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到廊下,身后便有人唤祝姑娘。郑敬亭从另一间屋出来,扶着门边缓了一下,才向他们欠身。
“今日劳烦二位了。该说的话,照实说便是,不必因替郑家做过活,就替我们留着。”
他眼下的青色更深,声音也哑了,廊边候着的人却都听得清。书吏抱着纸从侧屋出来,他便转过去,问清婉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
“记了,她也认过。”
郑敬亭低低应了一声。纸张从书吏臂间滑出一角,他伸手托住,等那人拢好,才松开。
清婉也被领到廊下,暂坐着等。郑敬亭走近两步,没有碰她手里的信。
“你方才说,不愿再让我替你安排。好。今日你愿意说清,我便陪着。”
清婉抬起脸,干了的泪痕绷在颊上,嘴唇分开,却一时没有出声。小荷抱着药包走到她身旁,她才往里让了让,将那包药接到膝上。
崔班头从屋里出来,叫郑敬亭稍后再进去,旧供还有几处要问。郑敬亭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屋。
“官爷,清婉说的那些委屈,有些确实同内人有关。留她吃饭、不肯让她回娘家,确实是内人舍不得。我从前怕惊着她,许多事便拖着,没有说清。”
他顿了一下,廊外恰有差役快步过去,佩刀的鞘碰着腰侧,轻轻响了一声。
“如今既要问,就劳烦到府里也问问她吧。我来陪着。总不能因为是我的妻子,便略过去。”
明寂抬起眼,目光清明而敏锐,从郑敬亭恳切的眉眼间缓缓掠过,最后看住了他。
郑敬亭说完,还候着崔班头答话,眉间的几道褶痕也未松开。
祝无忧想起太太夜里的叫喊,那声“闻舟”隔着门窗也能钻进耳朵。今日这一问,要是再闹上这么一遭,郑府接下来几日,怕是谁也别想睡个好觉。可郑先生说的也没错,既然连当年的事都要重查,太太知道什么、做过什么,总不能绕过她不问。祝无忧又朝明寂看去,他没有转过脸,只等崔班头开口。
“该问的人,我们会去问。你先把自己知道的说清。”
“是。”郑敬亭应道,“旧衣、旧账,要取什么,我都叫人拿来。”
等崔班头交代完,他才望向小荷,问清婉的药取到没有。见她点头,便叫她好好陪着,吃用仍照从前。
“有什么事,立刻叫人回府找我。我若不在,就找卢账房,别叫她缺了什么,还得自己开口求人。”
他略停了停,声音仍温和,廊边的人却都能听见。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一直是我们府里的少奶奶,不能因今日的事便慢待她。”
卢账房一直在阶边等着,此时才被唤到近前。
“给亲家捎个信。”郑敬亭道,“清婉今日亲口说,当年是她将闻舟推下水的。这句话,要说清楚,别叫亲家从旁人那里听见。话传来传去,一件事便能传出几种说法,到头来,事情还没问清,两家倒先生了嫌隙。”
清婉指头在药包上收紧,包药的纸窸窣一响。她抬起头,郑敬亭也望着她,声音缓了些。
“再告诉他们,我陪她到了官署,一切请官署查明。她愿意认下,我们不拦;可她在郑家做了这些年的孩子,出了事,我也不能撇下她。亲家若要来,车马我来备。”
账房应着要走,他又叫住。
“府里问起,也这样说。别传成少奶奶一个人叫官差拿走了。”
卢账房低低复述了一遍。说到“亲口认下”时,郑敬亭听着没有接话;说到老爷仍在照应,他才点了点头,叫他去吧。
祝无忧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顾家的信扣了那么久,清婉等了又等;如今这封报信,却连车马都一道安排了。她娘总算能知道她在哪里,也能过来见她。可头一句便是女儿亲口认了杀人,后头又跟着郑老爷如何宽待,亲家见了面,还能先说什么呢?
