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谁都替他叹气(2 / 2)

柜尾的妇人赶紧接话,连哪回回来迟了、儿子又替媳妇说了什么,也一道说起来。门外有人喊称菜,卖菜的应着走开,伙计也转头去应新进门的客人。方才齐齐望着祝无忧的那几双眼睛,这会儿倒顾不上她了。

祝无忧将数好的钱递给伙计,把纸放进篮里,仍在柜边站了一会儿。

她很想说,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她见过的顾夫人,有病知道照常喝药,求她帮忙也先同她商量,许多事都说得明白,连给工钱都痛痛快快。这份通情达理,同从前街上说那对夫妻的样子合得上。

可是人确实是她推下去的,也是她亲口认的。少爷还在水里叫她,她却走了。祝无忧听着身旁的抱怨,几次想开口,末了却只低头提起了篮子。

若说她有苦衷,这世上活着的人,谁又没有苦衷呢?

***

菜摊挪在墙根,日光晒着一边的青菜,背阴处留着几把嫩葱。布铺门前,伙计正将一匹新布往长凳上搬,布尾扫过门槛,拖出一阵窸窣声。祝无忧蹲下来,手刚伸向面前那把菜,妇人便招呼她。

“别拿这个,这一摞都叫人挑过了。你拿我后头筐里的,那个更新鲜。”

她侧身挪开脚边的空筐,将后头那筐往祝无忧跟前拖了拖。筐底擦着地面,沙沙响,里头的青菜挨挨挤挤,菜心还拢着,叶尖挂着几点水。

祝无忧托起一把,将外头的叶子轻轻拨开,笑道:“哟,这菜真嫩,菜心一点黄的都没有。您家种的?”

“哎呀,可不是,今早才从自家菜园摘的。摘完便挑来了,还没顾上摆呢。”

“那替我挑两把。今晚炒一盘,剩下的明早煮面,正好。”

妇人笑着应了,解开草绳,将湿着的菜根往筐沿敲了敲。提起方才纸铺里的话,她却又摇了摇头。

“从前谁不羡慕顾家的姑娘。少爷会读书,生得又好,带媳妇上街,买个东西都客客气气的。可回趟娘家,一回不成,两回也不成,叫人怎么过?”

缝补衣裳的婆子坐在门边,针在指间一闪,没抬头。

“做儿子的,总得顾着娘。他娘都病成那样了,媳妇还非得争个先后?”

“怎就是争先后?”卖菜的手停在筐上,“顾家是她娘家,又不是旁人的家。只许他顾着娘,不许她惦记爹娘?”

婆子的针没穿过去,便捏紧衣料,凑到眼前,又试了一回。

“能好好说,何至于把人推下水?少爷不好,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她倒是心一横,人也不要了。”

“换个地方住?先得让她出门呀。”

来买葱的妇人将几枚铜钱拍在筐边,俯身挑了一把,插进话来。

“搁我看呀,婆媳两个日子都过不舒坦,多半就是这儿子没把事情办明白。叫媳妇回一趟娘家,安排辆车,有什么难?偏他在外头名声好,谁见了都夸,又孝顺,又疼媳妇。好话都让他占了,委屈倒留给家里这两个受。”

卖菜的连连点头,菜根上的水滴到鞋面,也没顾上挪脚。

“就是这话。娘不高兴,他叫媳妇让一让;媳妇不高兴,他又说过两日。谁听着都觉得他好,到最后,要等的还不是媳妇。”

祝无忧把手里的两把菜换了换。顾清婉昨日说过,郑闻舟夜里去陪母亲,她等到天亮,才知道车已退了。她那时也觉得,好歹早告诉妻子一声,何至于叫人带着希望整夜坐着等。

买葱的妇人伸手比画,葱须上的泥一路落下来。

“我从前还见过他站在铺外等少奶奶。人家都说体贴,如今看,也未必。走到哪儿都得跟着,自己买件东西,还得让他瞧过。”

“那是人家夫妻两个一道出来。”婆子终于把针穿过去,长长抽出一截线,“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他若不陪,你们又得说他只顾着娘。左右都不对了。”

布铺里有人将一匹布放上柜,咚的一声。门边两个人各停了半句,掌柜掀起布角,朝外接道:“衣裳倒是少爷过目,我听吴管事说过。”

婆子连着衣料将手压在膝上,唇抿紧了些,侧过脸盯着布铺掌柜,方才还说得利索,这会儿却没立即接话。卖菜的手里还捏着半截草绳,脸已抬起来,眉尖微扬,隔着菜筐朝铺里望。

布铺深处传来剪子咔嚓合拢的声音。街口的吆喝拖着长调过去,卖菜的手却还停着,草绳迟迟没往菜根上绕。

祝无忧捧着那两把菜,想起这回在郑家听过的话,便接了一句:“我这回才听说,顾夫人喜欢青的。可往常你们送去的衣裳,好像多半是红的。我在顾夫人屋里瞧见的,也是红的偏多。”

