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挂着灯,他的影子贴在她裙边。那一刻,他也才二十来岁,脸上还留着她熟悉的轮廓,却像忽然连一句话都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我想同你走。”
“那就走。”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院里又有人唤。她等着,等到他再开口,先说的仍是一个“娘”字。
顾清婉慢慢将手收回来,接过那张纸。纸上墨迹干透了,两个人添上的小圈还挨在一起。
“后来我就不问了。”
她说完,将案上翻着的书合起一点,又停住。祝无忧的手还在书边,她便松开,让那一页仍摊在那里。
“我也不想再叫小荷往箱子里装一回、取一回。”
小荷坐得很直,手指绞着衣包上的系带,越缠越紧。
祝无忧记得,郑敬亭说过,顾清婉当年回来,便将实情告诉了他。
“您同郑老爷说过以后呢?”
“我怕。”顾清婉道,“他养了闻舟那么多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同他说了。”
郑敬亭听完,坐了很久。
他手边搁着一条布巾,边角还是湿的,正是替闻舟擦过脸的那条。她站着,连哭也不敢出声。
他终于抬头,问她,太太知道了么。
她摇头。
“她已经这样了,再听见这些……”
他将布巾攥在手里,话停住了。内院有人来请,说太太醒了,又在找孩子。他应了一声,扶着桌沿起身,走到她跟前。
“这件事,我来担。你先留下,陪一陪她。”
顾清婉说,那时自己只知道点头。后来再想走,见到他,又想起那日他坐着不动的样子。自己欠了郑家一条命,回家的话到了嘴边,也说得轻了。
“我以为,等她好些就行了。”
***
门口的看守提醒她们还有一会儿,衣物得理好。小荷应了一声,俯身去叠换下来的鞋,叠到一半,又将鞋面展平了。她头垂得低,发间那根木簪几乎要碰到膝上。
顾清婉先伸手扶了扶她的发髻。
“这些旧事,说起来长。你陪着我,听过好多回了。”
小荷抬手按住木簪,没抬头。
祝无忧将册子往里推些,才提起昨日说过的事。她已经托杨婶问同行的车船,回话到了,便同小荷商量;至于本地,先问问父亲认得的几家熟人,谁方便来一趟,再带来见顾清婉。
“我爹认得的人多,我回去同他商量。”
顾清婉点头:“劳烦祝先生了。”
祝无忧应了一声。顾清婉看着她,唇边有了一点笑,才道:“其实小荷若能同可靠的人一道,我便放心些。她认得字,记性也好,到了该下船的地方,您叫她看着点,别只顾着听人说话。”
“姑娘。”小荷终于抬头。
“我说错了?”
小荷眼眶有些红:“您自己在这儿,也没几个人说话。”
“有也进不来呀,小荷。”
顾清婉朝门口瞧了一眼,弯了弯唇,伸手将系带从她指间一点点解开。
“回去替我看看爹娘。再往后,你也想想自己的事。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好。”
小荷低着头,指头松开了,又去捏衣包的一角。
“下回来,也给我讲讲你的事。”顾清婉道,“我想听。”
小荷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好,又道:“夫人也想来看您。”
顾清婉的手停住了。
“我知道。”
“她来了,看见我,又要问缺什么,吃得好不好。住在客栈里,一日一日往这里跑……”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小荷将衣包往膝上拢了拢,身子坐近些。
“夫人来,是要接您的。”
她声音轻,话却接得快。
“我这些天也去问过。好几个人都说,事情虽重,到底过了两年了。郑家若肯不追究,再替您作保,兴许就能放人了。”
顾清婉望着她。
“郑老爷当初都肯替您瞒着,还说这件事他来担。”小荷道,“我先回去,同夫人把这边的事说清楚。等她来了,再去同郑老爷商量。”
她伸手握住顾清婉的手,指腹还留着系带勒出的细痕。
“姑娘,您一定能出去的。”
顾清婉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处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道:“照实说就好。”
小荷点头。顾清婉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叫她回去先将自己的东西理好。
“银钱放开些,别全藏在一处。还有那件衬裙,记得再做一件。”
“旧的还穿得。”
“都在我鞋里了,怎么穿?”
小荷低头去看那双新鞋,顾清婉也看着她。过了片刻,小荷嘴角往上一动,眼泪却先簌簌地落下来。她赶紧拿袖子去挡,顾清婉已将帕子递了过去。
祝无忧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将衣包上的结重新系好。带子留出一截,下回再来,也容易解。
***
顾清婉将诗册交还给祝无忧。
她替那一页夹好书签,叮嘱合书时别压了折角。祝无忧接过,手指摸到青布的毛边,忽然道:“昨日大师给我讲到这里,我还有个字不认得。”
顾清婉便借着门口的光,再翻开给她指了一遍。
“归。归来的归。”
祝无忧点头,照着那几笔,在掌心描了一回。顾清婉看完,伸指纠正一处,才将册子放回她怀中。
“这回记住了?”
