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仙家没说要赔钱(2 / 2)

“必须问他们要。人家心里有鬼,不能折腾来折腾去把咱们袋里的钱也弄没了。”

阿满总算笑了一声,抱着匣子去找包袱。

祝无忧却没再跟着笑,她把袖中符纸叠回原处,看纸边一层薄薄的灰。就是这两张她昨夜嫌字写歪的符,忽然也不想随手揉掉。

父亲看见了,没拆穿。

阿满把灯匣抱在怀里,忽然问:“那今晚算干了没有?”

祝无忧看他:“都砸成这样了,还不算?”

“我是说我的。我没拉绳,怕您回头说没用上,不给钱。”

“叫你等,你等了;没到第三遍,你没动。这就是干了。”祝槐生道,“工钱照给。”

少年这才松了口气,往地上那尊像看一眼:“那像算谁的?”

“算我的,我砸的。”祝无忧道,“但它自己动,也得问清楚。别让我赔一尊会抢活的像,再让他们供着挣钱。”

父亲让她别越说越远,先看她画的图。祝无忧把纸递给父亲,指着图上眼珠的位置,说那两枚眼珠背后都有孔,她想拿到眼前仔细看看。

“你想看,就先跟主人说一声,把眼珠原先的位置记好。别一时气不过,拿回耳房就拆了。”

“我拆开了,不就知道了?”

“你知道,人家说是你放进去的,怎么办?”

她嘴唇动了动,把那张图抻平:“所以我烦这种大户。钱少事多,真掰扯起来,道理还全在他们那边。”

“刚才这句是我说的。你爹也算他们那边的?”

阿满笑了一声,又急忙低头。祝无忧拿笔在眼片旁添了两道细痕,问父亲是不是这样。父亲看过,说差不多,让她把不能确定的那一头先留着。

她将图折好,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爹,您以前见过不用牵线就动的么?”

“我见过绳子断了以后自己翻动的,可这尊像还没拆开,我也说不准是不是这么回事。”

“那您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你香炉已经抡上去了,还听得进什么。”

她往香炉看一眼,终于没再替自己辩。

耳房的灯换成寻常油灯。阿满找了张矮凳坐下,端来的面已经坨着,他仍吃得很快。祝无忧拿梳子顺了顺头发,见父亲在一旁揉着烫红的掌心。

“给我看看。”祝无忧把梳子搁下。

“没什么。”

她拉过他的手,掌心红了一片:“都这样了,还没什么。刚才您叫我放下不就行了?”

“叫得住么?你连像都砸了。”

“那您也不能直接托着炉底呀。”祝无忧道。

“我还顾得上挑地方?”祝槐生道。

她笑了一下,取了盆凉水放在父亲跟前,让他把烫红的手浸进去。阿满端着面凑过来看,祝无忧催他先把面吃完,自己在父亲身旁坐下。

夜更深些,郑敬亭来过。

他没有再谈驱邪,只说今夜有什么动静便叫人,不要自行闯院。祝无忧问是不是另外请过人,也有人布置在宅中。

他看了她片刻,答道:“前几日请过道长,没什么用。”

“今晚呢?”

“今晚请的是你们。”

他离开后,祝无忧把话重复给父亲听。祝槐生让她睡,天亮再问。她挨着窗坐着,没想出另外那双眼睛是怎么动的,倒把郑太太、顾清婉和郑敬亭各自说的话想了一遍。

一个想问儿子吃穿,一个想明早离开,一个想今晚就结束。

她本来觉得三个人都能哄好。

门外传来钥匙声。吴管事经过,怀里抱着一团东西,灯笼向门上一照,停住脚。

祝无忧打开窗,问他方才站在供桌哪边。他伸手指了指前院方向,说大家都看见,就在老爷旁边,随后让她别再惊动太太。

“我们不是来惊动人的。”

吴管事没接这话,朝屋里看了一眼:“怎么还没歇?”

“等仙家收东西呢。”

他提着灯走了,右脚比左脚慢半步,下台阶时扶住栏杆,怀里的布包垂下一截青色边角。她想再看,他已经用胳膊往上收好。

过了一会儿,阿满睡着了,头抵在叠好的外袍上。祝槐生把梯子横到门边,既方便明日带走,又挡了半扇门。他给女儿留里头那张小榻,自己在外侧铺席。

祝无忧吹掉一盏灯,另一盏只拨小。她躺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听见隔院一阵拖动声。

郑家院子多,声音隔墙传过来,分不清来自哪里。先是一声木头磕石的响,随后似乎有人在说话。她坐起身,父亲已经睁眼。

两人对望片刻。

“听见没?”她问。

“听见了。”

“出去瞧?”

“主人说了,不要闯。”

“那喊一声?”

祝槐生朝外叫了两声。没人应,隔壁又静了。

“值夜的怎么也不应一声。”祝槐生坐起来穿鞋,“我到门口看看有没有人,你先在屋里等着。”

她侧耳等着。又一阵声响,像有人泼了一盆水。夜里水声格外清楚,之后却静下去,远处有人咳了一声,屋檐下那串铁马随风轻碰。

祝槐生起身去门边,顺着缝看了一回。廊里没有灯,人声也没了。他回来坐下。

祝无忧也穿上鞋,坐在榻边听外头的动静。

等了许久,没有新的声响。阿满翻了个身,含糊说饼在下面,别压。父女俩都望了他一眼,祝槐生把少年腿边的小包抽开,他才安静。

祝无忧想,也许是家里的下人洗东西。

她把鞋脱掉一只,外面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有人穿过回廊,险些撞上门前梯子,木脚在石阶上拖出刺耳的响。阿满猛地醒来,祝槐生提灯去门口,来人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拽着他往外指。

“后头……池里……”

祝无忧穿回那只鞋,跟着父亲出门。

偏院的石径很窄,池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提灯,有人拿长竹竿,厨下的妇人跑来,又被一个护院拦在外侧。她挤不进去,只得举高手里的大灯,照见池面一团暗色。

吴管事俯在水里。

一只手搭着池边,钥匙仍挂在腰间,青色衣角在水里浮开。护院伸竹竿时碰到钥匙,发出小小的一声,祝无忧忽然记起他方才路过窗外的模样。

他那时还抱着包。

郑敬亭很快赶来,先问有没有人去叫郎中,又让门房去报衙门,还嘱咐太太身边的下人,先别把吴管事出事的消息告诉太太。池边的灯越来越多,顾清婉站在回廊下,朝水池这边望着。

祝无忧握着父亲递来的小灯,没有再往前。水池的另一侧,一块石板翻起来,下面露着黑黢黢的缝。石上有水,从高处向下淌,边缘磨得发亮。

她看着那块石板,听见旁边有个仆役低声说,往年夜里走这里,吴伯最小心。

另一个人让他别说了。

竹竿收回时,灯影在池面上散开,吴管事脸侧的水仍很平静。

厨下妇人望向祝无忧,似乎忍了许久,终于开口:

“姑娘,吴伯这是叫邪祟害了么?”

她没有回答。

平日答不上,她总能说一句“仙家自有安排”。这句话不用花钱,也不用真安排什么。

可吴管事还在水里。她看着他腰间那串钥匙,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连神都请不来。

如今倒要替阎王问一句:人怎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