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他原本该走了(2 / 2)

“好好一个少爷,就这样没了。谁知道还有这些事。”

“说是少奶奶回娘家,一直没回成。”擦车的那个道,“车不来,她自然恼。”

“那辆车,是退过。”上油的车夫擦了擦手,“当年就在我们这儿订的。吴管事来退,我同他讲,车都备好了,这样临时不要,得扣一份定钱,不如改期。”

祝无忧的脚步停下来。

车夫将擦手的布搭回车辕。

“我话刚说完,他就说,那也退。我又问,要不要回府商量商量?他说,不用,退了吧。”

车行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才接着道:“我便给他扣了定钱,剩下的退回去。”

“这就是少爷不让走呀。”旁边的人道,“连改期都不改,家里有钱,白扣几文算什么。”

祝无忧往车辕旁凑了两步,将篮子提到身侧,避开轮轴上新抹的油。她稍稍俯下身,接着车夫方才的话问:“说要扣定钱,他也没犹豫?”

车夫抬头认出她,朝她笑了笑。

“是呀,他说就照少爷的意思办。”

“哟,那这少爷花钱可真痛快,遇上这样的,您倒省了不少口舌。”祝无忧笑着朝他扬了扬眉,“换成我,高低得当面同您讲两句价,能少扣一文是一文。不过,人家是少爷,同我可不一样。他当时也在旁边听着?”

“少爷人没来,是吴管事。我们做车行的,谁来传话,就听谁的。”

他说完,把油罐的木塞按紧。另一个车夫伸手扶住车辕,两人将车往里推了推,木轮碾过门前凹下去的石缝,咯噔一声。

有人问今日还剩几辆空车,话便转到别处去了。

祝无忧从车行门前走开。手里的叶梗细细地晃,她将它换到另一只手中,免得碰坏。

她昨日听顾清婉说,郑闻舟不知道退车。

车行的人却说,照少爷的意思办。

前头有人招呼祝姑娘,问她下月还去不去替人换灶。祝无忧立刻停住脚,转过脸,眉眼都扬起来:“去呀!您还替我们惦记着活呢,多谢,多谢!”她往对方跟前走了两步,赶紧问清哪一日、在哪条巷子,听罢又重复了一遍,才笑着道:“记住了,我回去就同阿爹说一声,让他把那日留出来。”

说妥了,她顺道称了一小包盐,放进篮里,才继续往前走。叶梗又举到眼前,脚步也轻快起来。

这可是赢了三个人的。

午后见阿满,他若不服,正好也试一试。

***

吃过午饭,祝无忧把买来的纸送到寺里,阿满走在前头,跨过门槛便去找明寂。

她落后几步,悠闲地跟在后面,叶梗一路拿着,她特地避开了孩子伸过来的手,问起来,只说到了再给他看。

侧院安静些。

经堂里有人念经,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院角的槐叶被风掀起,几片落在石阶旁。明寂正替阿满挪开案上的经册,见她进门,手稍停了停,目光先落在那根细梗上,再望向她扬着的眉眼。

祝无忧将它往身后一藏,先把写字的纸交给明寂,又将新买的彩纸拢成一叠,放到窗下的案角。淡青和杏黄在最上,纸边微微错开。阿满伸长了脖子看,目光在那两种颜色上转来转去,她便笑着在写字的纸边点了点,叫他先看这边。

“今早买纸,可算热闹。街上人人都知道郑家的事,还有人专等着问我呢。”

他将纸放在案边,等她接着说。

她把那些话简短讲了。讲到衣裳、回娘家的车,说法都与前头听过的相近,只是如今人们提起少爷,再没人先说他夫妻恩爱了。

“他们看着是向我打听内情,其实我还没开口,人家已经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挺高兴了。”祝无忧侧身坐到案旁,将篮子往脚边挪了挪,“我看呀,郑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那么要紧。难得大户人家的门里漏出点事,街坊四邻凑到一块儿,你听过一桩,我还知道一件,再捎上自家的媳妇、婆婆,半条街都能聊熟了。”

她朝窗外一扬下巴:“有的说少爷两头哄,两头都不肯办事;有的说顾夫人狠心,太太又管得太多。说到老爷,倒谁都替他叹口气。”

案边响起翻纸的沙沙声。阿满把写字的纸抽出来,刚铺下一张,又探着脑袋找笔,手伸过去,袖口险些带倒笔架。他赶紧扶住,眼睛却还往窗旁溜。那一青一黄的纸边还露着,他坐着也不安分,膝头往案下一挤,急着将纸边抹平。

“姐,今日写完,就能拿那个糊纸鸢了吧?”