“回去再写写。”祝无忧道,“我记性,可没小荷这样好。”
顾清婉朝小荷望去。她脸上的泪已经擦净,眼尾红着,一手抱衣包,一手还攥着那方帕子。
“那您有空再来。”
“好。”
顾清婉又叫小荷去看看窗外那盆月季。
“挪到有太阳的地方。天冷了,别浇太多水。”
***
祝无忧记得水埠那一晚,顾清婉说过,他叫她跟他走。
江南河岸上,他说过回长安后便来提亲;新房灯下,他说同她一起想办法。最后还是那个人,依旧站在水边,叫她同他走。
顾清婉看见她的神情,先开了口。
“那晚我听见这句话,就觉得他又要把我带回去了。”
“回去,再把箱子收起来。过几日又有人来同我说,家里待你这样好,你还要什么。”
她停了停。
“我要走。我那时心里只有这一件事。”
“他同您说回府了么?”
“叫我先跟他走。”
她答过,眼睛转向门外。午后的光已到了廊边,门槛上有一小截亮。看守已经走到门口。
“可我一句也不想再听了。”
顾清婉的声音低下去。她将手放回膝头,两手交握,拇指抵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祝无忧没有再问。那声落水后的呼唤,她只在官署听顾清婉说过。如今听了这么多旧事,竟像也认得那个拿着糕、抱着花的人了。
她望着对面的女人,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顾清婉看着她,忽然问:“您也想问我,那晚为什么不救他?”
祝无忧的手停在册子上。
“这一个月,来见我的人都在问。怎么杀的,为什么杀他。站在哪一级石阶,听见他叫了几声,怎么还走得开。”
她说得快,到了后头,连停顿也少了。
“隔几日,又从头问。有些话,我才答了半句,便知道底下要问什么了。”
门外有人唤看守,顾清婉循声望去,等那人走开,才又开口。
“问得再细,也就是那几步路。”
她的目光落回桌上的青布包,过了一会儿,唇角轻轻动了动。
“您今日问起糖糕,我倒说了这么久。”
祝无忧原以为,听顾清婉讲下去,总会听到一件更过分的事。街坊议论闻舟,她也跟着点过头;连妻子都把他杀了,总该还有什么,是外人不知道的。
可听到如今,顾清婉连他添错的那一匙糖都记着。说起求亲时,脸也还会红。
“外头也一直在说。”
顾清婉抬起眼。
“说太太不该样样都管,也有怨您的。说到后来,又都说,是郑闻舟在中间和稀泥,两头答应,两头都办不成。”
祝无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有人说,他肯替您拿一回主意,也不至于闹到今日。”
祝无忧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他是不是还做过什么,您没同我说?”
可问完这句,祝无忧自己倒怔住了。方才她还听得跟着笑,这会儿却像盼着顾清婉再说出些坏处来。
“他待我好,我知道。”顾清婉道。
她停了片刻。
“可我那时,也是真不愿再同他过了。”
小荷望向顾清婉。顾清婉却还看着祝无忧,过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很好,一直都好,错的是我。”
说罢,她垂下头,手指在膝上一根根合拢。
***
郑闻舟握住她手腕时,掌心还是热的。
她记得那点热,也记得自己攥住的衣领。他站在下面一级石阶,背后就是水。那些收起的衣箱、改过的日子,一下子全到了眼前。
她攥着他的衣领,竟觉得,只要把眼前这个人推开,往后就能由自己做主了。
她用另一只手推过去,衣料在手里扯开,人便从她面前退了下去。
水响起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处。
后来,他叫她。
“清婉——”
那声音让水呛住,后半截散了。
她听见了,脚下却朝巷子里走。
身后又有一阵扑腾,湿手拍在石沿上,她的手垂在身侧。
从前他在门外叫这一声,有时是买了糕,有时是听见了什么趣事,等不及进屋,便先叫她。
她嫌他吵,也应;在案前写字,手里还捏着笔,也要转头看一看。
那一晚,她没有应。
她走到卖绳子的铺前,才喊有人落水。
人从身旁跑过去,灯也跟着去了,她停在巷口,看着那些光在石阶下一阵乱晃。
后来,连水声也听不见了。
郑闻舟被抬回府里,湿衣裳贴在身上,袖口下露着一只手。人将担板放低时,那只手轻轻晃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听见有人说,已经没了气。
水顺着担板的边往下滴。
她站在那里,唤了一声闻舟。
他也没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