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东盛暗恨池小翠坏事,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他再包庇幺儿,只得哈哈一笑,勉强挽尊:“我之前没看到兵兵,还以为他出去耍了,既然他在家,我这就把他叫出来。”
随即,他扯着嗓子喊了池华兵几声,然而池华兵跟没听到一样,半天都没反应。
眼看着刘家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只得推了推身边惶惶然不知所措的何慧芳,“快去屋里把那个孽障给我拉出来!”
何慧芳也从池华兵避门不出的行为中感觉到不对,但在刘家众人的虎视眈眈之下,还是只能进了屋,废了老大的劲,才把不情不愿、扒着所有能抓住的东西不放手的池华兵给拖了出来。
池华兵被拖出来后,也不好好站着,就把自己埋在何慧芳怀里,好像只要不露面,就能逃避一切责罚。
看着自家幺儿这丢人的一幕,池东盛额上青筋直跳,呵斥道:“你这是个什么样子,给我站直了。”
刘勇见到欺负自己弟弟的罪魁祸首满脸没事人似的站直,恨得不行,气冲冲地说:“池华兵你个小兔崽子,记恨我举报你偷别人的菜,有本事冲着我来,欺负我弟弟算什么本事!要不是我在林婆婆那里看到小弟拉下的背篓,发现他每天都好晚才交任务,不追问他,我还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池东盛心里不悦,骂幺儿是小兔崽子,不也是在骂他吗?然而他因心虚而理亏,此时也不敢说什么。
池华兵被刘勇吼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想到什么,定下了神,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开口:“你上次说我偷菜,没人能证明是真的。你今天说我抢你弟弟,又有谁能证明?”
池东盛闻言点点头,“可不是吗?你们也不能光听自家孩子的话,凡事要讲证据。”
刘勇冷笑:“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让你糊弄过去吗?证据我早就准备好了。”
池华兵经过几次当众对质后,别的不说,心态和脸皮是练出来了,他做坏事时会专门挑没人的地方,不可能有人目击到现场。
看池华兵一脸镇定,池东盛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幺儿总算还没太傻,做坏事还知道不留把柄。
何慧芳也有了底气,抖起来了,“我跟你们说,没证据就说我家兵兵怎么样,就是冤枉人!你们这么多人来我家门口冤枉兵兵,我非得让队里干部评评理!”
结果她话音刚落,村里主事的大队长和妇女主任带着几个人,真的都从拐角处出现了。
何慧芳得意极了,但门外的刘家人非但没有露出任何的慌乱,反而也期待地看向他们。
何慧芳:???
刘勇兴奋地说:“元叔,林婶,你们终于来了!”
刘远也说:“来得正好!池家要让你们评评理,我们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搞清楚!”
池东盛跟何慧芳顿生不祥之感。
果然,元大队长直接说:“我已经挨家挨户问过了,池华兵果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止刘信被抢,早在农忙假前,他就经常抢些小娃娃们,抢他们的吃的玩的,还打他们,威胁他们不许告诉家里人。要不是你今天提醒我,我还不知道村里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
村干部都出来盖章定论了,池华兵一家无言以对,再也狡辩不了。
池东盛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沉默了片刻,实在无从抵赖,于是决定弃车保帅,一脸痛心疾首地认错道:“真是对不住大家,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管教好孩子,不知道他竟然做出这么多坏事!”
他一把拉住又要往何慧芳怀里躲的池华兵,推到所有人面前,坚定地说:“兵兵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他看向元伟国和刘家人,“你们尽管罚,我们家绝对没有半句怨言,只希望兵兵在接受惩罚之后,能够洗心革面!”
好一通正义凛然的话!
在场的人都在心里嗤笑,要是早点说出口,他们说不定就相信了。
元伟国也知道村里的池家是什么样的货色,面色严肃地说:“池华兵的惩罚自然是有的。但他做出这些事,你们家长也有很大的责任,要好好补偿被他欺负过的孩子才行。”
池东盛讷讷点头,预感这次非要大出血不可了。
林婶补充,“池华兵回村里上学前,我就了解过。他在镇上是被别人抢过的受害者,可他却心术不正怂恿他们去抢别人。我本以为他回村之后,能在你们父母的管教下改邪归正,没想到他却从被抢的受害者,摇身一变,又变成了抢更小的孩子的加害者。你们作为父母,也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平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池东盛跟何慧芳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还得连连应声,“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反思,努力让兵兵改邪归正!”
在池东盛他们承诺挨家挨户去给被池华兵欺负过的孩子道歉赔礼后,终于,聚在池家门口的众人终于散去。
池小翠一家免费看了场好戏,在池东盛激情打娃、池华兵痛哭惨叫的背景音下,往村口走,却意外地发现,岑家的大门前,竟然停了一辆山村里极为少见的汽车。
作者有话说:
大家随便唠点嗑吧,单机码字好没动力啊……
第46章
原来, 就在池家被苦主找上门的同时,岑家也有贵客登门。
早在这辆军绿色的汽车轰隆隆开进村里时,就引来了不少村民的注意。有不少孩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汽车呢, 纷纷围过来,惊叹地看着它行驶在村里并不平坦的土路上。
直到汽车缓缓停在岑家的门口。
大家纷纷猜测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开着汽车出行, 又为什么会来到岑家。
车门打开, 走出一个身形挺拔、高大英武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还没等他敲门, 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原来里面的岑家人知道他要来之后, 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来查看。
开门的是方艳霞, 一看到门外的人就满脸是笑,非常客气地说:“您这么早就来了啊。快请进。”
看到他身后的汽车更是满脸惊讶,乖乖,这是多大的官才能开上汽车啊!她冲着正蠢蠢欲动想摸一摸车的小孩, 挥手驱赶:“去!去!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摸脏了车我要你们好看!”
来的人正是万宏, 他看到方艳霞捧高踩低的样子皱了皱眉,他战友的孩子就是被这样的人在抚养。正要进门的他转身对外面新奇而渴望地看着汽车的孩子们说:“想看可以凑近看, 用手摸摸没事的。”
方艳霞转眼间就变了个脸, 笑着对他说:“我们乡下人难得见四个轮子的小汽车, 我想着这么精贵的东西别让人弄脏了——”看到万宏不虞的脸色, 她想,到底是当过兵见过血的,气势就是不一样,连忙改口:“是是,您说的对。车让他们摸, 我们快进屋吧。”
进了堂屋,岑立鹏和两个孩子都站起来欢迎他,万宏耐着性子客套了几句,问:“岑柏那孩子呢?”
