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家显灵(2 / 2)

“我这边没有。”

顾氏道了谢,转身走了。丫鬟抱紧包袱跟上去,祝无忧的视线却停在那只包上,直到父亲叫她来吃饭。

饭是端到耳房的。三个人分了一盘豆腐、一碟青菜,另有两条小鱼。祝槐生将灯芯拨松,阿满低头找骨头,祝无忧吃得快,吃完又挑一小块鱼肉搁在父亲碗里。

送饭的人离开,阿满将门掩上。

桌边那只匣子里垫着旧棉,专为护住这盏招魂灯,免得来回搬动时磕坏灯罩。

灯罩里藏着个剪纸人,第三遍“请”过后,阿满在梁上一拉绳,纸人便升到灯前,投在墙上的影子足有一人高。父亲调灯火,她念咒传话,众人瞧见影子动了,便当是仙家到了。

祝无忧看父亲仍在拨灯,拿筷尾轻敲一下桌沿。

“别只顾着拨灯啦,昨天都修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您赶紧吃饭吧。”

“快好了。你先吃。”

“我都吃完了,您那鱼还没动。再拨下去,神先来了,您还饿着。”

阿满从鱼头底下挑出一块肉,问:“神来了,这个也得摆给祂?”

“摆什么摆,吃你的。”祝无忧道,“祂有糕。”

“供桌上那个?边都硬了。”

“硬才留得住。换块软的,上梁前就进你肚子里了。说了多少次了,表面功夫要做足,供桌上的东西,得等咱们干完活才能吃。”

少年撇了撇嘴没说话。祝槐生终于放下灯,夹起女儿给的那块鱼肉,见她往门外望,便问女儿还在想什么。

“住这么好的宅子,两文香钱都不肯添。我又没问他要那只瓶。”

“十两已经说定了,临到人家跟前又添,他能乐意?”

“十二两都还到十两了,我不过多问了两文,又没非要他给我。”

阿满抬起头:“不是说添了讨吉利么?”

“对啊,钱进咱们袋里,可不就吉利了。”

少年笑起来。祝槐生也笑了,拿筷子指了指女儿说了句净添乱。

“两文钱呢,够咱们买好几张纸了。”

“那二两先前是我答应让的。你嫌我谈少了,下回自己同主顾谈去。”

祝无忧原还拿筷子戳着碗底的豆腐,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头。

“这可是您说的呀。那下回我去了,可别我一开口,您又在旁边替人家还价。”

“成,下回我只管灯。”

她看了父亲一会儿,倒有些拿不准了。

“人家要是嫌贵呢,不找我们怎么办?”

“你方才不是还怪我让了二两?”

“我又没说谈不下来。”她赶紧接道,“嫌贵就再商量,总不能他一摇头,咱们自己先少了一半。”

祝槐生点点头,继续吃饭。她却还惦记着,又补了一句:

“还得先让我看看宅子,再去说价。”

“你自己接的活,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阿满听了半日,终于插进话来:“那我的工钱找谁要?”

“这回还是找爹。下回我接的,你找我。”

“那还得照原先给我那么多哦。”

祝无忧瞅他一眼:“你倒不肯跟着少两文。”

少年立刻捧住碗:“我爬那么高呢。”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她将快戳散的豆腐夹起来吃了。阿满放心低下头,又去鱼骨间找剩下的肉。

院里有人搬供品经过,盘子碰出一声。祝无忧往窗外瞧,见两人抱着果子去供堂,便问父亲:“三两定钱拿了,香纸的钱够不够?”

“够。这回供品他们出,咱们不买。”

“剩下七两,明早就给咱们?”

“说好了事成给。”

“您看,又是这句。”祝无忧把筷子搁下,“以后可不能再垫钱了。他们嘴一张,什么都要备,到了给钱的时候,又说这不灵、那不灵的。”

“罗掌柜那回,您忘了?香、纸、供果,全是咱们买的。他说店里周转不开,先欠着,等财神来了一并给。”

“没忘。你隔三岔五就提,烦死了。”

“最后只给咱们一人一碗面,还没肉。我去讨,他倒问我,财神来了没有,怎么店里还不见进钱。”

阿满抬头:“那后来给了么?”

“给什么,咱们买供果的钱都没回来。”她朝父亲碗里点了点,“我爹倒好,说人家生意难做。咱们就容易?他那财神还没开张,先欠上咱们了。”

祝槐生笑了一声:“以后得先拿到料钱,人家不给,咱们就先别替他置办东西。你也别一听人家难处,就把话应满。”

“我这回可没应。请神都抠抠搜搜成这样,真要有神仙,谁肯替他干活?”