“太太挑的。吴管事来取,说少爷也过目了,照样裁就是。”

祝无忧将两把菜拢到膝上,望向布铺掌柜。

顾清婉说过的,也是这句话。

“从前我还当他们一家都爱红的。”掌柜抚平布面上的折痕,“后来少奶奶身边的小荷来过,挑了两匹青料,还叫我裁衣时把袖口放宽些,说少奶奶不爱穿得那样紧。”

他将布角往里折了折,声音也低了些。

“衣裳裁好了,她自己来拿,别混进送府里的那一批。还特地叮嘱,府里来取料的人若问起,可别提。那时我才晓得,也未必是一家子都喜欢同一样。”

买葱的妇人往门边转了转身。

“你听见没有?太太选,少爷看,最后叫她穿。连件自己喜欢的衣裳都穿不了,还得偷偷买。你说这也叫夫妻恩爱?”

婆子将衣裳拎起来,对着日光看针脚,忽然也笑了一声。

“哎,那太太也有她的毛病。儿子都成亲了,还要样样管,儿媳妇穿什么也得照她的意思。照我说,她儿子也别娶媳妇了,娶个提线木偶吧,天天搁家里,爱给它穿红就穿红,穿青就穿青,一句都不带顶嘴的。换个正常人,谁受得了呀?”

买葱的妇人听得笑起来,朝布铺一扬下巴:“这么一想,这家的媳妇还真不好当。所以说呀,男人也得有点主意,这郑少爷,都夸他是个才子,诗文写得好,待人也周全。可真遇上事,只会在中间和稀泥,什么也干不成。”

婆子将衣裳放回膝上,笑过了,却又摇头:“可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害人呀。太太惯着儿子,顾氏又不肯退一步,两头都要他听,谁能办得好?”

两个人越说越快。棚下原先歇脚的人也转过头来,有人附和少爷没担当,有人说顾氏心太狠。卖菜的把秤杆举了起来,目光却还朝着婆子,秤砣在绳上晃了一下,又一下。

祝无忧伸指,轻轻点住秤杆。

“您先把我这把菜称完。郑家的儿媳、儿子都称过一遍了,我这两把菜还悬着呢。”

“哎呀,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妇人赶紧拨稳秤砣,低头看了看,又笑着将菜从秤钩上取下来,“算了,就给五文吧,多出来这点算送你的。”

祝无忧笑着伸手:“那我可不客气了,多谢您。菜又嫩,分量还足,回去我爹准得夸我会买。”

妇人正要递过来,瞧见菜根,手又停了停:“哎呀,刚才没瞅见,你看,这根上还沾着两块泥。等等,我再给你抖一抖。”

“没事,没事,有泥才新鲜呢。”祝无忧托住菜叶,笑着道,“何况您这秤给得高高的,这点泥也值这个价了。拿回去一洗就成。”

妇人给她逗得笑出声来,仍握着菜根轻轻抖了两下,湿泥簌簌落进空筐,才扎好草绳递给她。祝无忧接过菜,将铜钱数进她掌心,把菜放妥。旁边等着买菜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方才没说完的郑家闲话,却又叫人接了回去。

“我从前就觉得,郑少爷说话太有分寸。”买葱的妇人道,“媳妇气得脸都白了,他还能温温和和地劝。别人瞧着,自然觉得他有道理。说到最后,倒显得是媳妇不懂事。”

“您见过呀?”祝无忧问。

妇人捏着葱的手略顿,随后将松开的草绳重新绕上。

“他们家出来的人说过。老爷不也说了,儿子顾着哄娘,没顾上媳妇?自己爹都这样说了,还能冤枉他?”

这确实是昨日那句话,祝无忧在郑府廊下听过。郑老爷说时,声音哑着,像替孩子认下一个没能补救的过失。她当时站在旁边,也觉得这位父亲已不愿再替孩子遮掩。

这会儿,布铺掌柜低低应了一声,棚下又有人点头。那妇人越说越顺,先前那点停顿也没了。

“听娘的也罢,听媳妇的也罢,好歹担一头。句句都说得好听,背过身去,又照着娘的意思办。比起当面不肯,这才最磨人。”