还想再跟镇上大官拉拉关系的岑立鹏眼里一沉,马上笑着说:“我们听到您要来的消息都激动得不行,岑柏那孩子倒是耐得住,吃过早饭就呆在他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您都到了也不出来。”
万宏对岑立鹏暗搓搓给他上眼药的行为自然是听出来了,淡淡说:“空等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他能把时间用在有用的地方,是个聪明的孩子。”
岑立鹏被噎了一下,念在万宏的地位,带着一丝勉强地笑着说:“您说得对。”
万宏说:“我去看看岑柏。”
方艳霞堆着笑:“哪能让您一个客人过去找他呀?我马上把他叫出来。”
她话音刚落,岑柏就掀起门帘进了屋:“不麻烦婶婶叫我。”
万宏在他进来时就打量了他一通,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胜在合体。相比他上次见他时,不胖不瘦,稍微长高了一些。看来,岑柏的处境确实比之前要好不少,这段时间没有被亏待。
方艳霞一见他就假装亲热地埋怨,“这孩子,昨晚不是就叫你换新衣服吗?早饭后还提醒过你,怎么还是穿了这一套。”别让万宏以为他们亏待了他。
岑柏轻飘飘看她一眼,“婶婶做的新衣服大得像是按岑健的尺码来做的,我还以为是拿错了就没有穿。原来是专门给我的做吗?”
方艳霞总不能说她确实只想让岑柏穿今天一天,过了今天就把新衣服洗洗干净,给自己儿子穿,于是只能勉强笑着承认:“哦哦,那大概是婶子拿错了。”
岑柏不再理会她,而是难得真心笑着,跟万宏打招呼:“万叔叔。”
万宏也扬起爽朗的笑容:“小柏长高了。”
在他打量岑柏的同时,岑柏也在心里评估,从万宏的精气神来看,也比上次见面好上不少,看来去医院检查暗伤后经过一番治疗,卓有成效。
他们两个人互相问候着对方的近况,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亲近极了,一家人似的在互相关心。而岑柏真正的亲戚岑家人反而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岑立鹏和方艳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当然,他们急的不是岑柏更亲近万宏,而是急于在万宏面前,展示出他们对岑柏的好。毕竟万宏上次来的时候,他们一开始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直到他提出要给岑柏生活费才变了态度。这次可得把握住机会,给要在镇上当官的万宏留一个好印象,以后才好攀关系。
终于他们互相问候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万宏问起岑柏在镇上上学的情况。岑柏故意慢了两拍,他知道,岑家夫妇越想表现,越会显露出他们的丑陋嘴脸。以万宏的正直秉性,绝不愿意搭理这样的人。
岑立鹏果然抓住机会,着急忙慌地插话进来。
“说起小柏上学啊,本来我们村里就有老师的,但小柏一说要去镇上上学,我们一下子就同意了。”
眼看着万宏把目光转向他,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进一步吹捧自己对岑柏的重视,“前阵子镇上小学那里不是还有高年级学生拦路抢劫的事吗?幸好啊,我早有准备,把我们健健、娜娜送去陪他一起,就怕他一个人上学在路上遇到什么事。”
而万宏的第一反应却是问岑柏:“真有这事?”岑立鹏差点咬碎一口牙。
岑柏似笑非笑地看了岑立鹏一眼,“是有这事。”眼见岑立鹏露出喜色,他转口又道:“不过这件事早就解决了,学校安排了同村的学生们每天上学放学一起走,安全上没有问题。”言下之意就是岑立鹏先前说为了他的安全送岑健岑娜去镇上陪他的事纯属扯淡。
岑立鹏心里暗骂,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万宏却皱眉,“你年纪还小,每天一大早去镇上上学,不说安全问题,每天来回也要浪费不少时间。”
岑立鹏有些疑惑,去镇上上学的学生都是这样的,又不像城里有公交车,万宏为什么要特意说起这个?
岑柏倒是对万宏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预感。
果然,万宏开口了,“之前我托你叔婶照顾你,是因为我脱不开身。如今我到镇上上任,你也在镇上上学,跟我住在镇上,能给你省不少时间,镇上的生活也比村里要方便不少。”
岑柏还没表态,岑立鹏跟方艳霞先急了,他们跟万宏唯一的联系就是岑柏,岑柏要是跟他去了镇上,不说他们没法跟万宏拉关系,就连他每月给岑柏寄来的生活费,肯定也会停。
他们的损失可就大发了。
岑立鹏顾不得担心会得罪他,首先表示反对,“万兄弟,这可万万不行!岑柏毕竟是我大哥的儿子,我们当叔叔婶婶的养着他,名正言顺。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得以为我们连哥哥的孩子都容不下,以后我们一家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万宏淡淡地说:“我这也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考虑,要是有人误解,我可以去人家面前帮你们解释。”
岑立鹏被这话噎住了。合着他要是不同意,就是不为孩子考虑。而且万宏都许诺解释,他也不能再咬着这点不放。
方艳霞见岑立鹏偃旗息鼓,连忙帮腔,“我觉得还是不成。您还没结婚呢,要是让人知道您还没结婚就养了孩子,以后可怎么找对象?”
万宏说:“我跟对象提过了,她也赞同这件事。”
方艳霞一下子也哑火了。
但要他们就这么同意岑柏跟万宏去镇上生活,是万万不可能的。
方艳霞在心急之下,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说:“本来我是不愿意跟您提出这点的。但岑柏这孩子,可不是个好养活的。”
万宏皱眉问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岑柏,“他这孩子,自来了我们家之后,我们全家都被他搅得鸡犬不宁。睡觉非要换新的棉被床单,不给他就往原来的上面泼水,非要说是娜娜泼的。在学校也是,不满意我做的饭菜,非说是我们健健指使人打翻了,害得健健被老师叫家长。像这样的事,简直数都数不清,您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万宏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岑柏是坤哥的儿子,坤哥为人正直,岑柏作为他的儿子,不会是方艳霞口中说的那样的人。
而且,他又不是不知道岑家夫妇的捧高踩低,人品低劣。
但他没想到的是,为了不让他将岑柏带走,他们竟然不惜给岑柏泼污水,实在是下作!
