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成亲以后,内人总觉得他不如从前亲近。原先只认着她,后来有了自己的妻子,她又怕媳妇带着他走。她受过失去孩子那一遭,再遇上孩子出门,便总要留一留。”
“我知道你也委屈。这些年,我也看着闻舟在你和他娘之间打转。听了你的,就难顺着她;听了她的,又难免委屈你。我也是为人夫、为人子的,这中间的辛酸,我心里清楚。他两头都想顾着,到头来,却哪一边也没顾好。”
祝无忧慢慢坐回半边椅子,心里已开始后悔方才答应得太快。原以为听郑老爷倒几句苦水,劝他宽宽心,也就罢了。谁知儿子的身世才说完,夫妻、婆媳这些年的家长里短,又一件件接上来。这种事,听得越多,越不好开口说走;人家连心窝子里的话都掏了,自己还怎么说一句“不干我的事”,拎包便走?可真要她干点什么,这家长里短的,哪个神仙也帮不了啊。
太太那只旧荷包还在里屋,昨晚从她手里抢过去的银子也在。找了一晚盘缠,是怕儿子走了没钱;今日又不让清婉走,是怕屋里再空一个位置。郑老爷好像总在旁边收拾烂摊子,妻子哭了要劝,儿媳要走也要劝。
郑敬亭却先问了他:“大师见过的事多。这样的心结,有没有能慢慢解开的法子?”
“她愿意讲,便先听着。”明寂道,“急着叫她照旁人的意思做,她未必肯。”
“是,我如今也不敢急了。”郑敬亭颔首,“前日她叫人搬床,我让他们停下,姑娘也替清婉说了话。往后这些事,还望二位多帮我劝劝。她能听二位几句,我心里也安稳些。”
祝无忧刚想说,这事她真帮不了。往常找她请神的主顾,多半是图个安心,借着仙家的名头听几句好话,心里也就松快些。可郑家积着这么多年的委屈,一个非要留,一个非要走。她念两句咒,劝谁听谁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敬亭已转向清婉。
“你想离开,我明白。西边那处宅子清静,先住过去,换个地方养养身子。车马、用人,我都替你备齐。小荷也跟去,住惯了,再回娘家。我这边就着手给亲家写信,请他们来接你。”
小荷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忙望向清婉。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拉了拉清婉的袖子,小声唤道:“少奶奶……”指尖仍捏着那片衣料,没有松开。
“不用了。”清婉回绝得干脆,抬眼直望着他,将信往桌上一按,“我不必等我爹来接。回家的路我认得,也用不着您安排。”
“顾家路远,你这些日子又没好好歇过。先搬出去,太太见不着你,也慢慢能习惯。我总得替你们两边都想些,也得同亲家把你的情形讲清,省得他们担心。不管闻舟是不是亲生的,在我看来,他就是我们的儿子。你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是我们的女儿,哪能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
清婉的手在信上停住,指尖慢慢蜷起来。祝无忧听着,觉得这些话明明都很有道理,可清婉却越听越生气。她耳根一点点泛红,唇角绷得紧,鼻息也重了些,眼睛直盯着郑敬亭,连他那句“也是我们的女儿”也没让她的神色松动半分。
“我的情形?”
“你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身子也弱。贸然上路,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叫两家人怎么放心?”
清婉按着信的手猛地收紧,纸边在掌下皱起。她急急吸了口气,眼里又漫上泪来,抬起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手背才擦过眼角,泪便又滚下来,她也顾不上擦了,胸口起伏着,再开口时,声音又高又颤。
“路上总会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两年前,我和闻舟说好一起走,你们也说我身子弱,叫我先养养。养好了,又说娘受不得。如今我娘连屋子都收拾好了,你们还是这几句话。回个家,到底要等到哪一日才算稳妥?”
