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炼的病房是个豪华套间，他住在里边的病房，钟时宓抱着儿子在客厅，不敢推门进去。
一门之隔，素未谋面的父子一个昏迷一个痴儿，钟时宓悲从中来，只能抱紧了儿子，自言自语：“爸爸一定会治好你的。”
一滴滚烫的泪掉了钟犀手背，他抬起手，一字一句，道：“爸爸，宝宝病好了。”
这一句，于钟犀而言，隔着生死与漫长的时光，隔着少年与婴儿的语言系统发育差异，需要他很用力很用力才能说出来。
钟时宓一愣，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儿子说完整的句子了，能叫一句爸爸都谢天谢地。
他起身将宝宝放在椅子上，半跪下来，对上钟犀一双灵动的双眼，此刻不是雾蒙蒙的失焦，而是水汪汪地看着他！
巨大的惊喜笼罩住钟时宓，他双手拢着儿子的小脸蛋，一遍遍颤抖着抚摸：“宝宝，你再说一遍？”
钟犀扑到爸爸怀里：“爸爸！宝宝好了！”
“宝宝你、你好了？”
钟时宓使劲眨了下眼，眼眶里的泪直线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口，好多话哽咽在喉咙里，好像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变成了他。
明明这些话应该跟医生确认，他却在问一岁半的儿子你是不是病好了。
钟犀想了想，趴在爸爸耳边，悄悄话道：“爸爸，宝宝只是去学习了。”
他苦恼抓了抓脸蛋，不知道怎么跟爸爸解释，他不想爸爸知道他肚子痛的事，因为爸爸的心脏会很痛。
“因为学习很难，宝宝就多学了一会儿。我现在是黑客！”
钟时宓顿时想起民间传说中的梦婆婆，婴儿在梦中哭泣，是因为跟梦婆婆学本领，没学好被打手心。
梦婆婆不仅会打手心，还会留堂吗？她把钟犀留在梦里五天吗？只要钟犀能变好，他什么都愿意相信，无论是多么荒唐的信仰。
至于黑客……钟时宓没有当真，他参考一些黑客萌宝文给钟犀捏造设定时，偶尔会读出来，钟犀应该是梦里听见了关键词，把梦境当成真的了。一岁半的宝宝，分不清现实与幻想，这是他们的可爱之处。
钟时宓擦掉眼泪：“那……宝宝现在学会了吗？”
钟犀骄傲地握拳：“学会了！”
他已经掌握了最全面最先进的黑客技术，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宝宝！
钟时宓破涕为笑：“宝宝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
门口传来脚步声，似乎是祁源善去而复返。
钟时宓紧张地抱起儿子，等等，如果钟犀已经痊愈，自闭只是个乌龙，那他就没有必要去面对祁炼了！
“宝宝，爸爸马上带你回家。”钟时宓吸了吸鼻子，开始收拾桌上散开的奶瓶纸巾纸尿裤，祁炼这个人很可怕，哪怕是植物人状态，他还是收拾东西回家，再带钟犀去医院检查一遍。
“不要！”钟犀拉住爸爸的袖子，神情凝重地摇头，“爸爸，我们呆在这里。”
系统没有告诉他，谁是下毒的坏蛋，那个坏蛋还会不会来他家？家里不安全，反派爸爸这里安全。
钟时宓：“为什么？”
不等钟犀回答，祁源善春风满面地进来，道：“我已经对外宣布了你和小犀的身份，以后你们就是我祁源善承认的长媳长孙！地位不可撼动！”
钟时宓：“对不起，我……”
“法律证明还要办一阵子，这几天会有律师跟你交接，不管对方怎么问，你只要记住一点——你们是祁炼的老婆孩子，他对你们是有责任的！”
祁源善贴心道，“你和祁炼那么相爱，就留下来住吧，顺便照顾祁炼，我给你开月薪十万。”
十万？
钟时宓脚步有点迈不开了。
祁源善还在加码：“若是我儿子苏醒，我做主，让他再给你两亿！”
两亿？
钟犀抿住嘴唇，反派爸爸太富了！他在异世打工一年30万，要赚333年，才能赚到一个亿！
可是他是小犀牛宝宝，不是小王八宝宝，活不了那么久，爸爸也等不了。