这反而更坚定了他要带岑柏去镇上的决心。
万宏的气场严厉起来,他一脸冷肃地对方艳霞说:“我相信小柏。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反而更要担心你们是怎么对他的,才让他连吃饭睡觉这样最基本的需求都不能满足。”
方艳霞没想到自己这样说都没能打消万宏带走岑柏的念头,反而把责任推到了自家身上。面对万宏的冷脸,她心里有些发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岑立鹏眼见自家媳妇儿这番话,非但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反而弄巧成拙,也急了,想起方艳霞曾经跟他抱怨过的话,脱口而出,“但是岑柏他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换了种排版方式,不知道大家看得习不习惯?最近作息太乱,昨天一回家就睡着了,没来得及写完。这是补昨天的,今天的我再努努力,看能不能再写完一章。
第47章
这话一出口, 万宏的神色顿时锋利起来,眉眼间俱是冷色,岑立鹏仿佛是丛林中被猛兽锁定的猎物, 被他的气势压得心惊胆战。
“话不能乱说。”万宏沉沉开口,“小柏无论如何也是你的侄子。”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 不惜这样污蔑他?
他的后半句虽然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愤怒犹如暗流涌动的河流, 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亟待爆发。
岑立鹏被震慑住了,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岑柏眼看着叔婶用力过猛、弄巧成拙,反倒更加坚定了万宏要带他走的意愿。
他出声打断:“我怎么不知道我偷了东西?”
岑柏的出声, 让万宏下意识收敛起摄人的气势。
对,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还小柏清白。
岑立鹏这时候才得到喘息之机,他忌惮地看了一眼万宏后, 开口说:“我可没冤枉他, 我上次放在堂屋里的衣服口袋里有几块钱, 他一回来就不见了,隔天就看见他铅笔盒里多了支钢笔。”
岑柏微微挑眉, 钢笔是指池小翠送给他的那支钢笔吧。
怪不得他用钢笔给万宏写信时, 岑立鹏死死盯着, 他还以为是岑立鹏不放心他写信向万叔叔告状。
这时方艳霞也不忿地补充:“他偷的可不只是钱, 连我托人去镇上买的雪花膏都被他糟蹋了。要不是被野猫翻出了被他埋在窗外地下的雪花膏盒子,我怕是到现在还不知情呢。”
岑柏心想,有趣。
命运好像自有其惯性,这些前世就发生过的事,居然在今生有了这么大的改变后, 还是照样发生了。
他还是被他们当作替罪羊。
只不过,他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无从分辨的小哑巴了。
在岑健跟岑娜心虚的表情中,岑柏轻描淡写地将事实说出来,在岑立鹏跟方艳霞的不可置信下,更是直接指出了岑健偷来的钱分别被用在了哪些方面,岑娜又将挖出来的雪花膏藏到了哪里。
即使内心隐有预感,并不乐意,岑立鹏跟方艳霞还是在万宏的逼视下,按岑柏所说,一下子就搜到了证据。
证据就在眼前,他们之前信誓旦旦指责岑柏的话还言犹在耳。
但现在,他们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再也没有立场阻止万宏的想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宏带着岑柏出门散步。
但万宏深知,他想带岑柏去镇上和他一起生活,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取得岑家人的同意。
从这两次见面,以及这些日子以来的通信中,他已经了解到,岑柏虽然年纪不大,但或许是经历坎坷的缘故,内心远比外表要成熟。
他有自己的主见,不是那种会乖乖听大人安排的普通孩子。
走出了在万宏看来乌烟瘴气的岑家后,他和岑柏漫步在村里的土路上。
春日风光如画,习习微风拂面,拭去了目睹岑家蝇营狗苟后的不耐,心胸都为之一阔。
走到僻静处,万宏蹲下来,询问一直没对去镇上生活发表看法的岑柏:“小柏,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愿意跟我去镇上生活吗?”
岑柏早在万宏还没开口时就已经预料到他的想法。他的答案也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他抿唇,直视着万宏的双眼,“万叔叔,我不想去镇上。”
万宏其实心里也隐隐有所感觉,所以并不对这个答案感到惊讶,他只是想不明白原因,为什么岑柏宁愿呆在乌烟瘴气、所有人对他都不友善的岑家,也不愿意跟他去镇上?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出口了,只是语调极为温和,让他以前手下的兵看到了,绝对会大吃一惊的那种。
岑柏笑着说:“万叔叔,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知道叔婶一家是什么样的人。”
万宏知道这是婉拒,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还坚持要呆在这里呢?”
岑柏低垂下长而卷翘的睫毛,语调低沉,“因为这是爸爸曾经长大的地方,我没有家了,但呆在这里,总还能觉得爸爸妈妈还在我身边。”
听完岑柏的话后,万宏沉默了。
岑柏曾经的住所,是岑立坤分配到的军属院,早在他离开后,就被另外分配了。他回不去,回去了,也不再是他的家。
一个思念父母思念家的孩子,想留在父亲呆过的地方,谁又能劝说什么呢?
岑柏被睫毛遮掩的眸中是一片暗沉。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心话。
他之所以不愿随万宏去镇上,只是因为不想欠早已帮了他很多的万宏更多,也不觉得呆在岑家看着他们狗咬狗很难熬罢了。
然而,这样的理由是不能说服万宏的。
万宏能在年纪轻轻就立下大功,伤退后也能转到镇上担任要职,不是遇到困难会轻易放弃的性子。
所以,他给出了一个万宏不得不放弃的理由。
沉默中,小路走到了尽头。
回岑家的路上,万宏开始交代岑柏:“你想住在这里,叔叔不勉强你。但你的叔婶他们,不是好相处的。我调到了镇上,以后来看你也方便,谅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做什么,你也不用委屈自己,叔叔一直是你的后盾。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叔叔就不多唠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岑柏对万宏的这番关心十分受用,乖乖应了。万宏才总算放下一点心。
前面就是岑家了。
万宏看到被一群孩子围着的汽车,突然心里一动,低头问他:“小柏,想坐汽车兜一兜风吗?”
男孩子小时候或许都会对汽车什么的感兴趣,他不太想这么快就让岑柏再度回到那样的岑家,于是想出这个主意,要让他再松快松快。
岑柏内里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后世拥有过许多豪车,其实对他的提议并不怎么感兴趣。
但这是万宏的一番心意,他之前就拒绝过他,不想再让他失望,于是笑着说:“好。”
就在万宏用钥匙打开车门时,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活泼的声音:“岑柏!”
