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2 / 2)

李慧芬不满意,“你要是不值班,我和你爸哪能这么累。”

向荣语调平平,“你要是让向茂干,你和我爸哪能这么累。”

李慧芬噎住。

一家人回到筒子楼,连麻袋带筐里的白菜土豆苞米全倒腾出来收拾。

李慧芬装了一小袋土豆,向荣提着土豆和暖瓶去还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转去开水房打了两暖瓶开水拎回家。

向守田和李慧芬用一个盆烫脚,向蕙自己一盆水,三人坐在饭桌边泡脚。

向茂指着自己,“我的呢?”

“自己倒。”

向荣放下暖水瓶,转身就进了屋。

向茂在外屋喊:“她老是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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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向守田呼噜打得震天响,假期结束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向荣脚步匆忙地踩着上班时间点踏进了婚介站。

孙丽萍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许进和江晓筠没黄,正式处上了对象。

向荣手背遮着嘴,打了个哈欠。

一连两天,李慧芬咬牙上班,回家就喊腰酸背疼腿软。

向荣一般不吭声,只是听着。

李慧芬指责她:“你是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你妈。”

“你不止腰疼,也累花眼了吗?”

向荣双手抱着全家人要洗的衣服,让她看。

李慧芬嘴张张合合,又挑别的理:“你是不是去厂妇联和工会说报名婚介的事儿了?你上回给刘英儿介绍的啥人,刘春荣今年的先进都撤销了,车间里都在说。”

“你也没维护我吧。”

向荣抱起洗衣盆,声音平淡。

李慧芬跟着她,“我不信领导就不考虑你的个人情况!非得让一个没结婚的年轻姑娘干媒婆是什么道理,还闹出这种事,让人怎么看我?”

“两只眼睛看!”

向荣回身,警告她:“找工会和妇联的人当联络员是婚介站的工作,领导安排我就得干好,你要是再去我单位瞎说,你信不信我把这些衣服从窗户扔出去。”

“你怎么好赖不分,我是为你好……”

向荣看了她一眼,拉开门,抱着洗衣盆出门去洗衣房。

李慧芬在门后掐腰顺气,过了一会儿,看向姐妹俩屋,走过去。

向荣接水泡上衣服,李慧芬来到水房,“先吃饭,吃完再洗。”

一家人都围坐在饭桌边,李慧芬看了向荣好几眼,开口问:“老大,你开工资了吧?”

向蕙头埋得更低。

向荣拿筷子的手一停,起身进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工资袋,递给她,才重新坐下。

李慧芬没看工资袋一眼,“就只有二十块?剩下的十七块钱呢?”

“我说了只交二十,剩下的钱我留着。”

李慧芬放下筷子,跟她讲道理,“你满家属院打听打听,日子穷,哪家孩子上班了不补贴家用?你也说了,咱家孩子多,你妹现在不挣钱,你弟还得上学,得一分掰成两分花,我知道你其实最懂事,你留几块零花,妈不说啥,大头得交在家里……”

向荣筷子尖往碗边一磕,对齐筷子,算账:“你和爸一个月算上津贴和加班费,一个月能开一百一十多块钱,我现在交二十块,以后我的花销不用你们单独出,老二不上班也不用交学费,向茂……”

向荣扫了向茂一眼,“他等着进厂,在学校混日子,有什么花的必要吗?”

李慧芬立即反驳:“啥混日子,你就不想你弟点儿好,万一他出息了,考上高中,考上中专呢……”

她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声音越来越低。

向茂拆她台,“我学不进去,不想学,进厂咋了。”

向荣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李慧荣,嗤笑:“我和老二上学那阵儿,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成天念叨读了没用,早晚要进厂,怎么到老三这儿,望子成龙了?”

“这点事儿一天天念叨,你没完了是不是,一个丫头,进厂哪不好了?”向守田瞪眼,眼神冒火,怒气冲冲的,“你非要念,念出个什么玩意儿来?我都不想说你那个单位,你就挣这点儿死工资,以后都赶不上你妹!”

向荣咬住牙关,两腮紧绷,呼吸不受控地急促,“死工资也是我自己挣的,我能靠我自己吃饭,我没有哪里不如人。”

“你没有?没有你看那个书干什么!”

李慧芬立即杵了向守田一下。

向荣瞳孔一震,“你们翻我包了?”

“就是看看,又没动什么。”李慧芬脸上有一点心虚,很快又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看我们还不知道你又看上课本了,你看那些东西干啥?”

“你们真的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向荣摇头,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已经没办法掩饰,“我没成年你们对我读书指手画脚,我工作了又对我的工作指指点点,现在竟然翻包……你们这么能耐,怎么不让我分去财务科,我不知道机关大厂好吗!”

向守田拍桌子,“你这是嫌我们当父母的没本事是不是!”

向荣脸色冷下来,太过生气,声音反倒变得冷静,“我从来没嫌过,是你们一直在嫌,不是想要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我告诉你们,我要读夜大。”

李慧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读夜大?!你怎么说都不说自己就决定了!都上班了还读什么?你是不有钱烧的,趁早找个对象稳定下来,不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知道你们什么反应,才不想告诉你们,我自己挣钱我自己读,不需要你们……”

“啪!”

男人粗糙的大手扇在向荣的脸上。

黄灯泡在头顶上一圈一圈地晃动,向荣撇过头,鬓角的碎发糊在侧脸上,手扶着桌沿紧紧抠住,才没歪倒。

李慧芬倒抽了一口气。

向蕙和向茂也都瞪大了眼睛,不敢喘气。

向守田手指蜷了蜷,然后用力甩手,骂道:“我养你这么大,简直白养了。”

眼泪在眼圈里越积越多,向荣睁着眼睛不肯眨,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碗一推,板凳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干什么去!”

向荣没有回话,开门走出去。

李慧芬催促向蕙:“快叫你姐回来!”

向蕙赶紧起来。

向守田愤怒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让她走,看她能走到哪儿去!”

走廊里,左右几家邻居全都静悄悄的。

隔壁刘家,刘英儿听到关门声,着急地站起来。

刘春荣拽住她,低喝:“你干什么去?”

刘英儿担心地抻脖子,“我去看看向荣。”

刘春荣没好气,“你没听李慧芬让人去喊她了,你别干那多余的事儿。”

刘工也劝她:“你去掺和,向荣自尊心受不了,让她自己缓缓。”

刘英儿听进去了,不再往外挣。

刘春荣松开她,忍不住叨咕:“这老向家也是,筒子楼里有几个比向荣懂事上进的,这要是我姑娘,我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她一下。”

刘工跟着点头,“谁不说是呢。”

刘英儿问:“那我呢?我在筒子楼里排哪号?”

“你看电视排第一号。”

“啥啊~我问得不是这个!”

刘春荣拍大腿笑,“哎呦~行了,我姑娘老有福了,行不行?”

刘工也看着刘英儿跳脚笑出声。

走廊里,向蕙紧紧抓着向荣的手,姐妹俩站在一起,隐隐约约听见刘家的欢声笑语,异常沉默。

许久,向蕙小声说:“姐,外面凉,你穿这么薄,容易冻着,回屋吧。”

向荣只穿了个旧线衣,外面套了个薄马甲,向蕙也是一样。

走廊窗户开着,向蕙的身体微微发抖。

向荣抬起脚。

向蕙用力抓紧,“姐,你要去哪儿?”

“我能走去哪儿?”向荣缓缓勾起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我没地方去。”

向蕙拉着向荣重新回家。

向守田重重哼了一声,“不是挺有骨气的吗?”

李慧芬看向荣脸色,“你快少说两句吧……”

向荣径直走进里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