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抬眼。
“老爷、太太想过来接姑娘。信里问哪一日能动身。”
院门外一辆车经过,车轴咿呀,碾过路面的一处坑,车上的东西跟着碰了一下。小荷等那阵响动过去,才又开口。
“姑娘叫他们先别来。她想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想的呢?”
小荷捏着剩下的半块糕,指尖压进松软的糕边,一点糖粉落在衣摆上。她低头看见,拂了一下,糕却还捏在手里。
“我想把事情讲清楚。”
她抬起脸,话到了嘴边,目光又落回那本册子。
“可我一走,她这里……”
祝无忧将盘子放近些。小荷吃完那半块,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才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已经在问回江南的车船了。但是那边怎么换船,跟谁走,我还拿不准。”
祝无忧接过。纸已折得软了,几处地名圈得深,下面分行记着数目。有一项涂过,重新添在旁边,墨色比先前浓些。
祝无忧挨着辨认纸上的字,碰上不认得的,便请小荷念给她听。听到船钱,她的视线又往那行数目上落了落。
“去趟江南,要花这么多呀?”
“这还没算路上吃住。”
祝无忧将纸拿近些,嘴里轻轻嘶了一声,又朝小荷凑了凑。
“难怪郑家舍不得放你们姑娘走,是不是也心疼这一路的车船钱?”
小荷让她说得一愣,随即也笑出了声。祝无忧把纸搁回桌上。
“哎,那咱们一块儿去,是不是好些?路上也有个照应。”
小荷抬起头:“您也要去?”
“今日有人同我提了江南的活,不过还没接呢。”祝无忧将纸放回她面前,“杨婶家的亲戚常往那边跑,我先托她问问。要是能凑上,咱俩就一道走。”
小荷将那张纸沿旧折痕压好,揣进袖里,指尖却仍捏着袖边,拧出一道细褶。
“还有件事……”
“姑娘怕我一个人回江南,说您家做活,认得人多,兴许能问到可靠的车船。她当时也是顺嘴提起您。”
小荷抬眼望向祝无忧。
“她没让我来请您。”
“可我这一走,她身边……”小荷低头,把袖边那道褶慢慢抹开,“府里照旧给她送吃穿,药也送。可我走了,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了。”
祝无忧听着,提壶替她续了些水。小荷扶着杯沿,等水添好,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我想求求您,去见见姑娘,帮帮我们吧。看看这边能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有事替她跑一趟,往家里递个信……”
她的手还围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往膝上收。
“我到了江南,她这里有什么事,我都照顾不到。”
祝无忧的手落在合上的书上。青布磨旧了,摸着有些毛,小荷刚才拧出的袖褶还留在膝边,松了手也没平。
她原想今日回来,把新学的字写两遍,往后几日做活、买纸,再等杨婶那边的回话。一听见顾清婉的名字,郑家那扇门又在心里冒出来。
小荷的眼睛还望着她。祝无忧低头,将布边掀开一点,露出方才两个人笑着看过的那一页。
祝无忧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祝无忧,你不是正想学认字么?顾清婉这样有才气的姑娘,多同她读读诗,总归是好的。
她将那一页的折角轻轻展平,抬头看向小荷。
“我明日下午有空。方便进去么?”
