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两个人坐。”牙人伸手在空处比了比,“木匠说,能挤挤。他说那不成,夫人喜欢写诗,喜欢画画,纸铺得开,人坐不下,她画的也不舒坦。后来就照这个宽窄改了。”
祝无忧朝窗下走近些。她试着伸开一条胳膊,指尖还碰不到另一边的窗框。
昨日顾清婉讲起那张画着院子的纸,书案就摆在窗下,郑闻舟还替她将种月季的圈往外挪了一点。
长案若摆在这里,书和画纸都能摊开。顾清婉画她的扇面,郑闻舟就在身侧翻书,两人的衣袖挨着。
她只消偏一偏头,便能同他说句话。
窗旁的木格,正好搁她从江南带来的书,画了一半的扇子也能平放在底下。画乏了,她便唤小荷一道出门。门外就是方才那条巷子,想往哪边走,便往哪边走。
回来时,饭就摆在东墙下的小桌上,两个人各坐一边。她买来的花还抱在怀里,先搁到桌上,遮住半张脸。
郑闻舟挪开碗,替她腾出一块地方。饭吃到一半,她又想起方才街上看中的另一盆,同他说,明日还要去。
牙人推开旁边一道门,招呼他们看里间。床架还留着,两边竟然各有落脚的地方,床头沿墙钉了一块窄板,够搁水盏和小灯。靠门摆着张窄窄的妆台,镜子已经取走,台沿还横着两道压痕。
“这些都随屋留下。”牙人道,“床原先贴着墙,那位少爷来时,叫人往外挪过。说两个人睡,里头那个起夜,省得总要跨过人。”
陆逢春绕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脚。祝无忧站在门旁,伸手试了试门扇,合起来很轻。
夜里把门一掩,说句话,也只说给他听。
清早醒来,想去哪里,便隔着一道门同外间的人商量。顾清婉可以慢慢挑件衣裳,坐在妆台前梳头,窗外的花开了几朵,出门前再去瞧。
再回到窗边,雨水已在树旁那块泥地上积起浅浅一层,几根枯草露在水上。离墙根有些距离,种几株月季应当正好。她几乎已看见花枝长到窗前,一朵挨着一朵,花瓣上缀着雨珠。
“真漂亮。”祝无忧喃喃道。
“这几块板子拆了吧。”
陆逢春走过来,将手里的宅图抵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往木格前一拦。
“我在这里搁张榻。夏天窗推开,躺着就能吹风。这架子碍事,挪开些才好走。”
牙人应着,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在图上作了记号。
“拆完,墙面也一并补齐。”
“院里那块泥地也铺上砖,留着这块泥地像这种下雨天多容易脏啊。”陆逢春指向窗外,“铺满砖,干净,往后朋友来,我就在树下摆桌子。就铺到树根旁边,给树留着地方就行。”
他又朝里间看了一眼。
“床还推回墙边,奇奇怪怪的看着不舒坦。我一个人睡,留一边下脚就够了,空出来那块放箱子。”
牙人低头记着。陆逢春转过身,扶住东墙下的小桌,伸手比了比宽窄。
“这张也换了,太小了。朋友来两三个,就得有人端着碗吃。”
“换张八仙桌,屋里放得下。”牙人笑眯眯的说道。
“就那个。坐一桌,省得我还得搬来搬去凑。”
“成,照您说的办,回头我叫人来量。”
牙人俯身,在那块空地的位置添了几道线,又将里间画着床的方框挪到墙边。
炭条留下些碎屑,他轻轻吹开,问大桌摆在原处还是往中间移。陆逢春凑过去看,伸指点住屋子中央。
祝无忧的手从木格边垂下来。底下那层空着,落了一点灰,她方才碰过的地方,留着半个指印。
她掸去指上的灰,抬头同陆逢春道:“多合适小两口住的地方,您这一改,是打算孤家寡人到底呀?”
陆逢春抬起头:“谁孤家寡人了?我朋友多着呢。”
“朋友来吃饭,吃完不还得各回各家?”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成亲了,你想住这?”
祝无忧一怔,倒也答得干脆:“那倒没有。”
“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祝无忧一边摇头一边轻笑了一声,朝他手中的图一指:“您的房子,改,您改。”
陆逢春低头将图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又去看窗下能放多宽的榻。她移回窗前,目光停在补过灰泥的接缝上。
“他来看了几回?”