岑柏转身一看,是池小翠,她不知为什么异常兴奋,正冲着他挥手。她身边是她的爸妈,看来是接她回镇上的。
万宏有些高兴地问他:“小柏,这是你的朋友吗?”
岑柏顿了顿,回答“是”。
万宏颇为欣慰。
他本以为,像岑柏这样早熟聪慧的孩子,往往看不上同龄人,更别提跟他们交朋友了。但岑柏既然愿意承认对方,说明他的内心不如他想的那般封闭,他也更放心岑柏继续呆在岑家了。
双方打了招呼,互相认识了一下。池家知道了万宏是岑柏爸爸的战友,来看岑柏。万宏也知道了池小翠是岑柏同桌,她家是来镇上探亲的,正要回去。
池小翠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身后插着钥匙的军绿色汽车,脆生生地问万宏:“叔叔,这是你的车吗?看起来好气派啊!”
万宏看着严肃,但其实对这样娇小可爱的小女孩提不起什么架子,更何况对方还是岑柏的好朋友。
他和善地说:“是的,我正要带小柏上车兜风,小翠要不要一起来?”
“小柏?”池小翠重复了一下他对岑柏的称呼,笑眯眯地答应了。
岑柏知道池小翠此时肯定在心底暗笑这个称呼,面无表情地跟她一起上了后座。
老实说,兜风的感受并不太好。因为村里铺的还是土路,汽车开过,扬起一片尘土,窗户自然是紧紧关着的,否则车里的人都得吃一嘴土。而且这时候的汽车防震也一般,池小翠被颠得不行,下车的时候甚至有种地面还在晃的错觉。
但下车时,周围小孩羡慕的眼神弥补了一切的不足,池小翠有些飘飘然。
车停在岑家门口,岑家的门突然打开,岑立鹏跟方艳霞走了出来,岑健跟岑娜不见踪影,不知是不是被好好收拾了一顿没脸见人。
挥手赶走周围的小孩后,他们顾不得池家人在一边,连忙开口说:“万兄弟,你要带岑柏去镇上这件事,我们仔细考虑过了。”
池小翠立刻竖起耳朵,岑柏以后要跟着去镇上生活了?
万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岑柏不去了,岑立鹏就匆匆说:“我们也觉得岑柏和你相处得更好,也像你说的,到了镇上,他上学也方便不少,所以你看岑柏什么时候跟你走合适?”他的语气是恨不得岑柏现在就走。
原来刚刚收拾过岑健岑娜之后,看着两个哭了的孩子,方艳霞突然坐在地上,突然崩溃地哭着咒起了岑柏。
她细数了岑柏到岑家以来,因为他发生的种种不愉快的事,说他就是个搅家精,再骂岑立鹏都把他哥的遗产拿到了,今天这一通也把万宏得罪得差不多了,还留着岑柏做什么?继续在家里搅风搅雨吗?
岑立鹏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万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不愿意继续收养岑柏。
但他都跟岑柏说好了让他留在岑家,现在岑家夫妇又同意岑柏跟他去镇上,如今岑柏的处境可谓是进退两难。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还是池小翠打破了此时的沉默, 她满脸惊喜地说:“岑柏你要来镇上生活了?”
岑柏一时之间也被这样出乎意料的局面弄得无言以对,正要否认,就被池小翠激动的欢呼打断了。
“太好啦!芸芸姐探亲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在镇上一个玩伴都没有,可无聊了!”
池小翠开始幻想, “以后你也住镇上, 那我们就能一起上学放学啦。镇上新开了百货商店, 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镇上大集可热闹了, 你也没去过吧?我对那里可熟了, 我跟你说——”
岑柏没料到池小翠居然会对他去镇上这事抱有这么大的热情,他虽然没有直接问出来, 但神色中难免有几分疑惑。
池小翠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跟他咬耳朵:“你叔叔家跟我大伯家一样,都是火坑泥塘,能离开, 当然是越早越好。”
想了想, 她补充道:“我不是说你怕了他们哈。我的意思是, 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在镇上等着你,何必在他们身上浪费宝贵时间呢?”
她穿书, 他重生, 不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在泥沼中跟烂人纠缠不清的。生活美好, 天地广阔, 明明才是更值得他们去探寻去品味的。
岑柏神色微动,忍不住看她。
池小翠看他好像被自己说服了,忍不住得意地说:“我说得有道理吧。最重要的是,镇上国营饭店大厨做的红烧肘子真的是一绝,不去试试简直是人生遗憾!”
岑家已经彻底不欢迎岑柏, 事已至此,万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岑柏带走。他不愿意勉强他,只希望岑柏能早点想通。
见到池小翠在给岑柏说镇上的好吃好玩之处,岑柏似乎有所动摇,他眉宇间带着期盼,笑着说:“小翠说得我都馋了,小柏不想尝尝吗?”
岑柏还是在沉吟,池小翠看看万宏,突然明白了什么,继续跟他咬耳朵:“你不会是因为害怕麻烦他,欠更多账,就宁愿呆在岑家吧?”
岑柏挑眉看她,池小翠觉得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忍不住忘形道:“你是不是sa?”
见岑柏眸子黑沉地盯着她,她一点也不怕,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就是嘛,看你万叔叔对你这紧张样,你要是不跟他去镇上,才要让他一直担心你在岑家过得好不好。你要还债,不是更应该听他的话,不让他担心吗?”