“我问过了,可以进去。我今日送药,再同姑娘说一声。”
祝无忧应下,便将册子用青布重新裹好。
“那我今日先把这本册子带去寺里,让大师念给我听听。明日我带着去见她。”
***
小荷还有一点空闲,便同祝无忧往栖云寺去。走到寺门池边,二王正伏在石上晒背,几片菜叶漂在水面,三王贴着池沿,慢慢探出头来。
祝无忧在栏边停了一下。二王忽然伸长脖子,她朝它看去,想起郑太太在这里喊过的名字,便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册子总算来了。
侧院的槐荫薄了,几片黄叶积在廊柱脚边。一只黄猫卧在暖处,尾巴搭到阶下,听见人来,耳朵转了转,身子依旧摊着。
窗内阿满坐在靠里的旧凳上,一只脚踩着横枨,写字时上身往前探,另一只脚便翘起来,鞋尖悬在半空。
小篮子倒扣在阶下。
经过的僧人叫他的名字,他立刻应了一声,笔却捏得牢牢的,嘴里说这张还有两个字。
明寂正将几张米粮单理齐,递给一位师兄。师兄翻到后头,抽出一张对着册子看,问新添的是哪一日的。明寂指给他,两人核过,师兄便将单子夹好,说晚些自己去前院对数。
明寂将留在桌边的一小张纸也递过去,手边空了些。他朝院门抬头,见祝无忧抱着青布包进来,视线在那包上停了一瞬,便向她让出案边的位置。
祝无忧抱着册子进门,先去看阿满的字。孩子听见她在身后,肩膀一缩,胳膊往纸上一挡,笔尖险些拖出一条长线。他赶紧提起笔,自己先往下瞧。
祝无忧俯身看,最上头那行仍露在外头。几个王字一大一小,横画比从前平正了,竖笔却有一处长出许多,戳到下一行。
“这回会写大王了?”
阿满点点头,手指往下移,露出另外两个名字。
“二王、三王也会。”
祝无忧正想夸,明寂从案边走来。她转脸看他,他原要接册子的手停住,先望了望她的鬓角,唇边慢慢弯了一点。
她抬头:“怎么?”
明寂指了指自己鬓边。
“这里有灰。”
祝无忧伸手一摸,指尖果然蹭黑了。她看看手,又看看阿满,孩子已经抿住嘴,肩膀却颤起来。
“今日送灶君,送得有些热闹。”她也笑了,将手摊给明寂看,“我还当洗干净了呢。”
明寂去舀水,将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水盆放在檐下,祝无忧走过去,弯腰沾湿布巾,先按到额边。碎发湿了,贴着皮肤,她擦过一回,侧着脸朝他看。
明寂的手指还停在自己鬓角,往上挪了一点。她跟着再擦,将布巾翻到干净的一面,才抬起脸来。
“这回呢?”
“干净了。”
祝无忧拧干布巾,脸侧还有一点凉意。盆里的水晃着,映出半张笑脸。她俯身瞧了一下,将布巾搭回盆沿,转身指了指屋里的阿满。
“好啊,阿满,早就看见了,偏不告诉我,是不是?”
“我看见了,正要说呢,你就让我去学堂,我不要去学堂,我要和大师学。”阿满从里头喊。
祝无忧回头看去,孩子赶紧伏到纸上。她拿布巾擦干手,明寂便将水盆端开,接过那只布包。
“送来了?”
“小荷送的,太太娘家带来的那本。”
祝无忧说着,朝方才取走米单的僧人望了望。
“您今日要忙?”
“交几笔账。师父接到江南的讲经邀约,叫我一道去。”
“您也要去江南?”
明寂看过来:“也?”
祝无忧便说起杨婶姑母的新宅。小荷站在旁边听着,抱着自己那个空布包,往两人之间望了望。祝无忧又问动身的日子,明寂说还在同那边商量,寺里的几样事,师兄们已经在接。
“阿满呢?”
他朝窗内看了一眼。
“走之前,我会同你们商量。”
祝无忧点头,目光跟过去。阿满正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嘴也抿着,一竖落稳了,才松开。刚才在家听见学堂便绷脸的人,如今坐在这里,连她进门都只顾着护自己的纸。
她手里那块擦脸的布巾刚放下,方才还满口惦记着江南,忽然又舍不得这个午后了。
到底还是寺里养人啊,连阿满这样的小刺头,竟也能叫明寂不声不响地把一身毛给捋顺了。
明寂的经册仍在案上,封边已经磨得发软。她望了一会儿,才同他说了明日去见顾清婉的事。
明寂将册子放在案边,听小荷说过顾家来信、姑娘叫她回去,才问祝无忧:“你想带这一册去?”