“前后有几回了。赁钱先付了一季,改窗的钱也给了。窗安好那日,天都快黑了,他又过来,将两扇窗开开合合试了好几遍。”
牙人走上前,抬手拨了一下窗钩。铁钩搭回去,轻轻一响。
“说下回带夫人一道来。”
祝无忧抬起脸。赁钱交过了,窗子也细致改好了,连未盛开的月季住处,也都提前安排好了。
“后来来过么?”
“我经手那几回,都是少爷自己来,没旁人。所以后来人出了事,这屋也就空下了。”
她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指尖停在一道旧痕旁。顾清婉昨日还说,搬出去以后,画了一半的扇子也该取出来了。
这间小庭院,她知道么?
牙人说,屋子后来又赁过一回,如今主人家想卖,才重新托他寻买主。他弯腰将卷进门里的落叶拂出去,又招呼陆逢春去看西屋,说那边有一扇窗榫松了,得修。
陆逢春跟着过去,跨过门槛时,抬脚试了试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低头唤陶掌柜来看。两人一路说着,转进西屋,隔壁又响起了推窗的声音。
她仍站在原处。
昨日押房的窗子高,光照不到桌前,顾清婉将那本册子翻开时,还往亮处挪过一些。檐水滴在阶前,卖菜的吆喝从巷里传进来,渐渐往远处去了。
“陶叔,搬家那日您来啊。”陆逢春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家里人都带上,帮我热闹热闹。”
陆逢春拿着图从西屋出来,正要跟陶掌柜说话,祝无忧叫住了他。
“陆公子,我还想问问,您在扬州的时候,见没见过做我们这种营生的?”
“你们是哪一种?”
“安宅、安灶。有些人家里不顺当,也来请我们看看。”
“有啊。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就有一家,门前挂块木牌,风一吹,整条街都听得见。”陆逢春往门边一指,“那家请神,供桌摆到门口。我从旁边过,还帮他抬过一回。”
“您也帮着做过活?”
“他一个人搬不动。”
他说得干脆,随后才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扬州也请得到人。特意从长安请你们,是不是有点远啊?”
杨婶听见这句,回头道:“我姑母从前来长安,见过他们父女做活,心里记着呢。如今迁宅,就想请个信得过的。”
陆逢春朝祝无忧看了一眼:“那你们一定做得很好,要不你看看我这屋……”
祝无忧听得心里一乐。活做得踏实,客人就肯替她张罗。口口相传的名声,比她自己自卖自夸十句都管用。
“承您这句吉言。她既肯信任,这扬州我也是想去看看。”祝无忧朝杨婶笑道,“有您帮着牵线,再寻着伴,我回去也好同我爹说。”
“人多一道走,车船也好便宜些。”杨婶道,“等问到合适的,我给你们递话。”
祝无忧应下,又望向陆逢春。
“扬州到底什么样呀?”
这回他倒停了一会儿。手中的宅图卷到一半,他又摊开,四下找了找,向牙人借来那截炭条,将纸翻了个面。
“我家原先住这儿。”
他在空白处点了一下,顺着往旁边画出两条长线,线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这是河。从巷口出去,过座桥,桥那头就是铺子。再往前走,船上卸下来的货堆着,有时连路都占了。我小时候从那里过,得踩着人家的麻袋走。”
陶掌柜从旁边瞥了一眼:“挨过多少回骂,你都不长记性。”
“我后来绕路了。”
陆逢春把一根线延长,另画了一道弯,手掌抵着纸角,炭灰蹭黑了一点。
祝无忧俯身看。图上没几个字,路与桥却分得明白,遇到要紧的地方,他便添个圈。纸上刚才还是床、桌子和一株石榴树,翻过来,竟又能装下另一座城。
“住家也挨着水?”
“有些就挨着。后门一开便是河,石阶下去,可以洗东西,也能系船。早晨有人挑菜,有人划着小船来卖。你在岸上喊,他就撑过来。”
她想起自家巷口的菜担。陈嫂每日将篮子一放,谁家少把葱,隔着门便能说。若换成一条船,菜还没挑好,人家已顺水过去了,她岂不是得提着篮子沿岸追?
“那买菜可得眼疾手快。”
“你喊住他呀。”陆逢春抬头,“他来做生意的,能不卖你?”