身后的书吏唤郑老爷,郑敬亭应了,向两人点头道别,将方才压皱的袖口抚平,才转身回屋。
明寂等祝无忧迈下石阶,才同她往外走。后头有人拦住卢账房,问郑府究竟出了什么事。账房的声音隔着廊柱传来。
“少奶奶自己认下的。老爷陪着来的,连太太那里,官爷也要去问。”
院门就在前头,祝无忧却不由慢了一步。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账房说的,也没有哪句不对,可她听着,总觉得有个地方没对上。明寂停下来,转过脸等她。她看着他,本想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往那条长廊望了望。
算了算了,别人的家事,她还是少掺和吧。亲眼见的、亲耳听的,已经向官差说清了,再往下想,怕是连晚上的面也得煮糊。
祝无忧呼出一口气,朝明寂偏了偏头:“走吧,回家。”
明寂应了一声,两人一道出了院门。
***
回到祝家时,日头已经偏低,院墙上的光剩了窄窄一截。灶房里响着切菜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颤。祝槐生听见门响,从灶房探头,刀还拿在手里,先问女儿吃了没有。见明寂也跟着进来,便回身放下刀,擦了擦手。
“大师也来了,快请坐。还没用饭吧?”
明寂向他合掌问好:“祝先生,叨扰了。”
“哪儿的话。阿满还劳您教着呢,正好,一道吃。”
祝无忧往石桌那边去,将摊在桌上的灯纸拢到一旁,又把靠墙的凳子搬过来。
“您坐这儿。”祝无忧伸手按了按凳面,见稳当,才向他让开,“面得我来煮,您先歇着,今日听人说话,听得够多了。”
明寂坐下,顺着她收灯纸的地方看过去。院子不大,墙根靠着长短不一的竹条,几副扎了一半的架子叠在旧筐上。一盏刚换过纸的灯晾在窗边,纸还没干透,风一过,薄薄地鼓起来。石桌沿上有几处干了的浆糊,桌下却扫得干净,几根零碎竹篾都收在一边。
灶房的门敞着,隔着这个小院,能听见锅里水滚,也能看见祝槐生案边切好的菜。祝无忧收妥纸,便又往灶房走去。
“就吃了个早饭。”祝无忧走到灶房门边,往门框上一靠,“下午这一番折腾,早饭那点东西早不知跑哪儿去了。爹,您说,郑家这么一大家子,人多是人多,也不该有这么多事呀。说好了走,偏又有下一件,听得我脑袋都大了。”
祝无忧长长叹了口气,连腿也懒懒地伸直了。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响,锅盖边逸出一缕白汽。她探头瞧了瞧案上切好的菜,方才那点愁眉苦脸便又散开。
“行了,先不说他们。爹,余下的菜您帮我择择,灶前这点活交给我。今日这碗面,我可早答应人家了。”
明寂听着,目光从窗边那盏灯移回她身上。她先前说过,白日推着面车跑,夜里还得扎架子、糊纸。如今这些东西就在眼前,增添了几分熟悉感。
她靠着门框,腿伸得随意,叹完气又惦记起煮面,今日一路惦记着回家,原来只为了这样的松快。等她转头问他面要盛多少,他也不客气,答了一碗。
“先一碗,吃完再添。”祝无忧说着,将包袱搁到屋里,回来洗了手,袖子两下便挽到肘上。父亲让开灶前的位置,坐到旁边择菜。她提起水壶往锅里添了些水,顺手将几只碗排到案边,盐罐、油瓶都放到伸手便够得着的地方。
今日的事只短短说了。父亲听到认杀,手里的菜停了停,问过两人的话已经向官差讲清,便没有再追着问。锅里咕嘟咕嘟,水重新滚开,祝无忧便将面条抖散了下进去,长筷从锅底一挑、一拨,缠在一处的几根面就分开了。筷尖轻轻敲过锅沿,她用火钳将灶膛里一截柴往外抽了抽,方才鼓起来的白沫渐渐落下去。
明寂隔着小院看她。灶门里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额角也沁出细汗。她低头看着锅,唇轻轻抿着,方才靠在门边叹气时那点懒散已经收了起来。垂到颊旁的一缕头发碍事,她便用手腕往耳边一拢,另一只手里的长筷没停。水声一起,她就知道往哪里拨,父亲递来菜,她也不必转头找,伸手便接住了。
明寂等着吃面,风吹过窗边,纸灯上的薄纸便在耳边窸窣作响。