“所以最后咱们去了。”

阿满听得笑起来,又赶紧问:“那我的工钱也等那七两?”

“不用等,干完活就结给你。”祝槐生道。

祝无忧把桌上两张待用的符往里挪,免得蹭着汤水:“听见没有,你比神仙拿钱还稳当。今晚好好待着,别急着下来吃供果。”

“我没想吃。”

从上午进门到这会儿,她已把前后两条廊走熟了。做他们这行,哪能只顾着念咒?灯一暗,阿满要上梁,父亲要在后头照应,自己又得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请神,哪里能藏东西,哪道门会有人进出,总得先弄清楚。

郑家这宅子真够大的,人也多,白日一路走过来,遇上的几个还各有各的古怪。不过她想了想,肯花银子请他们上门的,哪家还没点怪事?今晚的活倒不难,无非是借灯现个影,让众人信仙家来了。再借仙家的口说邪祟已除,替太太传几句儿子的消息,叫她安心,简单。

祝无忧做了十年神仙。这世上有没有神,她还不知道么。

狐仙上身靠腹语,神像显灵靠机关,坟头的光是磷粉。她小时候也怕过,祝槐生带她拆开一个会说话的葫芦,教她把细管放回去,从此再听见鬼声,她先找墙洞。

今晚还是早些做完,明早拿了那七两就走。上回在孙家,灯都收了,父亲还留下劝那两口子和好,她抱着灯匣在门口等了半宿。这回可不能再叫旁的事绊住了。

饭碗收走,院中渐渐暗了。

祝无忧换上赭红外袍,束好腰带。袖里两张符,左边暗袋放朱砂,右边空着,留给酬金。她在镜前看了看,把唇边常有的笑收住,提灯进供堂。

她将招魂灯安在供桌一侧,灯座下压了一张符,灯口对着神像后的白墙。祝槐生替她转好罩板,朝着众人的这一面便遮严了。灯后的细绳沿柱子引上梁,藏在暗处。

吴管事安排众人站好。郑敬亭离门较近,顾氏在侧后,郑太太坐在供桌前,腿上搁着那张写了问题的纸,纸上圈圈改改,已经挤满。

祝无忧让人关了两扇窗,只留朝西的一道缝。香烟向那边偏,祝槐生将供桌两旁的灯火压暗,招魂灯映在白墙上的那片光便显出来了。梁上阿满俯下来,她借着整理袖口,朝他看了一眼。

少年点头。

“今夜请仙家借灯现身。灯点着以后,诸位就在原处候着,别往灯前走。”

她声音不高,足够让最后排的人也听清。有人站得太靠屏风,她让他退开;一个丫鬟捏着手帕总想探头,被她一句仙家不喜旁人窥看,劝回了原位。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祝无忧提起桃木尺,在灯座旁轻轻一敲,朝着灯火念起咒来。

第一遍咒是昨日才编的,有两个字念起来别扭,她顺口换了。无人知道原本该是什么,自然也无人听出错。

郑太太将纸摊开,又折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问。

祝无忧向她略一点头,将桃木尺横在灯前,开口道:“仙家显灵——”

这是头一遍。招魂灯还只照着一片空墙。

旁边泥像的眼皮却向上抬了一点。

她的后半句停住。

灰尘落在供盘边,一双乌黑的眼睛从半垂的眼睑里露出来。先看着桌下,随后,极慢地向她所在的位置挪了挪。

堂里有人吸气。郑太太站起来,膝上的纸落了,没顾着捡。

祝无忧抬眼看梁。

阿满两只手仍抱着木梁,口张着,指头悬在该拉的绳旁边,连饼屑似的那点灰也没碰掉。

她再看泥像。

那双眼睛还睁着。

一息,两息。

身后吴管事说了个“这”字,祝槐生已经朝她迈步。祝无忧却先抄起桌上的香炉,掂了掂,朝那张慈悲面孔砸去。

“哪路同行,敢抢姑奶奶生意?”

郑太太尖叫一声。

泥像倾倒,裂开的头先落下来,撞在青砖上,红帔也从桌角滑落在地。香灰扑了满袖,泥片向两边滚,眼珠在碎片里闪了一下。

祝无忧站在供桌前,捏着香炉,等着里面的人咳嗽,或者蹿出来骂她。

没有人啊。

像腹破着一个大洞。

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