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寺里管饭(2 / 2)

走到供堂门口,祝无忧反倒慢下来,往他身旁凑了半步。

“大师,商量个事。”

明寂停住:“你说。”

“您一会儿替他们超度,能不能先叫他们把我们的钱付了?还欠七两呢。欠着人家的工钱,哪好意思求佛祖保佑。”

“我不是来超度的。”

“那您顺便说一句,也没什么嘛。您说话总比我管用。”

明寂听她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世界上没有顺便的事。”

祝无忧张了张嘴,后半句却没说出来。

这小和尚可真难搞,看着年纪轻轻的,太难沟通了。都说他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她不过想让他顺口帮忙讨个工钱,又没从他兜里掏钱,怎么她怎么说都不行呢。

想到这里,祝无忧忽然回过味来。

没有顺便的事?

这不就是在暗示自己么?寺里拜一拜都还要收香火钱呢,对了!这世界上确实是没有顺便的事。

她眯起眼,朝他举起一根手指。

“您该不会是想要回扣吧?一文,不能再多了,大师。”

明寂看着那根手指,觉得新鲜。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请托。

“我还没开口,你先替我砍过价了?”

“我们也赚得不多呀。讨回来这七两,我爹、我弟,还有我,三个人得一起分。昨日我让他们家多添两文,他们都不肯。您今天开个口就能拿一文,已经不错了。”

“那这一文你还是留着吧。”

祝无忧收回手,跟着明寂跨过门槛。到了供桌旁,她见那两枚眼珠仍落在原处,嘴边的笑渐渐收了,伸手指给他看。

像仍是昨夜的样子,碎片被留在原处,旁边贴了张纸。明寂蹲下,先看她昨夜画的落处,再问她当时站哪里。

她站回去。

晨光从窗里进,夜里的暗处都亮起来,红帔积灰的边缘也看得清。她本以为天亮会使事情好解释一些,偏偏那团空像又在日光下显得更空。

明寂绕着供桌慢慢走。她想让他赶快看眼珠,他却先问门窗开闭,又朝梁上望。阿满正好进来,见他抬头,连忙说自己还没动。

和尚点头,请他指出牵纸人的绳,问清该在什么时候拉。阿满本来很戒备,怕他也是官差派来查案的。

他往后看了一眼,见没有官差跟着,屋里只有大师和自家姐姐,便也放下心,将自己昨夜做过的事一条条说清楚。

祝无忧在旁听着,听久了,渐渐觉得不对劲:怎么这话头净往自家身上拐?她将手里的图往案边一放。

“不是,大师。我跟你说这东西有问题,你倒一直问来问去,问我们在搞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是我们干的?”

明寂转过身:“我还没这么说。”

“可你净问我们啊。”她拿桃木尺指了指梁上,又指供桌,“我们做这行,也有这行的规矩。谋财害命的事不干。吴伯那事不是我们,像自己睁眼,也不是我们。要不是他们不给钱,我们昨天晚上早走了。”

阿满听见姐姐替自己说话,腰背也挺直了,仰着脸望向明寂:“我真没拉。”

“我叫你来,是想看看别人使了什么法子。你倒好,一样还没看出来,先把我们问了个遍。”

明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是你叫我来看的。我来了,你怎么倒急了?”

祝无忧把手里的尺放低了些。

明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他蹲在碎像前,仔细看过那两枚眼珠背后的细孔,随后起身,打量供桌、窄屏与门窗的位置。日光已经照进供堂,红帔仍堆在供桌脚边,屏风后的地方仍有些暗。

明寂转向祝无忧:“这世间没有鬼,走吧。”

祝无忧看了他一眼。没有鬼还用他说?她想知道的是那双眼睛怎么动,他看了半天,竟半句也没解释。她回头望了望地上的碎像,等再转过头,明寂已经沿着回廊走远了。

嘿,叫他来看一眼,他还真就只来看一眼!她赶紧追了出去,阿满见姐姐走了,也连忙跟上。

三人走到偏院时,崔班头正在池边量距离。见明寂想靠近,他便拦住明寂,说池边那块石板昨夜翻了起来,衙门还没查清石板翻动的缘故,暂时不许旁人靠近。

明寂在外侧停步,随口问崔班头最初是谁发现的。

值夜的护院站出来,说见廊灯没熄,过去看,吴伯便在水里。祝无忧想起自己听见的水声,向班头补充从耳房到这里隔着两道墙,声响一度让她以为有人洗东西。

崔班头记下她说的情况,说吴家女儿快到了,他得先向她说明吴管事出事的情况。

明寂还要回前院帮忙,祝无忧便带着阿满与他一道往回走,打算去前厅找父亲。才走过回廊,一名丫鬟迎上来,说郑太太今早又哭了一场,听说寺里来了人,想请位师父过去说说话。

明寂道:“同我来的还有几位师父。”

丫鬟忙道:“方才我都去找过了,几位师父正忙着料理吴管事的身后事,实在走不开。还请大师帮帮忙,过去看看我们太太吧。”

明寂见她额上还带着汗,话说完了,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点头应了下来。

丫鬟又瞧见一旁的祝无忧,面露喜色:“太好了,祝姑娘也在。您也一道过去看看吧,太太今早一直念着您,还盼着您能把少爷请来呢。”