祝无忧低头,一手托住纸包,往篮里干燥的那边轻轻挪,另一只手拦着伸过来的菜叶,免得叶上的水蹭到纸边。纸角都收妥了,她才松开手。

这话,她倒也觉得有理。红衣裳送过去了,回娘家的车却始终没来,这些顾清婉都同她说过。郑闻舟在妻子面前说得再好听,事情到底也没办成。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呀。她扮神仙时,主顾眉头一皱,她便换个说法;瞧见人笑了,后头还有更顺耳的。神仙今日开不开口,全凭主顾的脸色。这点本事,她熟得很。

听娘的也好,听媳妇的也好,至少拿定个主意。夫妻俩若愿意一道出去,单立门户,也能过日子;若他就是离不得娘,那也该早早说清楚,让顾清婉看明白,早些另作打算。两头都答应,两头都没个准,拖来拖去,旁人听着觉得他周全,顾清婉的日子却还困在原处。

门边针线一紧,婆子将一处绽口缝合,抬脸望向祝无忧。

“姑娘,您是见过少奶奶的。外头不都说她温顺?做起事来,谁能想到这样狠。少爷哪怕办错了几件事,也不能叫他拿命赔吧。”

卖菜的妇人没有立刻接,秤杆横在掌心,手指在铜钩上捋了一下。

“这自然不能。”

“她嫁进去那些年,吃穿用度,哪样短过?他们家老爷到如今还说,缺哪样就回府里拿,仍拿她当闺女待。自己的儿子都叫她害死了,他也没去告发她。可她偏要自己去认,家里的体面也顾不上了。”

买葱的妇人偏过脸,将葱尖慢慢折进篮里。

“体面又不当日子过。”

“可人命也不是说没就没的。”

针尖在婆子的衣襟上轻轻一磕,她低头去缠剩下的线。棚下静了片刻,卖菜的人重新叫了一声新鲜菜,叫到一半,声音却没提起来。

祝无忧想起顾清婉昨日那副模样。脸上的泪还没擦干,说起关进牢里,反倒不再发抖了。她攥着小荷的手,说至少得有一个人出去,连往后的事都交代好了。那哪里还像赌气,分明是下定了心,郑家一刻也不想待了。好好的,谁放着富贵日子不过,非要去吃牢饭呢?若不是委屈到了头,怎会连这条路也肯走。

可祝无忧又想起许青生。那日听他说吴伯还在水里,自己却逃了。吴伯没能上岸,郑闻舟也没能上岸。祝无忧低头拨开篮沿挂着的一片菜叶,叶上的水珠落下去,她的手却停在那里。

“您说呢?”婆子问。

祝无忧扶着膝头站起来,脚底像扎了许多细针,才直起腰,眼前又黑了一瞬。她伸手扶住菜筐沿,在篮边站定,缓了缓,等眼前那阵黑散了,才开口。

“我去郑家这几回,倒真能看出来,顾夫人是想回家的。可这些家长里短,我也说不准呀,咱又没嫁过人。”

她将脚跟落实,抬起脸,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别说嫁人了,我连个相好的都还没有呢。您家有没有年轻的小伙子,给我介绍介绍呀?”

婆子手里的线都忘了收,愣了一下,便笑着拍了拍膝头:“方才还说别人家的媳妇,你倒惦记着给自己说亲了。我家那个早娶了,你真想找,我替你留意留意。”

“那可说好了。”祝无忧笑吟吟地望着她,“您也分点心给我,别光顾着替郑家操心。”

卖菜的将两根葱添进她篮里,叹道:“倒是郑老爷,真遭罪。”

“可不是。”婆子接得很快,“妻子是那样,儿媳又是这样。儿子没了,还得两头收拾。”

“听说昨日他亲自陪去,连药都替少奶奶备着。”买葱的妇人也放低了声音,“换了我,真未必做得到。”

布铺掌柜将那匹布往柜里挪,摇了摇头。

“这么大家业,也得有人撑着。家里出了这事,铺子还得开,下头的人还得吃饭。唉,他一个人,哪头都不能撒手。”

祝无忧拎起篮子。方才争得谁也不让谁的几个人,这会儿都在叹气。婆子揉着被针顶红的指腹,卖菜的垂眼解下一把菜,买葱的妇人也说老爷倒霉。

婆子将针线收拢,又压低了声音:“听说郑太太一犯病,半夜里就一直喊儿子的名字,一声接一声,闹得满府谁也睡不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昨日又出了这事,只怕更歇不成了。”卖菜的叹道。

街上有人挑担经过,喊着借过,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棚边垂着的草绳被风带起来,扫过几片菜叶,她们还凑在一处低声说着。祝无忧听着,想起昨日郑敬亭眼下那两片青,连衣袖也没顾上理平。她将篮子往身旁提了提,没有再接话,侧身让过挑担的人,才往纸铺那边走。

身后的议论还在继续。才走出几步,祝无忧便听不清他们又在说谁,只那声“郑老爷可怜”,还跟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