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是我的这只好,一定跑得更快。”
说完,阿满便双手捧着木马朝巷口跑去,小脚啪嗒踩进水洼,溅起一串水花。
明寂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接过祝无忧递来的木马,道了声多谢。他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布袋挎在身侧,那只小木马仍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细雨拂过伞面,淅沥轻响,一路不绝。
***
走到岔路口,明寂说还要去吴芸家看看。
“那我们跟您一道吧。”祝无忧叫回阿满,“办完事,再一起回寺里。”
她牵上阿满,随他拐进巷子。
吴芸家门边的檐瓦漏了一处,底下搁着只缺了耳的盆。她正端出去泼水,见着明寂,叫了声大师,又朝祝无忧点头。
“进来吧,里头干些。”
屋里正在收拾东西。窗下搭着一件拆开的旧衫,桌上的钥匙分了两处,旁边压着针线。吴芸挪出地方,请他们坐,又从床底拉出一条矮凳给阿满。
阿满先按了按凳面,捧着木马,小心挨上去。祝无忧看见,嘴角一动。
“老实坐着,这个摔不着你。”
他这才坐实,将木马放在身前的桌边,两手还扶着。
明寂也将小木马放在桌边,说过要随师父出门的事,又将留寺师兄的法号写给她。吴芸看了一遍,仔细收在桌边,又问他们几时走。
“日子定了,再来告诉你。官署那边,这几日还去么?”
“前日才去过。问的都说了。”
那晚法事没做成,吴伯叫许青生先走,工钱明早再领。争执起来,他又扯住许青生身上的外衫,非叫人还下郑家的衣裳。许青生推了他,两人一同落水,自己爬上岸后却没喊人。这些许青生都认了,所以人仍关着。
郑家后来结了工钱,柳七替他送过衣物,戏班却要往别处去了。临走前,几个人陪着柳七来求过吴芸,想请吴家向官府说句从轻的话。
“说他干活肯出力,还年轻,家里也指望他。”
吴芸低头抠着食指甲边一小块翘皮,不撕下来看着碍眼,可撕下来手会生疼。
“我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他死。”
她说完,停了好一会儿。
“可他都上岸了。我爹还在水里咳,他听见了的。”
“那时候,喊一声就好了。我也只想让他喊一声。”
屋檐下的水落进盆里。祝无忧听了几声,才发现阿满也不动了,小手还搭在木马背上。
她记得吴芸那日进屋问话的样子。许青生说自己害怕,她还在问,是不是听见父亲咳嗽了。隔了这些日子,这一句还留在她嘴边。
吴芸抬起头,望向明寂。
“大师,我这几日一直拿不定主意。听他们说起许家的日子,我也难受。可真要答应,又想起我爹……我若替他说话,是不是太对不住我爹了?”
“你想替他说些什么?”
“求官府从轻。可他们还想让我说,我不怪他了。”她停了一下,“这句我说不出口。我怪他。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怪他。”
“你不需要说这句话。”
明寂取过笔,搁在一张空纸旁。
“你若愿意替他求情,只写一句不追究就好。”
吴芸看着那张空纸,眼睫微垂,半天没有动静。
“劳您替我写吧。吴家这边,不再追究了。请官府从轻处置。”
明寂应下,笔尖才刚蘸过墨,一旁的祝无忧却猛地怔住了。
那七两尾钱,她都要追着人讨上好几日。如今事关亲爹,换作旁人,光是想想心口便堵得难受。
祝无忧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一时没忍住,脱口便道:“您这是在替他求情?您竟愿意?”
吴芸缓缓抬眸,静静看了她片刻。
“头几回从官署出来,我还想回去问问我爹,这事该怎么办。”
她说着,自己竟荒唐似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便敛了声息低下头去。祝无忧心里蓦地一酸,方才想问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他从前总说,讨生活,谁都有个难处。可那天他自己碰上了,怎么就……”
她用手背贴住微颤的唇,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想了这么些天,还是想让我爹回来。可要许青生死,我爹也回不来啊。”
明寂将笔顿在纸上,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一点,他没有动,只等她把话说完。
“他若还能回家,就让他回吧。往后有人遇着事,盼他肯喊那一声,就当那一声是他欠我爹的。”
祝无忧听着,心里仍没有半分轻松。人死如灯灭,她明白;可怎么就能接上一句,让那个人回家呢?