祝无忧让他说得笑起来,点了点纸上那道河:“成,到了我就喊。”
雨从檐前落下来,院中那株石榴让风吹得偏了一偏。她挪开沾湿的袖口,听他接着说桥边的铺子。
卖布的门面窄,里头却深;卖吃食的早早支起炉子,客人站在桥上便能闻见香。船到了,伙计从铺里出来,卸货的人吆喝着腾地方,几家店门前一会儿就都挤满了。
长安也热闹。她每日走在街上,常嫌前头的人挡路,这会儿听见另一处同样挤着人、堆着货的地方,却连那铺前的一只空筐都想去瞧瞧。
“那边纸铺多么?”
“你要买纸?”
“想看看。长安纸铺里有些新花样,说是扬州来的。我方才瞧这窗子好,想着铺开一张纸,写字画画,多舒服。”
话说完,她又往窗下看了一眼。那几块木格还钉在墙上,底下留着她碰过的一点痕迹。
陆逢春在图上另点了一处。
“我从前买过的,在这里。你要去,我带你找。”
“十年了,你已经出来十年了。”陶掌柜正在试门闩,头也没回,“那家早搬了。”
炭条停住。
祝无忧原本已经凑近去看,闻言抬起头。陆逢春盯了那个点片刻,将旁边落下的炭屑拂掉。
“搬哪儿了?”
“这我哪知道。”
“我回去问。”他将那个点圈起来,“一家纸铺,还能找不着。”
说这话时,他手上用了些力,纸背险些让炭条戳破,赶紧抬起来,摸了摸那一处。
祝无忧忍着笑,伸手替他按住另一角。
“那我可记着了。”
阿满原在窗边,听见画纸的动静,也慢慢挪过来,扒着桌沿看。陆逢春把图往他那边移了一点,孩子却只盯住河上的几个圈,又朝姐姐握着纸角的手瞧了一眼。
“您这些年没回去,家里还常来信么?”祝无忧问。
“有。程照水写得勤。”
“也是做生意的?”
陆逢春点头:“她在那边管铺子。我在长安,遇着她要的东西,就替她寻一寻。她有时也寄东西来。”
他说到这里,把纸边压平。程照水上回信里还提过,河边新开了一家卖饼的,叫他回来尝尝。他看了那封信,在长安连吃了几日饼,吃到后来,伙计见他提着纸包进门,都先问一句,今日又是哪家的。
祝无忧听得直笑。
“那您尝出扬州的味了?”
“没有。所以我必须得回去吃。”
他答得一本正经,将炭条放回牙人手边,又低头看了看画出来的那条河。
“这院子若买下来,回头也叫她来住几日。她总说长安的东西好,叫她自己来挑。”
“她忙得开?”陶掌柜问。
“给自己放几日假嘛。”
“你替她放?”
陆逢春张了张嘴,朝陶掌柜看过去。陶掌柜已转身去同牙人说那扇门,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他将纸卷起来,过了一会儿,道:“我今天就写信问她。”
祝无忧没接着打趣,替他将落在凳边的一小截系绳递过去。陆逢春接了,绕着纸卷扎好,还伸指将绳结底下压着的纸边拨出来。
“你们大约几个人?”他问。
“我,还有一位姑娘。栖云寺两位师父也要往江南去,我回去问问他们的日子,要不要一起。”
“我把这边房子的事办妥,就能走了。我把车船问好了,直接往杨婶铺里递话。”
杨婶应了,说两头的消息她都可以帮忙传。祝无忧谢过,陶掌柜已在屋里叫陆逢春。他将纸卷往腋下一夹,几步过去,伸手指着那道门,方才看中的地方,又一一数了起来。
祝无忧望向门边。他方才说要铺砖、放榻,连搬家请谁来都想好了。
顾清婉当时也有这样多的打算吧,那两个人凑在一张纸上画院子的时候,这个小院,也已在这里静悄悄的等着她。
原来,她离自己盼了那么久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
阿满将小筐提到她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回过神,替他接过来,临出门,却又忍不住朝窗下那一块空处看了一眼。
“走吧。”
祝无忧取回伞,领着阿满跨出院门。小雨还在落,她将伞往阿满那边偏了偏,垂眸看着脚下流淌的水痕,忽然想起顾清婉昨日说,郑闻舟那晚在水边拉住她,叫她先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