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就写沈令仪(2 / 2)

廊外恰好响起一声仙姑。

“来了,来了。”

祝无忧应声便回过头,快步迎到太太身旁,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我在这儿呢,您慢些。”她朝明寂偏了偏头,小声道:“哎,众生皆苦,来,请开始您今日的普渡吧。”

明寂笑着摇了摇头,将案前的凳子挪开,走过来同祝无忧一起扶着太太,在窗下的靠椅上坐稳。

窗棂的影子落在靠椅旁,太太的裙角沾着一小片日光。淡淡的焚香气随风绕进侧院,丫鬟将薄毯搭在她膝上,把茶放到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白汽从盏口升起来,到了光里,便散得轻淡了。

祝无忧等两位丫鬟安顿好,才同明寂退到廊柱旁。

“我这回真没贪财。”她解释,“昨日他们说给多少钱,我都说不去,也真没去。可今早一睁眼,‘闻舟’两个字又回到我耳边了。”

祝无忧抬起空着的手,朝院外一摊。

“那您说咋办嘛?您都不知道,今早我家门口跟菜市似的。光听声就知道,街坊又在说郑家的事。总不能都堵在我家呀,我这不想着寺里清静嘛。”

“您这儿要也不成,我就只能送太太去牢里团聚了,她找的儿子、儿媳都在里头。可牢里也不是我说进就能进的呀,我跟衙役,可没跟您这么亲。”

祝无忧说到末尾,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排细白的牙。她偏着头,眼睛随着笑微微眯起,仍瞧着明寂,等他接下这句打趣。

“太太今早又怎么了?”明寂问。

祝无忧简略说了今早家里的事。窗下,太太还在摸膝上的薄毯,间或叫人替孩子添衣、留饭,儿子、儿媳与那小姑娘的旧事混着,丫鬟只能顺着应。

明寂给她取了软糕,将茶搁在一旁晾着。祝无忧趁这会儿吃完手里的馒头,也在旁边坐下。太太念叨一阵,渐渐歇了声,手里的帕子仍揉着。

明寂端来两盏茶,祝无忧接过,吹了吹,搁在案角。

***

窗旁一片纸轻轻翻起来,擦过竹片,簌地响了一声。

太太循声望去。

明寂起身压好翻起的彩纸,将窗下的竹架移到桌上。昨夜糊上的半边已经干了,另一边还空着,细竹条的影子横在纸面上。架底垫着一张试笔的纸,随他抬手露了出来。

“这是谁写的?”太太问。

“我写的。”

明寂将竹架放稳,拿起那张纸。祝无忧往前探了探。她认不全这几行写的是什么,却看出与他教阿满时写的很不一样。给孩子看的范字,笔画饱满,横竖都稳稳落住,一笔是一笔;这纸上却有几笔顺势连在一起,墨线转过弯,细下去,又轻轻舒展开。一个字写尽了,那点笔意还往下走。她看着倒像看一幅画,目光沿着浓淡相间的墨迹绕过去,字还没认出几个,先觉得这张纸好看。

“写的什么?念念,我也听。”

明寂便将纸展在窗下,念道:

“竹骨初成两翼轻,一庭秋色入空明。

谁将落叶裁云去,借得长风过远城。”

祝无忧听到落叶,朝院中瞧了瞧。一片红叶正贴着石缝滑,风住了,它也停在阶前。常听人说落叶归根,大师倒好,还要送它上天,顺道去远处的城里逛一逛。

“纸鸢?”

“嗯,还没题上去。”

太太没接话,目光沿着第三行慢慢移过,到了末尾,又折回“落叶”二字。她将帕子从膝头拿开,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嘴唇轻轻动着,把这一句默念了一遍。

“寓意是好。可前两句都叫人抬头看了,怎么到了第三句,又要低头去找叶子呢?”

明寂将第三句重新看了一遍。方才她的话总绕着孩子,这会儿竟然说起了诗。他将诗稿朝她面前递了递,松开纸角。

“我倒觉得,这一低头,前头的兴致便岔开了。”太太伸出手,停在第三句旁,“既已飞出去,何必再折回来。”

明寂拉过案边的凳子,在她对面坐下,稍稍向前倾身。窗光映着他的侧脸,长睫下的目光从诗稿上移开,落在太太脸上,等她把话说尽,才开口。

“那依您看,这一句该怎样接?”

太太从诗稿上看向他,唇边弯起,颊上浮出浅浅的笑纹。她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转头叫丫鬟拿笔来。

丫鬟愣了一瞬,才转身去看明寂。明寂已将砚台移过来,又添了一点清水。他挑了支笔,蘸妥,递到太太手边。

太太接过笔,抬手将袖口挽起。笔尖在纸上稍停,落下时墨色浓实,行到转折处却快了,细细的墨线牵着前后几笔,一气带过。她写完一行,提笔另起,腕下的笔锋仍走得流畅。沙沙声歇下,最后一笔已舒展地送出去,她看了一遍,才收回手。

云边不问谁牵线,自有春风送一程。

祝无忧又俯身看去。太太新添的两行,她也认不全,便仍当画看:明寂的墨线转得圆润,太太的几道长笔伸得更远,细处却又牵着,几个字连在一起,落到末尾才收住。

她从前见过女眷抄经,小楷一笔一画,字字排得齐整;眼前这两种笔迹,却都像在纸上走动,粗细相接,疏密有致。她顺着太太的字看到末尾,又回去看明寂的,竟有一点相似,两处的留白也接得自然,像两幅画落在了一张纸上。

太太把笔搁下,将纸推回他面前。

明寂将纸略略转过来,把太太新添的第三句与自己原先的末句连着念了一遍。

“云边不问谁牵线,借得长风过远城。”

他将诗稿递回她手边:“您听,这样接呢?”

