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别跟我在这里耗了。放身的文书,我早替你备好了,就在房里那只行箱中。你自己去取,拿好了便走。”
“你不是郑家的人,没必要陪着我,没完没了地等下去。我呀……算是走不了了。”
小荷的手指僵在袖边,半晌没有应。她朝清婉房间的方向望了一下,又很快转回来,泪水已越过眼眶,顺着脸滑下。她拿空着的那只手去擦,擦过了,鼻尖仍红着。
“您什么时候备的?怎么都没同我说……”
清婉伸手,想替她擦一擦,碰着她湿了的脸颊,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我每日都想着,等出了这府,坐上车,就把它给你。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愿意留在我身边,咱们姐妹两个一块儿走,也好。”
她替小荷拭去颊边的泪,指腹仍湿着,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如今呀,你先走吧。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能出去。”
里屋有人低声劝水,太太的哭声暂歇,只剩几下抽噎。小荷低头看清婉搭在自己脸边的手,慢慢握住,避开腕上那道红痕。
“文书我会拿。可今日,让我先陪您去。”她吸了口气,声音还是颤的,“安顿好您,我就给顾家报信。小姐,您等着,我会陪您母亲一起来接您的。咱们能回家。”
清婉望着她,嘴唇抿了又松,终于点了一下头。小荷这才俯下身,扶住她的胳膊。两人慢慢站起来,那片攥了许久的袖角仍皱在小荷掌心里。
里屋的哭声渐渐低了,抽噎也隔得越来越久,末了,连丫鬟的劝声都停下来。静了一会儿,太太似乎终于睡着了,郑敬亭这才从里屋走出来。他紧靠着门边,回身轻轻掩上门扇。门轴细细地吱了一声,他手上便停住,侧耳等了片刻,才缓缓往回收,只留下一道窄缝。
“清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唤完,又往门缝里望了一眼,才朝廊下走。
“今日让二位受惊了。”
他向祝无忧和明寂拱了拱手,又看向儿媳。
“先别急。当年你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便说过,这件事,我来担。”
祝无忧的目光一下落在他脸上。
这意思是?他早就知道?
刚才那场哭闹,他并没有问清婉是真是假。自己只顾着看太太,竟没有留意这一点。
她朝明寂望去。他的目光先掠过廊下的小厮,那人仍拢着手候着,眼睛望着郑敬亭,连两位客人看过来,也只略低了低头。
明寂也留意到了那小厮,却没有出声。
祝无忧心里暗叹,大师不愧是大师,想来寺里也见过不少大场面。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她听得心头七上八下,他竟还顾得上留意旁人。
“是,您替我瞒过。”清婉道,“所以您说先别走,我没有走。您说等太太好些,我便等着。可是太太什么时候才会好?”
门里恰好漏出一声含混的低喃,仍是儿子的名字。郑敬亭转了转头,眉间那道褶痕更深。
“那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声音里有一点涩,咽了一下,才将后头的话说出来。
“他送回来,我去认的。头发还湿着,脸上都是水。我拿布替他擦,擦干净了,他也没睁眼。”
廊下无人接话。清婉将头低下去,信纸在手中弯着。
“后来你告诉我,说是你推的。我也恨过。死的是我儿子,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可是恨你,闻舟就能回来么?他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都是为人父母的,你爹娘把你嫁过来,也盼着你过得好。清婉,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受过什么委屈,我心里都有数。你想回家,一回回没能走成,心里有怨,我也明白。所以那天晚上,我宁愿相信就是一场意外。若再把你送进去,你爹娘又怎么受得住?”
祝无忧抬起脸,先前咽着的一口气又沉下去。
她爹若知道谁害了阿满,能同那个人坐着吃两年的饭么?她不敢往下想。莫说爹,换作她自己,怕是恨不得立刻提起刀来,砍了那个人,叫他也去陪阿满。可郑先生竟还能顾着清婉的爹娘,说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实在让她刮目相看。先前自己熬了半宿,便觉得受不得,眼前这人却还得一日一日过,夫人要哄,儿媳要照顾,儿子怎么死的,连句实话也不能同妻子说。
郑家这点事,她起初只当是做一场法事,钱结了便能走。后来知道那个假儿子也是郑先生请来的,听他讲安抚妻子、送儿媳回家,又觉得说得在理。清婉想回家有理,郑先生顾着这一家也有理,连太太舍不得养大的孩子,她也能懂几分。她听着谁的话,都能听出一番道理,竟把自己听糊涂了。可人人都有道理,这一家人怎么偏偏过成了如今这样?