太太攥着那缕断线,眼睛在丈夫与儿媳之间来回移。
她却将信折起,折到湿处,纸边又粘在一起。她揭了两下,索性搁到桌上。
“你们总说,是为我好。”
这句话落下去,祝无忧的手又往椅边探了一寸。她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往靠近廊门的那一侧挪了半步。人还朝着桌边,脚尖却已转向门口,眼睛也不时往门外瞟。
明寂伸手,将她垂到地上的包带提起来,搭到她扶着椅背的手上。她看着那截带子,忍住了想叹的气。
他也没忘。
只是如今,怕是很难出这道门了。
“他也这样说。”清婉道,“人家都说他是好夫君。他在你们跟前,知道给我夹菜,知道替我挑衣裳,知道同我说话要温和。你们知道关起门来,我们怎么过么?”
太太身旁的丫鬟低下头,手还扶在她肩后。
清婉原先觉得,自己嫁得很好。
才进郑家那年,闻舟带她去街上看灯,两人在人群里走散,他找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盏她方才多看了两眼的兔儿灯。纸耳朵碰坏了一只,他便拿回房里修,修得歪了,她笑,他也跟着笑。那一晚,她把灯留在桌上,舍不得熄,闻舟便说,明日再给她做个更好的。
“后来灯也不让摆了。娘说白纸不吉利,他劝我收起来。我说只这一晚,他说,别为一盏灯同娘赌气。”
她望向门边的太太。
“我那时想着,是,我才进门,她是长辈。一盏灯罢了。”
再后来是衣裳。
她喜欢青的,太太说年轻媳妇穿红的好看,隔些日子便叫人拿来红料。她同闻舟说过,他记得,也答应替她同母亲讲。可新衣裳送来,仍是太太挑的那样。吴伯说,少爷也过目了,她便把原先的话又咽回去。
“他回来还问,料子喜不喜欢。我说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他说那件没看,你看看,他总能替自己找一句话,让自己置身事外。”
祝无忧想起前两日太太膝上那件棉袍。天还这样暖,叫人套着坐一顿饭,的确难受。
“这些也都算小事。”清婉道,“他说,有什么事都同他讲,他能解决。我也确实都同他讲了。可晚上回屋,照旧要先等他替娘劝饭;要同他出去,先问娘今日想不想见他。她若一句不舒服,前头说好的便都作罢。到后来,我听见他答应,先得想,今日娘会不会不高兴。”
“我也替你们想过。他说自己不是亲生的,你们把他养大,我便觉得,多让一让也该。可我娘生辰,他答应陪我回去了。娘夜里说胸口闷,他去了,我等到天亮,才知道车已经退了。”
“那次太太确实不大好。”郑敬亭说。
“我知道。”
清婉答得很快,像这句话也已经听过许多次。
“所以我没走。我问他为何不来告诉我,他说他不知道退车,让我等他问清。然后又是下一回。”
她给娘家写信,问哪日来接,吴伯说还没回话;她另托人问车,太太转头便知道了,问她是不是嫌这家不好。闻舟答应陪她离开,过了两天,家里却传话说她身体不好,先去静养,养好了再回来。
“我问他,他说不是这样的。满口答应我会解决,可结果呢,都要听她的!”清婉猛地转向太太,抬手指着她,指尖气得发抖。
她的目光又转向郑敬亭,眼里含着泪,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一个样!”