他想起她在寺里说过,若能选,还是想开个吃食摊。如今看着,倒明白了几分。
扮神仙时,旁人嘴上敬她一声仙家,她却得先看人家的脸色,琢磨哪句话说出去才叫人高兴。到了灶前,她只管看好这口锅,面软硬如何,汤咸淡如何,自己尝一尝便知道。
她眉间舒展,火光映得眼睛亮亮的,连唤父亲递菜时,声音也轻快起来。
祝无忧挑起一根面看了看,才将青菜下进去。菜叶在滚水里一翻,绿得鲜亮,她已经转身调好了碗底的盐。
热汤浇下去,香油浮出几圈亮亮的纹,清香随着白汽散到院里。她将面条挑进碗,青菜覆在上头,碗底在案上笃笃两声,便都搁稳了。
“您先尝汤,面小心烫。”
祝无忧把明寂那碗端到桌上,将筷子递到他手边。她眉梢扬着,下巴也微微抬起来,唇边的笑藏都藏不住。见他仍看着自己,她便笑着朝碗里示意:“看我干什么?是,之前自卖自夸不太好,可您尝尝,尝过就知道了。”
明寂低头接过筷子。她转身回灶房时,他才尝了一口汤,又夹起一片青菜。热气迎着脸,香油的味道很淡,菜叶软嫩,梗却还是脆的。他抬头想说一句,祝无忧已经在往父亲碗里添面,隔着白汽,听见她同父亲说,锅里先别再下面,谁没吃够再现煮,面条泡久了发坨,现煮的才好吃。
祝无忧端来自己的面,坐下便将每月二百文束脩的事同父亲说了,叫他从阿满的工钱里扣一份,不够的家里补齐。祝槐生应下来,说往后同买纸笔的钱也给阿满记着。
明寂听着,倒觉得这一家有趣。他见过不少父母,恨不得将孩子读书的花用一并备齐,宁可自己省些,也不叫孩子操心。祝家却连阿满这样的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工钱。做了活,便有他的一份;学本事,也要从自己那份里出些。缺的家里会添,但即便年纪小,也要自己承担一部分。
祝无忧将明寂的面碗往里挪好,也端起自己的,先喝了一口热汤。
锅里的热气往上冒,院外先响起几声孩子的喊叫,夹着鞭梢啪的一响。阿满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木陀螺,腰间还挂着抽陀螺的绳鞭。两边裤膝蹭得灰扑扑的,额角一层汗,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一道黑印。外头有人喊明日还来,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瞧见明寂坐在桌旁,眼睛一下亮了。
“大师!”
他将陀螺往空凳上一搁,便凑过来拽姐姐。祝无忧挡住他伸来的脏手,朝水盆一指。他低头瞧瞧自己的手,赶紧跑去洗,嘴里却没闲着,隔着半个院子问明日还能不能去寺里。
祝无忧才夹起面,便朝明寂扬了扬下巴。
明寂向阿满道:“明日照旧,半个时辰。”
阿满听完,又问写完能不能放纸鸢。祝无忧将嘴里的面咽下去,答了声能。孩子立刻跑去找自己的线轴,她便将碗搁好,回灶前给他现煮一份。等他抱着线轴回来,祝无忧将面放到他面前,朝碗里示意:“赶紧给我吃,一会面就坨了。”
阿满把线轴往桌上一放,赶紧接过筷子。祝无忧看他埋头吹面,今日心里那点涩才散了些。
等几只碗都见了底,院墙上那一截日光也淡了。
明寂起身告辞,祝槐生送到门边,阿满抱着线轴跟过去,仍不忘说明日要去。祝无忧在灶前收碗,听见明寂应了,便也隔着院子道了声慢走。
门合上,灶里还有一点火,锅中的水咕嘟了一声。
祝无忧把空碗摞好,便又出了灶房。
到了院门前,她放轻脚步,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些。
明寂还在巷中。
月光落在灰衣的肩头,他步履从容,经过邻家檐下,又隐进一段暗影,始终没有回头。
祝无忧靠着门边,却没有唤他。巷子渐渐静下来。
夜风吹来,鬓边的碎发贴到脸上,她往耳后一拢,目光仍跟着那道灰色的背影。直到明寂转过街角,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祝无忧才低头看了一眼落在鞋尖上的月光,转身回院,将门轻轻掩好。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