岑柏看着万宏紧张期待的样子,莫名觉得池小翠的歪理邪说或许有几分道理,蓦地笑了。
他缓声说:“好啊,我也想尝尝国营酒店大厨的手艺。”
“哈哈,叔叔现在就带你去镇上,我们去国营饭店吃午饭!”万宏见岑柏被说动了,爽朗地笑着说。
说完,他看向今天的小功臣池小翠,邀请她们一家搭他的车一起回镇上,去国营酒店吃饭。
池小翠看向爸妈,他们沉吟了几秒,答应了下来。
岑柏到底是故交之子,以后要跟万宏生活,池东辉也想了解更多万宏的情况。
去镇上的事既然定下,岑柏就不拖延,当场进岑家收拾东西。
方艳霞全程盯着他收拾,反正已经差不多撕破了脸面,她也不再顾忌面子,一直看着岑柏,谨防他多拿些什么。
岑柏不过装上书和几件一开始时带来的衣服,将将装满书包,就背着走了出来。
万宏没有说什么,新的东西他会为岑柏置办齐全,旧的不带也罢。
一行人坐上车,万宏开车启动,池东辉坐在前排,跟他聊着天。
后排池小翠缩在谢竹青温暖柔软的怀里,总算是感觉没那么颠簸,也对岑柏分享起之前发生在莲花村池家的好戏。
汽车的速度就是快,从莲花村到镇上十多里的距离,要是池小翠他们靠双脚走过去,怎么也要一个多小时。而开车,几乎是说了没几句话,转眼就到了镇上。
池小翠正绘声绘色地说到池华兵厚颜无耻要证据,大队长神兵天降定乾坤的精彩部分,万宏就在池东辉的指引下,把车开到了国营饭店门口路边。
谢竹青拍拍怀里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书的小翠的脑袋,“我们要下车了。”池小翠才意犹未尽地停嘴,不管故事有没有说到结局,就径自跳下车。
此时正赶上饭点,还没进门,池小翠只是站在原地,就能闻到从饭店里面飘来的肉菜的香味,经过这里的路人无不咽着口水加快了脚步。
池小翠在元家吃的伙食,在这个时代不能说差了,但跟她自家几乎顿顿有肉的快活日子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池小翠突然就馋了起来,连忙冲刚刚下车的几人招手,“快点呀,饭店的硬菜是限量供应的,去晚了就被别人点玩啦!”
谢竹青几步走过来,点点她的脑袋,“就你个小馋猫最心急。”
万宏倒是很喜欢池小翠这样活泼的性子,笑着开解:“别说小翠了,我闻着这香味都觉得受不了,快一起进去吧。”
服务员认识每个月总要去上一两次的池家三人,一看见他们进门就熟捻地招呼道:“红烧肘子还有几份,今天还有新鲜打捞上来的大鲈鱼做的清蒸鲈鱼,要来一份吗?”
在路上跟万宏相谈甚欢的池东辉早跟对方谈好今天自家请客,庆祝他和岑柏来三山镇生活,闻言就说:“肘子跟鲈鱼都要一份。”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菜牌,转头问其他人:“再来几个小炒,其他的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万宏不知他们的家底,但见国营饭店的菜可不便宜,暗自决定过些天请回来,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
池小翠见他们还在沉吟,以为他们是第一次来,不知吃什么,就条条是道、如数家珍地推荐:“他们家的鱼香肉丝特别下饭。干锅花菜也不错,焦香味美。酸辣土豆丝也好吃,清脆爽口。麻婆豆腐又辣又嫩,超级入味。青菜豆腐汤,豆腐嫩滑青菜解腻。玉米排骨汤,玉米香甜,排骨一抿,骨肉就分离了,汤也好喝。”
池小翠这样一番详细的介绍下来,周围的人都被她说馋了。就连旁边一桌刚进来的,像是相亲的一男一女,也点了她推荐的其中几道。
万宏听得津津有味,笑道:“小翠这么熟练,你选的肯定没错,剩下的不如就你来点单吧。”
池小翠也不推辞,想了想,“国营饭店菜量不少,我们五个人,三大两小,既然已经点了两个硬菜,点太多也吃不完,不如就再加个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和青菜豆腐汤吧。”
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ta们一桌很快确定了菜单。
服务员把写下来的点菜单送去厨房后出来,笑着跟她开玩笑,“小翠说得真好,等你长大了,肯定也能来饭店里当服务员呢!”
这时候的服务员可是吃商品粮的好工作,她这么夸,相当于后世说小孩长大能当公务员,可是不折不扣的表扬呢。
自家孩子被夸,谢竹青笑了,“承您吉言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池小翠能感觉到对方的好意,送给服务员姐姐一个大大的笑容。
菜很快就上齐了,服务员还端来一大盆白米饭,大家纷纷动筷。
池小翠看着酱汁浓郁的大肘子,已经被炖得酥烂至极,她一筷子下去,轻易地夹起了一块带着软糯外皮的肉,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滋味丰富的口感同时在嘴里炸开,满足得她眯起眼睛。
清蒸鲈鱼味道鲜美,腥味几乎没有,更符合万宏的口味,他夹个不停。
池小翠夹一筷色香味全的鱼香肉丝拌入饭里,饭粒也染上诱人的色泽,拿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怎么吃都吃不够。时不时再来上一口酸辣土豆丝,爽口极了。
肉吃腻了,再来一碗青菜豆腐汤。
盆里沉沉浮浮的豆腐宛如无暇的白玉,飘在汤面上的青翠的青菜犹如翡翠,还带着蔬菜的微甜,一口清淡的汤入喉,五脏六腑都被温热起来了,肉菜的油腻被一扫而光。
岑柏最青睐的就是这一盆青菜豆腐汤,连连喝了三小碗菜。
大人垫饱了肚子之后,开始高谈阔论。
话题中偶然提到了岑柏的父亲,见他面上没有伤心的迹象,反而满脸怀念地听得认真,池东辉跟万宏也就不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聊起了他们共同的朋友。
谢竹青没有见过岑立坤,她嫁过去的时候,岑立坤早就当兵去了。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给两个听得入神以至于忘了吃饭的孩子夹菜。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万宏说起他们刚到镇上,急需采购一些生活用品,谢竹青告诉他,急用的东西可以去百货大楼买,那里的东西比较全。而一些不急用的东西,可以等到下周三山镇大集,价格和挑选的余地都会更多。
于是万宏跟他们约好下次大集再见面,才开着车带岑柏离开。
万宏本来是想送池家人回家的,但谢竹青想到他们还得抓紧时间采购收拾,说要散步消食,婉拒了他的好意。
一家人懒洋洋地晒着午后的阳光,慢慢地走回家里,池小翠走着走着就觉得困了,趴在池东辉的背上,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回到了家。
第三天,是三山小学复课的日子。一大早,就是熟悉的喧闹,许是假期的余兴未尽,这喧闹比往日里还要更热烈一些。
当学生就是有这样的矛盾之处:上学时,巴不得天天放假;假期一长,又恨不得赶紧回学校。
池小翠也不例外,看着好久没见的同学们,觉得分外亲切。
和才两天不见的元婷婷打了招呼,对于她今早来学校的路上没看见岑柏的疑惑,池小翠神神秘秘地卖了个关子。
结果下一秒,穿着一身崭新衣服的岑柏就进了教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元婷婷皱起小鼻子, 傲娇地哼了一声,“我直接问他自己去。”池小翠觉得她可爱之余,也感觉到她对岑柏不像农忙假之前那样排斥了。
岑柏刚放下书包, 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今天怎么是自己过来的,不跟我们一起来呀?”