这些年她跟着父亲讨生活,好话说过,冷脸也受过,一家家的门敲下来,才争来今日这些主顾。
自己费心挣来的,她看得重;受了委屈,也要讨个说法。可如今吴芸死了父亲,却要替凶手求情,这样的人,她从前没遇见过。
她看向窗下那件旧衫。
往后许青生回家了,吃饭、做活,日子照常过。吴芸哪日再拿起这件衣裳,想起父亲还在水里咳着,那口气又往哪里放呢?
明寂写得很慢,写完,逐句念给吴芸听。她听到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明日我自己送去。”
她将纸留在桌角晾墨,起身倒了几碗温水。祝无忧接过一碗,搁在手边,见她又拿起窗下那件旧衫。
拆开的衣领垂在一边,底下的料子还厚实。吴芸摸过一遍磨薄的地方,拿起剪子,贴着先前拆出的缝剪下去。
祝无忧将布角从水碗旁挪开,替她压住。
“这料子还结实。”
“改个围裙,我自己用。”
她将剪下的袖子放到旁边,又把另一边铺开。衣裳大,摊在膝上遮住了半截裙子。祝无忧记得吴伯穿着它走过廊下,衣摆随着那条慢些的腿,一晃一晃。
“我爹这人,自己的衣裳穿坏了,总说再补补。”吴芸沿着折线往下裁,“给少爷办衣裳,倒知道领口的滚边硬了磨脖子,早早就叫人换新的。”
吴慎跟着郑敬亭,比少爷进这个家还早。老爷刚做生意时,铺子小,到了货,吴慎去接;在外头谈下的事,回来两个人挨着一张桌子算。这样过了三十多年,伙计们遇事去问东家,东家忙着,便让去问他。
吴芸小时候寻父亲,常看见他站在老爷案前。事情已经说完,仍不走。郑敬亭翻过一页,抬头问他,还有话?
他便应一声,还有。
有些事吴慎觉得不合适,说过一回,还要拿回来再讲。争不成,回家继续念叨,有时饭都吃完了,他还在说。吴芸便把碗收了,由他慢慢说去。
祝无忧听得笑起来。她爹从主顾家回来,也常在饭桌上说起白日的事。一家添了什么,一家又嫌什么贵,听得多了,连阿满都认得几户从没去过的人家。
“我小时候总觉得,郑家那么大,什么都有。”吴芸将裁好的布放在身侧,“可为什么我爹回来,总有不舒坦的事呢。”
说着,她提起郑闻舟。当年那个孩子,便是父亲抱进郑家的。那时还没有她,后来长大了,才陆续听父亲讲起。
***
亲生的小姑娘还养在乡下时,吴慎替太太送过好些回衣裳。
去时一包,回来又带着话。有时是长高了,有时是吃得好。沈令仪听完,便去找旧尺寸,叫人再放宽些。吴慎站在门口,等她将新衣叠好,临走,她又叫住他。
这回能不能一道接回来?
吴慎也去同郑敬亭提。老爷说路远,怕孩子受风,他便去问了有篷的车,叫人把车里垫软,同郑敬亭说,自己去,不赶路。沈令仪听说车有了,便把小床收拾好了。
那阵子太太见着吴慎,头一句便是问车。车已经问好,孩子仍留在乡下。
祝无忧想起顾清婉说过的那张小摇床。原来在叫人收走以前,太太还这样盼过。
郑敬亭听了,仍说乳母已经带熟,换地方又要闹,太太身子也才将养回来。
“老爷,太太连床都铺好了。”
郑敬亭搁下手中的东西,问孩子在乡下可曾受委屈。吴慎亲自去看过,吃穿照料,都好。
“那就再养些日子。她疼孩子,我也疼,眼下两边都好好的。你去同她讲,多劝着些。”
吴慎从屋里出来,到了太太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他在廊下默然站了一阵,暗自叹气。
床上的小褥子是新的。沈令仪见他来,先把压在上头的一只小枕头拿开,等他答话。
“我爹说,他那回站了很久很久,才说出老爷让再养些日子。”
吴芸将剪子合拢,放在腿上。
可后来送来的,是孩子病重的消息。
那辆问好的车,始终没载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