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我会做糖糕(2 / 2)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半块,又尝了尝。

“怪我。方才那一匙满了。”

“下回可得刮平。”

他应了,将那把小匙取过来,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那一笼糕蒸得大小不一,两个人坐着吃,小荷后来端走空碟,连掉下来的那个角也没剩。

后来再做,他添糖前总将匙面刮平,还举起来给她瞧,问这回成不成。

顾清婉说到这里,手在册子旁停了一会儿。

“那回是他放多了糖。不是我烤焦了什么。”

祝无忧记得那个男人捧着碗,喉结动了两下,急着找下一句话。

顾清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掌心蹭了一下。

“那么多词供他背,他偏偏说糖糕。”

“他从前是唱戏的。”祝无忧低声说。

“我知道。后来听说了。”

墙那头有人咳嗽,声音又哑又急,歇了一阵,还在断断续续地咳。顾清婉将手收回膝上,望着桌面上那几道深浅不同的刮痕。

“那日他站在门边,也不敢看我。我问一句,他便朝旁边看一眼。闻舟从前……”

她停了停。

“闻舟从前,可没有那么怕我。”

***

祝无忧原先听人讲郑公子,总同一身好衣裳、一手好诗联系在一起。顾清婉记得的第一回相见,却是三盆花。

花市正逢热闹,顾清婉同小荷出门,挑中了三盆月季。深红的、浅粉的,另有一盆才开了两朵,底下还藏着不少花苞。她蹲在摊前,看过这盆,又舍不得那盆,末了叫小荷一道买下。

卖花的说能送,她约好地方,付过钱,走出两步,听见那人又接了一笔远处的买卖,转头便想将她这三盆往后挪。

小荷替她问,说好午后送的,怎么成了明日。

卖花的忙着绑筐,一连赔了几句不是,仍说今日人手不够。顾清婉站回花前,拨开上头晒得有些垂的叶子,同小荷商量,要不要回府叫两个人来。

郑闻舟那时恰同顾家表兄一道来。表兄介绍过,他向顾清婉行了礼,听明白原委,便将外袍下摆掖进腰间,俯身去抱最大的那盆。

表兄拦了他一下:“你当真抱着走?”

郑闻舟笑道:“顾姑娘惜花,我便替花惜一惜人。”

顾清婉望向他:“有些重。”

郑闻舟托起盆底,试过分量,抬头笑道:“顾姑娘,前头那条巷子我认得。”

表兄也上前抱起一盆,小荷将最小的拢进臂弯,几个人便一道往回走。

郑闻舟抱的那盆枝条长,伸在面前,他一路偏着脸,过巷口还得侧过身让卖饼的车。车让过去了,袖子却叫一根花刺钩住。他停下来,手还托着盆底,低头去找挂在哪里。

顾清婉上前替他摘开。细刺只勾出一根线,她伸指压住,慢慢退出来,郑闻舟便站着,由她捏着自己的袖口。

“这件衣裳,好像赔不起。”她道。

“还好,出门时没穿最好的。”

她抬头,他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枝花,谁也没立刻移开眼睛。

到了顾家门口,管事叫人接下三盆花,见他袖上沾了从盆底渗出的泥水,忙请他换衣。他先问花摆哪里,跟着走进去,等放稳了,又往后退,瞧那枝压弯的花有没有直起来。

顾清婉叫小荷端水来,他净过手,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泥。那一日他说话、吃茶,都寻常得很,表兄打趣他惜花,他也大大方方认了。

“好容易挑中的,当然要好好送回来。”

再见面,他问起自己抱回来的那盆花,新开了几朵,她竟一朵朵数给他听。说到第七朵,自己先住了口,郑闻舟却听得认真,问最上头那枝缓过来了没有。

顾清婉回去后,站在廊下看了那盆花很久。

“他来做客,我从前还嫌人多,吵。”她道,“后来隔两日便问,今日表兄来不来。”

小荷终于抬起头来:“姑娘那时问得可不这样直。”

“那我怎么问的?”