太太低头看了看,指尖从云字慢慢移到远城,又回到那个借字上。

“你还是惦记着进城。”

“哪日真到了,再写一首。”

太太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我若年轻时遇上你,哪肯让你这么改。非得同你争个高下,饭凉了也顾不上。”

“那便再写。”明寂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案上,“天黑了,寺里也有灯。”

他将太太的第三句誊进去,末句仍用自己原先那一句。写好,他没急着递,将自己的原稿也一并摆在她面前。

太太看了一会儿,又伸指点点第四句。

“这个借字,是比送字好。”

她认得痛快,随后又道:“落叶那句,你自己留着。走远了,再翻出来看。”

明寂点头,将原稿压在砚旁。

“那自然是两张都留。”

他提起笔,又问:“您的名字怎么写?”

太太将纸角按平,望了望那行字旁的空处。

“算了,写闻舟的名字吧。我太久没写了。”

“为什么呀?”祝无忧问,“这两句是您方才写的。”

“外头如今认得的,都是他的名字。”

“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呢。”祝无忧笑着往案前凑了凑,“他今日又没在这儿,我好歹还陪着看了半晌。”

太太听得一笑,将纸往自己面前拢近些。

“给你可不成。这两句是我的。”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墨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沈令仪。就写沈令仪。”

她说了是哪几个字,明寂便在改过的第三句旁添了小小一行。祝无忧听着,心里也跟着念了一遍:沈令仪。来往了这么些日子,竟到这会儿,她才知道太太叫什么。先前人人都叫郑太太,自己也就跟着叫,倒从没问过。

祝无忧看着桌上并排的纸,终于将自己的茶端起来。

“原来一个纸鸢,还能讲究这么多。”她笑道,“我就光顾着看哪张纸好看了。”

太太笑着望向她。

“那你听着哪一句好?”

祝无忧想了想,将茶盏在掌中转了小半圈。

“太太那句,听着已经飞上去了。大师这个,我还想知道它最后落在哪儿。要我说,都好。就是以后得念慢些,我方才还找叶子呢,您二位都进城了。”

她端着茶转向明寂:“城里到底有谁呀,让大师这么惦记?寺里不好么?您想进城,我倒想进寺呢。”

窗外的黄猫从门边踱过来,挑了块暖和的地方,将尾巴绕在爪边。茶香和淡淡的墨气浮在案前,太太低头看着新添的字,手指仍按在纸角。

祝无忧捧着茶,忽然想到阿满。他还在一笔一画地写“二”,写完就惦记着去玩。哪日也能像明寂这样,把自己喜欢什么、想去哪里说得清楚,话又讲得妥帖,那该多好。她自己也得多认几个字,往后心里有了想说的,便能找着合适的字句,把那点意思好好说出来。也省得阿爹成天在后头念叨,说她嘴上没个把门的。

祝无忧将茶盏搁回案角,问道:“大师,您怎么还会写诗呀?寺里不都是学经书么?”

“藏经阁里的书很杂。”明寂道,“师父拿诗教我认字,后来得空,我就进去翻。诗集、游记,还有画屋舍、教人做器物的书。诗读得多了,便也试着写。”

他又道:“连狐鬼故事,也收着几册。”

“你们寺里还可以看这个?”

“可以看。小时候舍不得合书,师父在门外催睡,我就说书已经合上了,都快睡着了。烛都没吹,光还从门缝里透出去。”他把笔上的余墨轻轻拭去,“师父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只说,明早可别起迟了。”

明寂将笔放回架上,太太听着,笑了一声。

“闻舟小时候也是。烛火没灭,就说睡下了。我问他看到哪儿,他倒又能同我说半晌。”

祝无忧瞧着纸旁那行新添的小字,笑着转向太太。

“您方才还想署闻舟的名字。外头都夸他是才子,莫不是这些年的诗,都是您在后头替他写的?”

“当然不是。”太太将两张诗稿拢齐,“头一首是我教的。后来读得多,便有自己的意思了。”她点着第三句,“我说这里要改一改,他还不愿意。”

说着,她又向明寂看去,眼睛里还留着方才争字的兴致。

“同你倒有些像。”

街头巷尾都道郑闻舟学富五车,祝无忧今日才知,他母亲也是一位才女。

太太将新誊的那张摆在上头,低头又念了一遍。念到自己改的那一句,唇角仍轻轻翘着;膝上的帕子松松搁在那里,半晌没再去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