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谁许芳魂随土葬(2 / 2)

祝无忧朝窗下望了望,转回来问他:“我想看看太太那本诗稿。您说,我找郑老爷借一借,他会借我吧?”

明寂停在廊柱旁:“你喜欢写诗么?”

“我连字都没认全呢,哪里会写。就是想听听太太从前写过什么。”她又问,“那您呢?平日也常写么?”

明寂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得空便顺手写几句。写完就搁着了。”

“那也得留着呀。您写得那么好看,字好看,诗也好看。”

明寂低头,指侧还沾着方才誊诗的墨。今日写下“远城”时,落笔也很顺,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过要去。他生活中的大多事,都按部就班,也可有可无。

“好,给你留着。”

他答得比方才慢些。祝无忧便笑着将这事记下,回身往窗下去,他也跟了过去。

太太醒来,先找那两张纸。明寂拿给她,她看见自己的字,才让丫鬟将软垫往后挪一挪。

前院传来几声钟响,余音越过槐枝,慢慢散开。廊外有僧人来招呼,说午斋备好了。

***

丫鬟收茶时,碗底碰着托盘,叮的一声。门外有人说车来了,郑老爷已到前院。

太太立刻抬起脸。

“还没吃呢。”

“先用饭,太太。”祝无忧扶着椅背,“大师已经请人去端饭菜了。”

郑敬亭跨进屋,先向明寂与她道谢,又问药喝过没有。他的长衫换过,鬓边仍有未干的汗,站到妻子面前,声音已经放得很缓。

“坐了半日,累了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太太没起身,将纸拿给他。

“我改了两句。”

郑敬亭俯下身,看见纸上的字,便笑了,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散发掖好。

“又想起教闻舟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总嫌他落笔急。”

“今日改的是我的诗。”明寂指了指她膝上新誊的那张,沈令仪三个字就在诗句旁,“太太想把这首抄进自己的诗册,娘家带来的那一本。”

祝无忧接过话:“老爷,那本册子能借我们看看么?太太方才讲得可有意思,我也想看一看,学一学。”

郑敬亭的手还停在妻子鬓边。他看了看纸,答应回去找了送来。

太太的手停在纸上。她抬眼望了望明寂,又回头看丈夫。

“今日这个借字……”

“纸带着。”郑敬亭朝丫鬟示意,“好好收,太太惦记着的,一张也别落下。”

丫鬟上前,太太却按住纸,忽然问:“闻舟来没有?”

两张纸到了膝上,一张滑向裙边。明寂托住,放回她膝头,让丫鬟取块干净的布包好。

郑敬亭伸手来扶,劝她吃过饭便回去。太太却扣住椅边,身子向门口倾,攥着的布角渐渐起了皱。

“又要等。那时候也说只住几日,我衣裳都收好了,要接她的。”

她仰着脸,眼下的泪已经泛起来,喘气也急。郑敬亭拿帕子替她拭去,低声道:“清婉今日回不来。小荷陪着她,缺什么便给她送去。你不用怕。”

太太的目光跟着小荷的名字转向门口,问人怎么都不在,喊儿子的声音也急了。祝无忧扶住她倾过来的肩,丫鬟从另一边将她扶回软垫上。方才那句诗还在耳边,眼前却又只剩下寻找孩子的声音。

廊下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明寂让人把午饭端进来。郑敬亭陪妻子坐下,将粥挪近,丫鬟另在桌角摆了只空碗,她才肯吃。

祝无忧在门边坐下,她还是喜欢方才那个会同明寂争字的太太。

明寂端了碗热粥过来,白汽带着米香拂上来。祝无忧接过,往碗里瞧了瞧,先笑了。

“好香呀。你们寺里的斋饭做得可真好,这一闻,我倒更饿了。”

他将勺子搭在碗沿上,自己也端了碗,在她旁边坐下,舀了一口。祝无忧吹了吹粥,送进嘴里,熬软的米粒滑过舌尖,暖意落进肚子。她又舀了一勺,端碗的手稳下来,腿也往前舒舒服服地伸了伸。

丫鬟才撤走粥碗,太太便往膝上摸,摸到空处,身子一下坐直了些,目光从案上移到丫鬟手里。

丫鬟忙将布包递还给她。太太接过,掀开布角,见两张纸都在,便将新誊的那张翻到上面,指尖停在沈令仪三个字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纸角卷起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抚平,又去看自己改的那一句,唇边渐渐弯起来。

郑敬亭伸手来拢布,她便将纸护住,转向他,话说得很清楚。

“我自己的那本。找到了,就拿来。”

“好。”郑敬亭握着她的手,“先歇一歇,今日已经坐得太久了。”

太太终于靠回去,仍把那一小包纸压在掌下。郑敬亭起身,再向二人道谢,说今日劳他们照看,自己在前院候着,等太太歇过便接她回去。他经过案边,朝尚未糊好的竹架看了一眼,又将帘子轻轻放下。

明寂收好案上的笔砚。太太已经睡着,脸侧靠着软垫,呼吸渐渐匀了,指尖仍压着包诗稿的布角。

***

午后,太太由丫鬟扶上车。郑敬亭替她挡好车帘,等坐稳才放手。她临走还望着寺门,问纸带着没有,丫鬟拿给她看,才肯靠回去。

车下山后,祝无忧去知客处托人给家里捎了话。祝槐生这才送阿满来,手里还提着孩子的竹架和小筐,听说没接新的法事,便叫女儿忙完早些回家。

阿满才到门边,便向窗下找彩纸。父亲刚放下小筐,他就伸手去拿那一青一黄。祝无忧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让他先坐好。

“今日还是半个时辰。写好,再糊。”

明寂将案旁的经册往里移了移,给阿满铺纸。册旁盘着一串大木珠,深棕的珠面磨得润,每颗近拇指肚那么大,细纹绕着圆面,远比腕上那串饱满。整串松松盘在一块布垫上,末端垂到案沿。

祝无忧搬来凳子坐下,目光落在那串大珠上,眉梢轻轻扬起。她转向明寂,笑着问:

“哟,您这儿还有串大的!好漂亮,我能瞧瞧么?”