祝无忧心想,这可不能去啊,她哪里请得来他家少爷?可太太昨夜抓着她的袖子追问儿子的模样,又浮在眼前。

她昨晚上砸了人家的神像,给人家惹了麻烦,这会儿再推说不去,也实在不大好。于是想了想,转头对阿满道:“你去前厅找爹。我去太太那儿看看,你先跟着爹,别到处跑。”

阿满应了一声,往前厅去了。祝无忧这才随明寂一道,跟着丫鬟往里走。

丫鬟领着两人来到房外,门半开着。郑太太坐在椅上,原先晾过的旧棉衣叠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旧荷包。见丫鬟带来一位年轻和尚,她把荷包攥紧了些。

“你是哪位师父?”

“小僧明寂。”他在门外行了一礼,“听说夫人想见寺里的人,便过来看看。”

妇人看见他身后的祝无忧,忙招呼两人进屋,指着身旁的椅子让她坐:“闻舟呢?今早又有人说,昨夜在东廊听见了脚步声。”

桌上摆着面、粥和几碟小菜,筷子还搁在碗边,早饭一点也没动。

祝无忧挨着她坐下:“您别急,我这不是过来了么。咱们慢慢说,是谁同您说的?把人叫来,咱们问问。”

太太叫丫鬟把今早说话的婆子找来。婆子却说,自己昨夜只是从东廊路过,并没真听见什么。今早太太问得急,她才顺口说了句“好像有”。

太太握着荷包,好一会儿才问:“你们是不是都要叫我别等了?”

祝无忧抬眼看了看明寂。

这和尚从进屋起就没说过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丫鬟明明是来请他的,结果倒成了她一直在这儿安慰太太。这一句她故意不接,倒要看看,这个认定世上没有鬼的人会怎么回答。

可惜祝无忧还没等到明寂回答,便听太太又道:“可她今早明明说听见了呀,怎么这会儿又说没有?闻舟要是真回来了,找不着我怎么办?”

祝无忧见她的神色越来越激动,连忙安抚道:“若是叫您今日别等,那我今日干脆就别来了,没事跟您说这不爱听的话干什么呢?”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道:“我要说的是呀,咱们等归等,可饭得吃呀。您看看,这一桌子饭菜都搁凉了。您这么空着肚子熬,熬得人都没精神了,还怎么等?”

“我不饿。”

“可我还没吃呢。”祝无忧道,“您陪我吃两口,咱们边吃边说。我一个人坐在这儿吃,您在旁边看着,多不好意思。”

太太望着她,终于叫丫鬟再添一副碗筷。桌上的面早已凉透,丫鬟撤下去,重新端来两碗热面。祝无忧接过一碗便吃,太太看她吃了几口,也拿起筷子。

太太又问明寂要不要添一碗,祝无忧也招呼他一同吃。明寂谢过两人,说自己已经用过饭,仍安静地坐在一旁。

太太吃得慢,祝无忧便也放慢了,一面听她说话,一面陪着吃。明寂记得,她方才那碗面分明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这句假话,他说不出口。可看着太太终于肯往嘴里送面,他也没有揭穿。

面才吃两口,郑敬亭到了门外。他脸色不大好,见明寂也在,忙拱手道:“明寂大师,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内子的事,劳烦您多费心了。”

明寂起身还礼:“不劳烦,恰好随寺里几位师父过来帮忙。方才夫人遣人来请,我便过来看看。”说罢,便随郑敬亭走到廊下。

祝无忧看了看太太,见她还在低头吃面,便放下碗筷,跟着出了门。

郑敬亭低声向明寂道:“她这两日精神不好,今日有劳大师多照看。寺里若有什么用得着郑家的地方,您只管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明寂颔首应下。

郑敬亭又看向祝无忧,叮嘱道:“祝姑娘,昨夜发生的事多,内子这会儿精神不大好,可千万别再同她提那些事了。”

祝无忧听得有些气闷。她可一句也没提昨夜的事,还替他哄着太太吃上了饭。凭什么对那小和尚就客客气气,到她这里便换了个态度?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院便有人叫了声“老爷”。郑敬亭应了一声,匆匆走到廊口,又被一个铺里来的人拦住,两人站在那里低声说话。

祝无忧站在廊下,见郑敬亭才同那人说了两句,前厅又有人出来找他。算了算了,他们家出了这么多糟心事,也够他忙的了。干他们这一行,请神前后换副脸色、平白叫人受几句气的主顾,她也见得多了。

她往供堂那边又望了望,回头对明寂道:“大师,我觉得咱们还是得再去看看那尊像。”

“我们不是已经看过了么?”明寂问,“你还想看什么?”

“不是我想看什么呀,是——”

她话还没说完,后门方向已经有人跑来。

门房气息不稳,先叫老爷,再问吴管事在哪里,话说出口才想起昨夜的事,连忙住嘴。郑敬亭转身,脸色比方才更沉。

“什么事?”

“后门来个人。”

“来人就来人。”

门房往太太的房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仍让廊下的几个人听见了。

“可他说……他说自己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