“当年向官署说的,也是落水?”明寂问。
“是。我没说她动了手,所以今日也不必去府衙。”
郑敬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原先想着,先让内人安稳下来。她见不着闻舟,留着清婉,总还觉得有个孩子在。清婉若回去,叫人问起那晚,又怕她一时说出来。瞒过一日,再瞒一日,就到了今日。”
“所以我连家也不能回。”
“我没照顾好你。”
“闻舟也是。他顾着哄娘,以为你多让一让,日子便能过好。我早该同他讲重些,不该让你受了委屈,还叫你自己消受。如今他没了,我也不愿只留下这些话。”
祝无忧看向清婉,她垂着眼,没有反驳。自己那日在通往东厢的院门边听她责问时,还只觉得这位夫人说话厉害;听到如今,却觉得清婉在这府里实在孤立无援。
每个人的难处都要她体谅,每一句劝慰兜到最后,都得她再等一等。她只是想回家,说来说去,倒像成了最不懂事的那个。仿佛只要她不再开口,这一家人便能照旧坐在一处,和和气气;偏她非要走,就搅了大家的安宁。
郑敬亭向前一步,将手伸过去,想接过她攥皱的信。
“我今日就给亲家回话。你先——”
清婉将信收进袖里。
“不用了。当初我害怕,您说您来安排,我便也默认了。”
郑敬亭伸出的手停在她袖边。
“可自己做过的事,总该自己承担。该说的,我自己说。哪怕被关起来,也是为当年做错的事受罚。我认。”
清婉的声音不高,最后两个字却说得分明。她按住袖里的信,抬眼等他的答复。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唇上也没了血色,目光却没有再躲开。
郑敬亭迟迟没有答应。
里屋又传来断续的梦呓,哑哑地念着“闻舟”。丫鬟轻声哄着:“太太,睡吧。”他偏了偏头,目光移向那扇留着缝的门,听了片刻,才转回来。日光已挪到廊前,照亮了台阶,两个人仍站在阴影里。
“好。我陪你去。前头报的什么,我也去讲明白。”
他转身交代备车、找账房,又让丫鬟陪着太太,等郎中来。几句话仍说得周全,只在走回里屋时,脚底慢了一下。
祝无忧望着他的背影。里屋的丫鬟迎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又放轻了脚步。
听到这会儿,她觉得,郑老爷撑着这么一大家子,真是不容易啊。她同爹、阿满三个人过日子,尚且天天有操不完的心;大户人家,人多,事也多。妻子还在屋里等儿子,儿媳却要去官署认罪,两头都得顾着,死去的偏又是自己的孩子。
她不由又看向明寂。寺里也差不多,米受了潮,经册散了页,阿满那两横写不明白,都得找他。他这头刚交代完,那头便又有人来,连教孩子写几个字,都得分出几回神。
他会不会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几个人一齐等着他拿主意,他也想歇一歇,却不知道先顾哪头?她平日见他总是不紧不慢,便有事就问,倒从没想过,他是不是也有一肚子话,只是还没找着人说。
自己先前还觉得和尚的饭好吃,如今看来,天下哪有白吃的饭。她还是跟着阿爹好好做活,多挣些钱吧。不求挣得多,只要他们三个能吃饱、喝足,夜里安安稳稳睡一觉,便很好了。
既然这两日挣着了银子,阿满认字的束脩也该提一提。明寂自己的事已经够多,还日日腾出工夫教孩子,多多少少总得给些,不能仗着人家好说话,便一直白让人家忙。
眼下先陪清婉把今日的事说清,余下的,回家再商量。
“这回可真要家丑外扬了。”她轻声道,“我爹早说过,大户人家最要脸面。也不知郑老爷受不受得住。方才还答应他嘴严,这就又得开口了。”
“向官差说今日听见的。”
她点了点头。主家的私事,他们不会拿去街口嚼,可官署里人多嘴杂,谁能保证一句都不往外漏?今日说给官差听,明日怕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等问完,咱们就回家。”
“好。”
两人一同往前院去。
出门前,账房将另算的留府酬金送来,祝无忧照数点过,收好,明寂那一份也交清,由他带回寺里。郑敬亭换了件干净长衫,鬓发重新梳齐,陪清婉上车;小荷抱着换洗衣物跟上去,走到车边,还回头往后院看了一眼。
大门合上,街上卖果子的吆喝声迎面过来。祝无忧听见人说甜,忍不住转了转头,才发觉自己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想过下一顿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