明寂点头:“能。”他拎起串绳,托着珠子递过来。

祝无忧这才伸出双手接过。木珠落进掌心,轻轻相碰,笃的一声。才托住几颗,指间便满了,余下的垂在手背外头。祝无忧沿着纹路转过一颗,指腹底下光滑,分量却比看着沉些。

“这串平日在这里念诵用。”明寂道,“腕上那串,出门带着方便。”

“大小都有,还都这么漂亮。”她看看掌中的,再瞧瞧他腕上的,笑着将大串放回布垫,“还是先学字吧。一会儿光顾着看这个,阿满都要学到我前头去了。”

她这才将空白纸端端正正放到自己面前。

“我这一份也记着,束脩另算。今日先教我写名字吧。以后人家给契纸,我也能自己落字。”

明寂应好,在纸边写下祝无忧三个字。每写完一笔,笔尖便提开,横画厚实,竖笔稳当,转折处也交代得清楚。祝无忧顺着看下来,倒觉出与午前那张诗稿不同:那上头几笔连着走,细细的墨线牵在字间,像风吹开的衣带;眼前这三个字却一笔归一笔,她凑近些,连自己该从哪里落笔,也瞧得明白了。

阿满凑过来看,指着后头两个,说自己还不会。祝无忧将他的纸推回去,笑着道:“我也才学。你先把你那几笔写稳,等我会了,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她描第一个祝字,右边还好,左边却添了一撇。明寂在旁边另写了一遍,让她比着看。

“这里多了。”

祝无忧数过,重新写在旁边,抬头问这回对不对。明寂点头,她便将写错的那个也留下。

“留着。我回去照着看,得记住少写这一笔。”

阿满往窗下那张空椅子看了看,凑到姐姐身旁:“太太今日跟你们玩什么了?”祝无忧朝自己纸上的字点点。

“她今日来教大师改诗呢。你先写,写好问他。”

孩子的笔停了,抬眼望向明寂。明寂将他纸边压住,声音很平常:“改得好,我就用。你写得好,也一样。”

阿满赶紧低头,落笔比方才又用力些。祝无忧看着他那两道横,轻轻摇头,自己也重新描了一遍。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下靠椅空着,薄毯已经带走,太太坐过的垫布还留着一道褶。

祝无忧写到忧字,笔尖停住。她比着纸边的范字看了一会儿,明寂便俯身指给她看,哪一笔还缺着。灰袖垂下来,腕上的木珠挨着纸边,一颗颜色稍深,几道木纹在日光下弯弯绕绕,转到圆边,又隐进深棕里。

祝无忧握着笔,顺着那几道纹路看过去,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她又朝案上的大串瞧了一眼,抬头问他:

“大师,你们小和尚是不是人人都要收集许多木珠呀?”

明寂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再看看案上那串。

“旁人的我不知道。这两串,是小时候师父教我木刻,我们一起做的。”

“大的小的都有,还都这么好看。”祝无忧将笔提远些,免得墨滴下来。

明寂将腕子稍稍转过,珠面上的细纹便完整露出来。祝无忧跟着看了一会儿,待他的指尖重新落在范字旁,才想起自己那一笔还没写完。

“还少这一点。”

“哎,光顾着看您的珠子了。”她赶紧将目光挪回纸上,挨着范字数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倒落下了。”

阿满在旁边催,说写好要糊纸鸢,快点。祝无忧朝他摆摆手,才补上缺的那一笔,又将两张纸并排放着,仔细比了比。

半个时辰过后,阿满得了准话,抱着自己的竹架去糊纸。剪子咔嚓响过纸边,青的、黄的各留一块,他来回比着,舍不得再剪。祝无忧又练了一张字,收纸时墨还没干,便搁在案边晾着,先去帮他。

***

傍晚,祝槐生接走阿满,祝无忧也将自己写过的纸收好。走到门边,她又回头问明寂,那几首散着的诗,放在哪里了。

“我今晚找。”

“可得留好。我今日认得三个字了,下回又能多认几个。”

明寂笑着应下。祝无忧朝他挥挥手,跟上父亲与阿满。孩子一路问姐姐今日认得多少,她答三个,孩子不服,说她那名字太长,不能一口气便算三个。几个人的声音转过廊角,渐渐听不见了。

晚课过后,明寂回到侧院,从经册与旧字纸间找出几页诗稿,理齐了,收进一只小匣。

窗边并着两副竹架,阿满那副新糊的青黄纸还没干透,另一只藕红色的也只糊了一半。窗扇掩上后,搭在案角的余纸也静下来,灯光透过薄纸,将几根竹条的影子映在墙上。

明寂取了一张空笺,往砚里添些水。墨条缓缓转过,砚底响着细微的摩擦声,他将笔在指间转了转,迟迟没落。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他将纸铺正,提笔蘸墨。午后教字时分明的横竖,此刻又连了起来,笔锋转过,细细的牵丝随着下一笔落下,四句渐渐写满半张笺。

闲翻旧卷试新篇,

写罢云山又搁笺。

纸上千程皆可往,

行尽万里仍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