“她只会来问我,今日表少爷来,茶要不要多备一盏。我哪里知道。”

顾清婉看她,小荷低头将衣包打好,嘴角却没收住。

屋内光线昏暗,祝无忧仍瞧见她颊边浮起一点薄红。她抬手整了整耳边的发,指尖轻轻碰过耳垂,才又说下去。

后来见得多,他知道她坐船容易晕,出去游湖,便先打听哪段水面平稳。她吐过一回,次日不肯再坐,他便陪着沿岸走;旁人隔水唤他登船,他挥挥手,跟她说前头有卖糕的。

她有一回恼家里管得多,见了他,话也少。他听过缘由,没劝她消气,叫小荷去买两张饼,自己领她坐在河边石阶上。

顾清婉嫌那里窄,裙子铺不开。他往旁边挪,让出一大片,自己两只脚落在下面一级,背后便是她的裙边。

卖花船从河上过,小小的竹篙点在水里。他把饼递给她,她先不接,等他拿久了,才伸手去取。咬过一口,转头看他,他也正低头吃,半点没笑话她。

后来她问他,要回长安了么。

“回。家里来信催了。”

河上吹来的风将他鬓发掀起,他随手一拢,转过身来,倒把她方才躲着的话问出了口。

“我回去,同父母说一声,再请人来顾家,好不好?”

顾清婉手中的饼还剩一小半。她低头将落在裙上的芝麻拈去,半晌才道:“这就想好了?”

“想好了。”

“我还没答应呢。”

“所以我在等你答应呀。”

她望着他,等了一会儿,将手里那半张饼递过去。

“拿着。我擦擦手。”

他接了,她从袖里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将手擦净,叠好,再看向他。

“好。”

小荷在后头站着,明明听见了,还偏问一声,姑娘说什么。

顾清婉转过脸:“说回去了,回去吃糖糕。”

***

成亲以后,顾清婉头一回进自己的新房,看见窗边放着一盆月季。

江南那几盆没带来,郑闻舟寻了相近的一株,开得还小。她将花盆转了半圈,发觉朝墙的地方也藏着一朵,便叫他来看。

他从身后走近,先看花,再看她,伸手扶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这一盆,可近多了。”

那时他答应的事,多半做得成。要带她去街上,他吃过饭便来;她偶尔犯懒,不肯起身,他就在窗外等,故意同小荷说,今日卖糕的怕是要少赚一笔。她听见了,便叫他等着。

新妇初到长安,认得的人少。他回来早,便同她说白日里的见闻。有时只是友人把字写错,又不肯认,有时是哪家新开铺子,掌柜将招牌挂反了。顾清婉听着笑,叫他讲得仔细些,他便学那友人分辩的口气,自己学到半道,也忍不住笑。

太太喜欢她,将旧诗册拿来,两个人能坐上一下午。郑闻舟进来,见茶冷了,便替她们换;看见新写的句子,又舍不得走,自己拖一张凳子坐下。她们说他占了光,他便端茶,叫再给他读一遍。

她那时以为,往后的日子也会这样好。

成婚头一年,她同闻舟说好出城住两日,连衣裳都叫小荷收了。她只当是件寻常事,同太太说一声便好。谁知太太听了,却连着问,家里哪里住得不好,怎么待不住了。她将去处、归期都说过,太太仍想叫闻舟留在家里。顾清婉原先还解释,说着说着也恼起来,同她争了几句。

那日晚饭时,顾清婉将白日里的事同闻舟讲了。

“我只说住两日,她却像我从此不回来了。”

郑闻舟朝那只收了一半的衣箱望去,慢慢搁下了箸。

“清婉,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

“什么事?”

“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顾清婉手中的箸停在半空。

“你几时知道的?”

“小时候。族里有个人说起,我听见了。”

那位族亲同人闲谈,说他抱去郑家时还小,如今倒养得跟亲生的一样。郑闻舟就在旁边,听见说的是自己,才知道自己是抱来的。

“你问过么?”