岑柏看了池小翠一眼, 你没告诉元婷婷吗?池小翠回了个无辜的微笑。
他一句话回答元婷婷的问题, “我搬到镇上去住了。”
和岑柏混熟之后, 她是发现了, 岑柏压根不是她最初幻想的那个软萌可爱小天使, 反而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有后世沉默是金日赚十亿的霸总风范了。
元婷婷听到这个消息后, 果然有许多的问题,可岑柏并不准备一一解答,开始整理收集班里的假期作业。
于是池小翠自己顶上,简单说了一下岑柏跟着另一个叔叔搬到镇上去住的事。
元婷婷对岑柏的身世知之不详, 只从家里了解到他因为一些缘故被叔叔一家收养, 闻言也只以为是跟着另一个叔叔来到镇上生活。
上面这些就足够应付元婷婷和村里其他同班同学了, 池小翠也没有分说这个“另一个叔叔”并不是他血缘上的亲叔叔,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上课的钟声响起后, 多日未见的班主任老师裴晋走了进来。班里的学生这么久没看到他, 就连他严肃的冷脸, 都感觉有些亲切。
裴晋任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候了他一会儿, 但见学生们没有消停的意思,脸色一肃,大家很快想起了他的教师威严。渐渐地,没人敢继续说话,教室里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晋开始宣布正事, “首先,上一周经历了你们的第一个农忙假,想必大家还记得我在农忙假前发给大家的小册子,不知道你们的章有没有盖好?我在放假前就跟你们说过,章印数量不够的,需要来办公室补足这一部分的费用。希望不会有人忘到脑后去。”
看大家的表情都很淡定,裴晋马上对农忙假的完成情况心里有数。
他接着宣布下一件事,“假期前收集了大家报名课外拓展班的意向表,从明天开始,就可以正式开始报名了,下周正式开始上课。没有填意向表或者意向变了的同学也不用担心,开课前都可以更改。”
他话音刚落,不出意外,学生们激动无比地嗡嗡嗡讨论起来。
裴晋知道学生一激动,很难立刻安抚下来,任凭他们说了一会,这鼓劲过去了,才敲敲桌子,大家安静下来听他继续说。
“最后一件事,过两周我们的期中考试就要开始了,考试后会召开家长会。这些天玩疯了的同学要收收心,开始准备复习了。”
刚刚还兴奋得不行的学生们,一听到考试的话题,脸都垮了下来,裴晋心里好笑,但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神情,“这次考试依然要进行排名,回家也要家长在试卷上签名,大家要重视起来。”
底下的小学生们感受到压力,果不其然地坐直了身体,被他激起了学习的动力。
裴晋暗暗点头,长假回来,就需要这样给学生们紧紧皮,才能帮他们尽快找回学习状态。
池小翠对班主任的这些手段心里门清,但依然被班级里的气氛所感染,心里有了一丢丢的紧迫感。
没办法,她上次夸口后考试翻车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呢,这次她一定要一雪前耻!
池小翠的雄心壮志不过维持了一节课的时间,下课后,当元婷婷问她玩不玩游戏,池小翠果断答应,把什么雄心壮志都丢到脑后。
什么?考双百?考前再看看书肯定没问题的啦!
轻松愉快的一天很快过去,转眼间就到了中午放学时间。
池小翠几下收拾好书包,然后看着身边慢条斯理,非要把每本书每个本子都按照大小厚薄装整齐的岑柏,好奇地问他:“是你叔叔来接你吗?”
岑柏摇头,“叔叔已经上任了,现在还没到他下班的时间,是他的勤务兵来接我。”
“那你在哪吃饭呢?”池小翠歪头问。他叔叔不是还没结婚吗?
岑柏说:“家属院里有食堂。”
池小翠“哦哦”点头,向去食堂热饭的元婷婷挥挥手之后,跟着已经收拾好东西的岑柏一起出去。
今天中午来接池小翠的是谢竹青,她也问了和池小翠同样的问题。池小翠心想,不愧是我妈,这么有默契!
听到岑柏的回答后,谢竹青没说什么,指着不远处正在张头四处找人的军装青年,“那是不是就是找你的?”
岑柏点头。
那边万宏的勤务兵也看到岑柏了,小跑过来。是个圆头圆脑的小年轻。他来到岑柏面前,向他伸出手,“书包给我拿着吧。”
岑柏摇摇头,“我自己背着就可以。”
勤务兵也没勉强他,万部长嘱咐过他岑柏很有主见,不能把他当普通孩子对待。
他看了眼岑柏面前的谢竹青跟池小翠,有些腼腆地说:“我是他叔叔的勤务兵赵泉。小姑娘是岑柏的同学吧,长得真可爱!”