她的声音在这里低下去,手从半空收回,攥住自己的膝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的裙布上,洇出几处深色的湿痕。
“是,他是好夫君,是孝子,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羡慕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泪水不断往下落,喉间哽着,每说几句便得停下来,急急换一口气。
“大家都叫我体谅,可我……我究竟还要体谅到哪一日?”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低下头,再说出来的话已经轻了许多。
“我只是想回家啊。”
声音哑了,话尾还在发颤。她咬住嘴唇,好一会儿也没能把那口气缓过来。
祝无忧望着她,忽然明白了,顾夫人那日看见假儿子进门,为什么会那样生气。
人人羡慕她锦衣玉食,仆妇丫鬟跟前跟后,衣裳饭菜都有人替她备好。可自己想穿件青衣,想回一趟娘家,却得一遍遍同人说,等所有人点头。这满屋子的周到,到头来,连她要不要留下,也轮不到她做主。
本来盼着能走了,偏又回来一个“儿子”。旁人都道失而复得,太太终于肯吃饭、肯笑了,满府上下跟着道喜,忙着添菜摆席。只有清婉,看着这一屋子的欢喜,连一句恭喜也说不出来。那个“儿子”回来了,她就得留下,还要认他作夫君,搬进同一间屋里。旁人盼来的团圆,却又将她回家的路堵住了。
明寂向清婉问了一句:“退车,是闻舟亲口同您说的?”
“吴伯说的。我问过他,他说没退。”
清婉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湿着,眉头却拧得更紧。
“可车就是没了!这样的事接二连三,回回问他,他都说不是他、他不知道。可最后呢?车退了,衣裳换了,我还是得照娘的意思来。他说得再好,我还能回回都信么?”
明寂没有再问。祝无忧也没替他接,屋里那些旧衣裳、新料子、晾了又晾的棉袍,她都见过。人说得再体面,穿在身上的是谁,只有那个人晓得。
她将小包拿稳,又往门边挪了一步。
“老爷,顾夫人想回娘家,信上也说来接了。要我说,先给亲家回个话,定下哪日来。您再劝太太,日子总能往前面过下去。”
“姑娘说得是。我去同亲家讲,只是内人眼下——”
“您放心,我和明寂大师都是明白人。做这行,主家的私事该留在哪儿,我们心里有数。”祝无忧道,“今日我先回家,大师午后还得教阿满,孩子等着呢。”
郑敬亭慢慢点了头。
“是。家里这些事,外头也只有二位知道。二位的口风,我自然信得过。”
祝无忧瞬间听懂了。干这一行这么久,谁不是个人精?“只有二位知道”,这话可不单是说信得过她。往后外头但凡有点风言风语,源头便算在她和明寂身上了。
“那是自然,我们一定守口如瓶。”她赶紧接道。
郑敬亭向二人道了声有劳,又叫廊下的丫鬟领他们到账房,结清留府帮忙另算的酬金。祝无忧终于跨到门槛边,明寂在她身旁停了一下,给她让出路。
太太却在这时抬起脸,眉间的褶痕舒开,唇边浮出一点笑。她望着清婉,目光慈和,仿佛方才那些争吵、眼泪都没发生过,只是寻常唤儿媳过来坐坐。
“清婉,来。”
她朝儿媳伸出手,那缕断线还缠在指间,手掌摊得很开。清婉没动,她便又招了招,声音轻柔起来。
“娘给你备了料子。你爱青的,青的也做,别再恼了。”
清婉扶着桌沿站起来,脸慢慢转过去。
“我早就不恼衣裳了。”
“好,那便坐下。等闻舟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你想去哪儿,同他慢慢说,他会听的。”
太太说完,还往桌上看了一眼,见只有两只粥碗,便叫丫鬟去添清婉的。
“吱啦——”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阵刺耳的长响,紧接着“咚”的一声,木脚重重磕地。太太的手僵在半空。祝无忧回过头,看见清婉又抬起了那只手,直直指着门边的人。
“还等他?还要吃团圆饭?”
她笑出了声,肩头却抖得厉害,说话时连气息都稳不住。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声已一阵阵往外冒,头上那颗缠进发丝的钗珠也跟着轻轻碰响。
祝无忧心里一紧。再这样下去,怕连清婉也要被逼疯了。
“郑闻舟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太太扶着椅背,眼睛睁大,像没听清,嘴里默念着不可能,要她再说一遍。
清婉反倒静了下来,指着她的手也不再抖。她盯住太太的眼睛,语调很轻松,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后那句话,像一定要看着她听明白。
“知道他为什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吗?因为我,把他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