“先写好,让大师看过。”祝无忧替他将笔架往里挪了挪,笑道,“瞧你急的,这堆纸又不会变成蝴蝶飞走了。”

明寂伸手压住阿满铺歪的纸角,替他将握得太低的手指往笔杆上挪了挪。阿满急着往下落笔,他便在纸边点了一下:“慢些。”他的眉眼温和,目光一直随着孩子的笔尖。等祝无忧的声音停下来,他还低着头,顺口接了一句:“还有呢?”

祝无忧将车夫的话复述了一遍。车已经备好,退了要扣定钱,他还劝吴伯回府商量,吴伯一口便说,那也退。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觉慢了些。

“说是照少爷的意思办。”

经堂的木鱼笃笃响着,隔着院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远处一声钟响,余音拖得长。

明寂抬起脸,唇轻轻合着,眉间渐渐敛起一点。他静静地望着祝无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方才随口接话的神色也收了。

祝无忧背在身后的手停住,又将车夫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过,顾夫人昨日说过,闻舟并不知道车退了。听车夫这么讲,少爷当时也没来,说是他的意思,可话都是吴伯传的。也许他还真不知道。”

槐枝上的鸟叫了两声,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夹在远处的木鱼声里。

阿满俯着脑袋,慢慢落下一笔,明寂替他拢起滑下来的袖口,他便将手腕抬稳了些。淡淡的墨气散在窗边,纸上那两道横一长一短。写好这个“二”,他仍攥着笔,转脸望向姐姐,眼睛往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瞟。

“姐,你拿的什么?”

祝无忧回过神,眉梢一扬,终于将叶梗举到他面前。

“好东西。我和你说,今早在街上,三个孩子,轮着来,没一个赢得了我。”

阿满立刻伸手要接,祝无忧将叶梗抬高了些,先朝明寂望去。她的眼尾轻轻扬着,目光亮而得意,迎上他的眼睛,还将下巴微微一抬,像是等着他也来认输。日光落在她手上,细梗的影子横过袖边。

“大师,您也来。等他写完字,咱们三个比一比。”

明寂看了一眼那根已经弯过的叶梗,又抬眼看她。

“这根一看就是老将了。你指望它接着赢?”

“那当然。”

她答得快,笑着将叶梗小心搁到窗台上,拿一片落叶垫着,免得滚下去。阿满探头看,她便伸指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纸。

“先写。等你写完,咱们再去挑梗,一人一根,各自为战。不过嘛,我觉得,还是我最厉害。”

阿满将凳子往窗边挪,木脚刚在地上蹭响,明寂便伸指点了点砚旁。他只好又挪回去,手里拿着笔,眼睛还忍不住往那根叶梗上瞟。

祝无忧俯身看着阿满面前那几个字,目光随着他的笔尖,一笔一笔地往下走。

她的指尖搁在案边,也在空处跟着轻轻划了两下,连窗旁那根叶梗都忘了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才发现明寂正望着自己。他的目光温和,落在她脸上。

她的指尖停在案面上,眼睫轻轻一垂,目光先落回阿满的纸上。然后抿了一下唇,将指尖轻轻一收,再抬眼时,已经迎着他笑起来。

“大师,您看我也没用。”祝无忧朝窗台上的叶梗一指,笑得颇有底气,“我这根,可是千挑万选的,一会儿您输了,可不能耍赖。”

明寂听罢,眼尾微微舒开,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要不要也和阿满一起学写字?”

窗外一阵风绕过槐枝,掠进屋来。

案角的淡青与杏黄轻轻一颤,簌簌翻了过去,才露出底下那抹浅浅的藕红,细密的纸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明寂的灰袖垂在一旁,那一角纸让风轻轻托着,半晌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