谢竹青笑着说:“对,她叫池小翠,是岑柏的同桌,我是她妈妈谢竹青。”
赵泉挠挠脑袋,他在兵营里很少接触女性,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竹青则说:“家属院是往那条街走吧,我们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路上谢竹青细致地向赵泉问了岑柏他们现在的生活情况。他是第一次带孩子,有很多不懂的,谢竹青很耐心地跟他解答。赵泉渐渐放松下来。
池小翠则嘀嘀咕咕地跟岑柏说些学校的八卦。
不过十几分钟的样子,岑柏他们再拐个弯就到了。于是双方告别,池小翠跟着谢竹青继续回家。
回到家,饭还没做好。
因为今天,池家不吃米饭炒菜,而是吃铺盖面。
池小翠农忙假期间抽到的面粉,有足足五十公斤,够他们一家三口吃好一阵了。
镇上的农田里,除了大片的稻谷之外,也种有少量的麦子、玉米等。
因此,三山镇这边主食以杂粮、米饭为主,但也不是完全不吃面食。
铺盖面就是她们这里的一种特色面食。
谢竹青早上就准备好了面团、青菜和肉臊子,池东辉在家提前烧好热水,提前装一些到两大一小的三个碗里。
等谢竹青一回来,洗过手,揪起一小团面,扯成圆饼,直接丢到锅里的滚水中,不规则的面饼在咕噜咕噜的水中沉浮翻滚。谢竹青趁这个时间另一一口锅炒热臊子。
面饼不一会儿就熟了,谢竹青用竹筛子将它们捞起来,层层叠叠的雪白面饼如同一层一层的棉花铺盖,堆叠在碗里。
她又往锅里烫了烫青菜,青菜马上就熟了,同样捞起滤水放入碗中。
她又将之前炒好的臊子放在面饼上,又撒上些许葱花。青翠的葱花和酱色的臊子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和谐无比,色泽诱人极了。
不到十分钟的样子,铺盖面就正式做好了。
一直在灶房里旁观谢竹青做饭全过程的池小翠早就等不及了,铺盖面一端上桌,顾不得烫,她夹起一块带着臊子葱花的面饼,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臊子被炒得喷香,口感软弹滋味浓郁,配上边缘薄而软滑,中间微厚而口感厚实有嚼劲的面饼,简直是无上美味。
再喝上一口面汤,池小翠舒服得长叹一口气,也太好吃了叭!-
岑柏跟着勤务员赵泉走到家属院的食堂,食堂人数不少,一进门就感觉到里面的热闹氛围。
这里吃饭,是凭饭票领餐盘。菜单贴在墙上,想吃什么,就报出菜名让窗口后面的大厨用大勺给你打。
食堂的菜色极为丰富。中午晚上每顿都有肉菜供应,但每人只能打一份。素菜和米饭则没有限制,想吃多少都可以。但要量力而行,不能浪费,否则会被罚款。
打好饭菜之后,岑柏跟赵泉找了个位置相对而坐。赵泉打了个回锅肉和三个素菜吃得津津有味,岑柏只打了一荤一素,吃得慢条斯理。
食堂的饭菜味道总体还算不错,因为厨师舍得放油放调料,看赵泉吃得抬不起头就知道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样的饭菜有多大的吸引力了。
家属院食堂里毕竟只是大锅菜,对后世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的岑柏来说,味道只是一般而已。但他并不嫌弃,将餐盘里剩余的米粒一颗一颗吃干净。
因为前世的他,在年幼时和打拼初期那些最艰难的时候,是连饭都吃不起的。
赵泉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看到岑柏投来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兵营里习惯了快速吃饭,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结果转眼就看到岑柏空空荡荡,不余一粒米饭一根菜,吃得比他还干净的餐盘。
他从万宏那里大致知道岑柏的身世,以为他是被叔婶虐待,好不容易才吃顿饱饭,见他将饭菜吃得这么干净,好心提醒他:“不够还可以再加的。”
岑柏摇摇头,“我吃饱了。”
看他神色不似勉强,赵泉就抢着把两个人的餐盘端起来,去专门的角落还餐盘和餐具。岑柏就坐在位置上等他。
突然,岑柏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他不动声色的躲开了,转身一看,原来是孙向东,板报展示那天导致池小翠摔倒的始作俑者。
他是孙社长的孩子,出现在政府家属院食堂,倒也不奇怪。
孙向东“嘿”了一声,“你这小孩还挺谨慎的嘛。”
岑柏平静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孙向东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上,挑衅似的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对孙向东这种无聊的话, 岑柏压根懒得搭理。
他起身向放完餐盘的赵泉走去,孙向东倒也不生气,冲他的背影说:“之前没在家属院见过你,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万家的孩子吧。你叫万什么?”
岑柏没有回话,食堂口等他的赵泉倒是看了那边的孙向东一眼, 问他:“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岑柏回答:“不是, 见过一面而已。”
是陌生人啊, 赵泉了然, 不再多问, 跟他一起回三号家属院的二楼。
万宏被分配的住所,是三室一厅的户型, 赵泉也就顺势分到了一个休息室。
赵泉对要进卧室的岑柏说:“你去睡吧,我到时间了叫你。”
“不用,你也去休息吧。”岑柏摇摇头拒绝,“我听到前面的整点钟声会自己醒的。”
家属院前面就是镇政府办事处, 白天每逢整点都有人撞钟报时。
赵泉也不强求, 只是决定到时候他要是没起来, 自己再喊也不迟。
岑柏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大概只有十平米多一些, 四面墙是雪白细腻的白色, 屋里只有一套桌椅、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除此以外, 别无他物,显得有些空荡荡。
他小睡了一会儿,在整点钟声响起以前,就先一步睁开了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就撞上听到钟声,正从屋里出来的赵泉。
赵泉看他果然准时醒了,没说什么,拿上岑柏的书包,笑呵呵地说:“我们去上学吧。”-
池小翠最近有点郁闷,因为有补贴的原因,课外扩展班价格极为低廉,大家报名报得如火如荼,她不管走到哪都能听见别人的讨论。
打定主意不参加任何课外班的她,反倒成了少数的异类,别人每每听到她说不报名,都要惊讶地问一通原因,再给她安利自己要学什么。
为了躲避被追问被安利,活动课上池小翠连最爱的游戏都不想玩了。
她回到空荡荡的教室,看到唯一一个坐在座位上看语文老师借给他的书的岑柏,感动地说:“同桌,还是你好,我们永远是不参加任何课外班的好同志。”
岑柏把视线从书上挪开,看了她一秒,淡淡地说:“那要让你失望了,万叔叔听说这事,希望我也报名一个,发展些爱好。”
池小翠如遭雷击,戏精般的哀嚎,“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们的组织吗?”
“什么组织?”
“誓不参加课外班联盟。”
“……”
岑柏无语完,过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什么乱七八糟的联盟。
池小翠发泄完心里的怨念,也来了兴趣,问他:“那你要报名什么呀?”
她掰着手指数:“唱歌?跳舞?”还没等岑柏回答,她就摇摇头,无法想象岑柏唱歌跳舞的样子。
岑柏见她兴致勃勃地猜测,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回答,一扫之前的低落,也就不说话,看她能不能猜到。
池小翠自己否定了好几个小伙伴们的选择,唱跳乐器剪纸这些跟岑柏都不搭嘎。
她打定主意不参加课外班后,连总共有哪些可以报名的类别都不清楚,现在实在猜不出来。
她趴到自己的桌子上,抬头看正悠然翻页的岑柏,“你到底报了什么呀?”
