忧认得这几句话,先前听他念过。那时只觉得郑老爷替儿媳想得周到,如今同吴芸方才的话放在一处,忽然隔了一截。

归期,吴芸也没听父亲说定过。太太要留,清婉要走,老爷顾着家里的体面;父亲来回劝着,回来仍说再商量商量。

那封家信,他找了好些天,才收进匣子,准备交给清婉。至于那夜为何催还衣裳,却让许青生次日领钱,吴芸也不知道,只猜父亲兴许生了气。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半天才缝了几针,索性将针别好,把围裙搁到一旁。

明寂递来那张求情的纸,她折好,收进袖中。

***

巷子里飘着细雨。

明寂撑开油纸伞,阿满捧着两只木马,乖乖挨到他身侧。祝无忧站在檐下,听着身后吴芸将铜锁仔细扣好。

她忽然想起那日吴伯拦在碎像前的手。

“别踩!”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重。

小丫鬟险些扑过去时,是他抢先伸手拦了,又指着那件红帔说话;后来她故意朝桌底看去,他的手便猛地收了回去。再后来要动手扫地,她说先别扫,他便下意识地迟疑着,朝郑敬亭的方向望了一眼。

祝无忧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慢慢走下台阶。

“想到什么了?”明寂侧眸问她。

“神像。”

她想起摊主按在木头小人脑后的手,按下去,眼睛便闭上,一松手,又睁开了。那晚供堂里,泥像的眼皮也曾抬起,涂着乌漆的眼珠极慢地朝她转过来。

红帔遮在前头,窄屏立在后头。吴伯曾领着她看过,叮嘱她,这像别动。

那晚在暗处抢她活的,多半就是吴伯。

可他那样一个一辈子小心翼翼、替郑家操碎了心的人,那一晚究竟是替谁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