“是呀。难得遇见这样的才女,手稿又借来了,我也想带着去学学。”祝无忧将青布掀开。
都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顾清婉同太太从前还能坐在一处挑纸、写诗,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呢?至少在她看来,她们不该是街坊说的那个样子。
她把册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先给我念念,再讲讲里头的意思。我先打个腹稿,省得明日坐到她跟前,只会点头。”
小荷过来指了方才那处折角。明寂翻开,按住书脊,纸页在他指下慢慢展平。浅墨写在前头,旁边的几字浓些,还有半句被细细划去。
“雨过闲庭花未睡,风翻旧卷燕初归。”
小荷将窗旁的凳子让给祝无忧,自己也坐了一会儿。明寂念过两句,她便指着其中一行,说这是太太的,另一行是姑娘写的。
祝无忧跟着听,认出了那个雨字,伸指在空中比。比到里头的四点,她自己停了停,抬眼向明寂求证。他取来一张空纸,将那个字写大些,四点各落得清楚,纸转到她面前,笔便搁在旁边。
她在膝上照着描了一回。明寂等她手指落到末尾,又将诗中的雨字指给她看。小字连着笔,大字分着画,这回她自己也对上了,嘴边的笑一点点展开。
“真是风雅。”祝无忧瞧着那两行字,笑道,“雨呀、燕呀,到你们笔下都成了诗。像我这样的俗人,怕是看什么都先想起银子。”
“写银子也能写得好。”明寂看向她,“诗人李白就写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祝无忧跟着默念了一遍,念到“还复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还会回来的意思?便抬脸朝他笑了,连着点了两下头,直言这首好,她最喜欢。
阿满也把自己的纸递过来。半个时辰的功课写完了,明寂圈出一处,指给他看,叫回家再写一遍。
孩子低头数了数笔画,得了准话,立刻从凳上滑下来,去小筐里取那两根短竹条。廊下咔哒一声,他把小凳拖到暖处,低头比量起来。
屋里安静了些。
明寂把册子往祝无忧那边移,她的指尖顺着字行走,碰见认得的便停一停,他也跟着停。窗外偶尔传来阿满叫猫的声音,黄猫懒懒地换了个方向,尾巴从孩子脚边擦过去。
这一页看完,祝无忧还捏着纸角,朝下一页翻。明寂将卷着的书脊托稳,随着她看过去。她以前来问字,多半带一张自己写的纸;今日抱来这样厚的一册,读得慢,翻下去的兴致却一直在。他原先放在桌边的经册便也搁着,陪她一行行认。
傍晚送药的时辰近了,小荷起身告辞。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册子正摊在两人面前。
“明日我在官署门口等您。”
“好。”
小荷走后,阿满从廊下搬回小凳,将竹条收进筐里,又来取晾在案角的字纸。他凑到案边,歪着脑袋看姐姐翻过的那些书页。
“姐,这本册子这么厚,你读了这么多,记得住吗?”
“记不住啊,一首也记不住。”祝无忧将册子朝他那边转了转,“不过可以先当画看,把模样印在脑子里。明日人家说起,我好歹知道往哪页翻。”
阿满又朝那密密的字瞧了一眼,将自己的字纸收进筐里,去找他的菜叶篮。
祝无忧又翻回小荷指过的那页。页边有小小的两个名字,她认出其中一个婉字,便请明寂指给她看。
“顾清婉。”
他念出来,指尖又移向旁边。
“沈令仪。”
两个名字紧挨着,下面还有几笔细细的墨痕。
廊外炊烟升起来,寺门池边也渐渐暗了。阿满提着空篮子站在门口,朝她喊姐姐。
祝无忧应了一声,将书签夹在两个名字旁,合好册子,抱着起身。
才走到门边,阿满忽然回过头,提起嗓子又喊了一句:
“明大王,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