岑柏简单说:“书画。”
“原来是这个啊!”池小翠恍然大悟,随即有些懊恼地说,“你经常练字,我早该想到的。”
岑柏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桌上的教科书上有多了几个之前没见过的人物大头像,应该是今天上课摸鱼画的。
他心里一动,问她:“书画班不仅教书法,也教画画,你天天在书上画画,不考虑去专门学一学吗?”
池小翠连连摆手,她前世被逼上兴趣班的阴影尤深,这辈子打定主意要咸鱼到底,才不主动给自己戴枷锁呢。
当然,说是不能这么说的,咸鱼也要面子,她找了个很有说服力的借口,“我画的都是小人书上这种人物,书画班教的肯定是国画,风格不一样的。”
岑柏也只是稍微提上一嘴,见池小翠不为所动,也不再多说。
池小翠无聊地已经又在草稿本上画好格子,岑柏看完眼前这页,耐不住她炙热的目光,顺势跟她下起了五子棋-
按部就班的上学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大集那天。这次大集正好赶上周末,池小翠自上学后,也有好久没来了。
万宏今天上午有事,但还惦记着池小翠要带岑柏逛大集的话,于是让赵泉先把岑柏送去了池家在集市上的固定摆摊地点,顺便约他们中午再去国营饭店吃一顿饭。
赵泉送到人就走了,最近万宏那边刚刚上任,事务繁忙,他也得回去帮忙。
于是池东辉看着摊位,池小翠拉着岑柏在人群里穿行,谢竹青不急不忙地跟在他们身后。大集上人多又杂乱,两个小孩到底还小,她看着才能放心。
池小翠首先把他带到那个做草编的摊位前,介绍道:“这里的草编编得可好了!我就在这里买过一只小蜻蜓。”
突然,她指着摊位上的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蝴蝶,惊呼道:“这个小蝴蝶真可爱!”小蝴蝶的触角、翅膀都在随着微风轻轻扇动,蝴蝶的翅膀上还被染上了艳红的色彩,好看极了!
岑柏默不作声地点头,这个年代的手艺人是有些绝活在身的,比起后世工厂里流水线生产的东西,有更多的巧思。
她不禁抬头对摊位后的人说:“叔叔,你草编的手艺又进步了呀!”
被她夸的摊贩是个朴实的中年男人,闻言笑起来,笑出了满脸褶子。他还记得这个颇受父母宠爱的小女孩,“小姑娘嘴可真甜,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叔叔给你打个八折!”
池小翠闻言,眼睛发光地指着那个小蝴蝶,转头对谢竹青拖长声音撒娇,“妈~”
谢竹青看着好笑,走上前点点她的脑袋,说她:“你先前那只蜻蜓,买了放到家里就没看你拿出来玩过。”
池小翠委屈,振振有词地说:“艺术品就是要买来收藏的嘛,经常玩会玩坏的!”
谢竹青哭笑不得,小翠是从哪里来的这满肚子歪理?
她无视池小翠期待的表情,问岑柏:“小柏有喜欢的吗?”
岑柏看着池小翠看着他的星星眼,顿了顿,要说出口的拒绝转了个弯,变成了“我再看看。”
池小翠堆起笑:“叔叔,我们买两个可不可以再便宜一点呀?”
她这是吃定了谢竹青只要给岑柏买了,就不会不给她买。谢竹青好气又好笑。
中年摊贩一天也卖不出几个草编动物,他摊位上畅销的还是实用的草鞋草帽,见池小翠是真的想要,做成这单生意的可能行很大,于是回答:“买两个的话那就七折。”便宜点没什么,能卖出去就是赚了。
池小翠闻言笑得眯起眼睛,给岑柏推荐,“这只小老虎可真神气,你觉得怎么样?”见岑柏不置可否,于是又指着那只老鹰,“这个喜欢吗?”
岑柏还是不答,但他的眼神落到了一条草编的小龙身上,不过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池小翠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幕,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指着那只身躯蜿蜒,草绳似鳞片的小龙,对摊贩说:“我们要那条小龙和蝴蝶。”
摊贩将蝴蝶和小龙递给她,她转头就拉起牵着岑柏的那只手,将小龙放到他的掌心。
然后笑嘻嘻地看着谢竹青不说话,谢竹青只得无奈地笑笑,问过摊贩价格,掏钱买了下来。
岑柏望着手中的小龙,眼睫微动。
那年生日岑立坤说要送他一个生日惊喜,出事后很久,他才得知因为他是龙年出生的,父亲为他准备了一条小龙。可惜那条龙,随着父亲一起葬身土石之下,再也不见天日。
岑柏没有失神多久,成功得到心仪小蝴蝶的池小翠趁他不注意,将小蝴蝶放到他的脑袋上,正看着他笑。
他面无表情地将蝴蝶从头上薅下来,在池小翠紧张的目光中,还是将蝴蝶还给了她,池小翠一下子又笑了起来。
突然,池小翠动了动鼻子,看向一个人群密集的地方,肯定道:“那里有好吃的!”
她冲岑柏和谢竹青招招手,“我们快过去看看呀!”
说完,她一马当先地钻进了人群里,她身后两个连忙跟上。
池小翠仗着人小,挤到了最前排,地上是一个奇怪的圆肚铁器,它下面是一个烧着火的铁盆,圆肚铁器末端连着一个大大的麻布口袋,此时正鼓起,一阵阵香味从里面传出来。
池小翠一点也不怕生地问正在打开麻袋的人,“叔叔,麻袋里是什么呀?”
对方边解麻袋,边笑着回答:“里面是爆米花。”
池小翠恍然,原来那个圆肚铁器是土法爆米花机啊!
麻袋终于打开了,里面露出焦黄的爆米花,一阵更加浓烈的甜香传来。
池小翠咽了口口水,她这辈子还没吃过爆米花呢。
她转头看已经跟过来的谢竹青,谢竹青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很久没有吃到爆米花了,很大方地买了两大纸包,当场就拆开一包,给两个小孩一人抓了一大把。
刚出炉的爆米花还带着温热的温度,一口吃进嘴里,外壳酥脆又香甜,仿佛能听到爆米花在嘴里爆开的清脆声音,池小翠马不停蹄地又往嘴里塞了好几颗。
爆米花卖得很好,毕竟只要一小把玉米粒,就能爆出一大包来,价格并不算高。
很快,对方卖空了麻袋里的爆米花后,又开始准备爆新的一炉。
池小翠不准备离开,她还没见过这种机器是怎么做出爆米花的。
于是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饶有兴致地围观着对方的操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