“没问。他们没想叫我知道。”

顾清婉把箸搁下,叫小荷将饭再热一热,自己倒了一杯温茶给他。他接过去,握在掌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娘从前还生过一个小姑娘。”

***

那孩子生在他来郑家以前,郑闻舟只从母亲错落的话里、旧人的闲谈里,拼出过她的一点模样。

按闻舟听来的说法,沈令仪生产后身子弱,家里便请乳母照料。后来乳母说,自己乡下家中有人帮手,孩子带回去养,也妥帖。郑敬亭劝妻子先将身体养好,说送去一阵,想孩子了,再接回来。

她点了头。

衣裳却一直做着,头一双小鞋嫌窄,拆了鞋口重缝。小袄做好,听说孩子长了,又另裁一件。孩子放在乡下,府里还有乳母捎来的话,说吃奶、说会翻身,沈令仪便托人带衣裳,问什么时候去接。

“这些,是娘后来同你说的?”祝无忧轻声问。

顾清婉摇头:“闻舟说,他小时候不肯换鞋,娘便拿那些鞋给他看。有小得穿不进去的,也有做好了,一次没穿过的。”

郑闻舟那时以为,都是给自己做的。母亲握着他的脚套进去,套不下,便笑着说长得快。等他大些,再看见鞋面上绣着的花,才觉出不同。

“娘也有高兴的时候,说她小时候很乖。问多了,她又说,养孩子哪有不闹的。”

要去接孩子的日子,改过几回。孩子还小,眼下出门受不得风;天热,路上怕中暑;等凉快了,又说乳母已经养熟,骤然换地方,孩子哭起来,母亲也跟着难受。

来回传话的人说得周到,送去的银子、衣裳也从没短。沈令仪原先自己数着日子,后来有人来回话,便问一句,今日能接了么。

等来的却是病讯。孩子病得急,郑敬亭赶去,再回府时,先让人将屋里的小摇床收了。

“他没见过那孩子。”顾清婉道,“连她长什么样,也说不出。只记得娘有一回同他说,小孩子最不该离娘。说着便哭,怎么劝都劝不好。”

祝无忧原先听郑敬亭说过,太太点头送走,后来总怪自己不该放手。她记住了那一个点头。到这时,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件未曾穿上的衣裳。

小荷坐在一旁,将衣包压住。她知道姑娘要回去时,太太也备过东西。衣料放在箱面,摸来摸去,说江南入冬湿冷,得多带两件。

顾清婉低头,看着自己腕下那层旧布。

“闻舟同我说,他到家时,娘整日守着他。他不惯,夜里醒来找原先带他的人,哭一场,娘也哭一场。后来抱熟了,才肯叫她。”

他说起这些,手里的茶已经凉了。顾清婉替他换过,他却顺势握住她的手,带着一点茶盏的凉。

“她把我养大,最怕我走。”

顾清婉问他,是不是每回出门都这样。

“小时候更甚。如今好了些。”

“那你还到江南去?”

郑闻舟望着她,终于露出一点回来后未曾有过的笑。

“是呀,那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出远门,但还好去了,这才能遇见你。”

她没接话,指尖在他掌心动了一下。他将那只手握好,又同她说,家里这些事,她如今也知道了,往后有什么难受的,便同他讲。

“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顾清婉说到这里,手在膝上慢慢合拢。祝无忧望着她,忽然明白,那些后来听着只让人生气的话,原先也是能叫人安心的。

廊道深处忽然哗啦一响,铁链拖过砖地,紧跟着便是一声闷重的关门声。钥匙在锁孔里拧过,咔哒落定,脚步沿着窄廊渐渐走远。

顾清婉朝门口望了一眼。

高窗透进的日光斜落在对面墙上,几道栅影横过剥落的墙皮,底下露着粗糙的砖。光照不到桌前,墙根一片青黑的水渍,风从门外灌进来,小荷垂在桌边的衣袖轻轻动了动。

她将水杯挪近些,把杯沿的旧豁口转开,才提起壶,替顾清婉续水。细细的水声响在三个人之间。

听他讲过这些,她便叫小荷将收了一半的衣箱重新放回去。母亲才教她调一种墨,还约着看旧稿,过几日有空,再去也使得。

她那时将一小叠新纸放回柜中,郑闻舟站在旁边,替她将卷着的边角理平。

“那一回,是我自己说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