如果他们很有钱，爸爸就再也不用吃隔壁奶奶送的烂菜叶。
系统说，他们中毒死后一个月，反派爸爸就醒来复仇了。
也就是说，他们留在这里，一个月就可以赚两亿。
“好！爸爸，我们留在这里照顾爸爸。”钟犀接话，小小的身子，大大的主意。
钟时宓和儿子笃定的目光对视上，不到半秒，理智就被溺爱打败，“好。”
只要宝宝能痊愈，每一个要求，钟时宓都会答应。
祁源善心花怒放，连夸了两句好孙子，然后推开病房门，“我先跟祁炼说两句。”
……
祁炼的外伤不严重，昏迷原因非常复杂，医生判断是因为他脑子里两年前就有个血块弥散，位置刁钻引发的。
祁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不过来，他也不想醒了。
自从五岁被遗忘在客车底部三天，没有水、食物、光线，连氧气都稀薄，祁炼就极度憎恶相似的环境，厌恶黑暗，甚至讨厌睡觉，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余时间都在高精力地发疯折腾人。
为什么不能24小时上班呢？晚上折腾不了员工，祁炼就去融入那些半夜不睡飙车酗酒泡吧的公子哥，可惜才过了一阵子，公子哥纷纷从良，说没命跟着耗了，一到晚上祁炼就跟阎王出来收人似的。
没意思，真没意思。
照顾植物人，医生一般会建议给予适当的复苏刺激，比如抚摸、光线、声乐、香气……而祁炼的病房，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正常人幽闭三天，等同精神酷刑。
何况是心理有病的祁炼。
醒不来，睡不着，陷入无限黑暗的第四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意识清晰的凌迟，像一层一层盖住他口鼻的湿巾，慢慢窒息，偏偏还留有一隙呼吸，逼他发疯，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搏斗，先杀崩他的精神，再杀死他的躯体。
祁炼只想在自己还没有彻底变疯之前去死。
他早已公证遗嘱，如果他死了，遗产全捐，不便宜任何一个人。
他爹祁源善不会甘心，一定会想方设法抢救他。
抢救成功固然好，失败了就赶紧死。祁炼不想住icu，所以他额外加注一条，一旦失去意识，30天内无法苏醒，即放弃一切生命体征维持手段。
祁炼的法律团队非常强大，他相信他的好律师，在26天后，能成功执行他的遗嘱。
26天，624小时，37440分钟。
生命于祁炼的意义，只剩下倒计时。
应该很多人盼着他死吧？
“白眼狼！”
是熟悉的他爹的声音。同样的气急败坏，祁炼却从中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窃喜。
难道是他的法务团队太废物，被祁源善推翻了遗嘱？不，不可能，他捐出去的钱能补上多少财政窟窿，他的遗嘱惠及到的利益方，怎么会让祁源善胜诉？
“没想到吧，你在外面还有个小白眼狼！”
“还是个男人给你生的！”
祁源善的声音大了些，带着报复性的愉悦，一想到祁炼千算万算，死了还要摆老爹一道，结果没算到男人也能生孩子，他就恨不得放鞭炮，“你的儿子才一岁半，你对他有抚养义务，所以你的遗嘱无效。”
祁炼昏迷后，他的御用律师高涧上门找祁源善，拿出祁炼的遗嘱，横竖只有三个字：全捐了！
祁源善差点嘎嘣一下跟儿子一起躺那了。这个白眼狼兔崽子从他爷爷手里继承了祁家全部财产，又扩张成了一城首富，遗嘱上居然宁愿把钱捐了也不留给他爹！
祁炼一旦死亡，财产全部蒸发。
祁源善就从首富之父，变成了普通老登，以前就算没有实权，也处处有人捧臭脚。
遗嘱经公证有效，唯一能推翻遗嘱的方法——除非祁炼有一个孩子！
天无绝人之路，祁源善急得心梗之时，有一对父子找上门了。
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抱着一个胖娃娃，说是祁炼的秘密爱人，小崽子是祁炼疼爱的儿子。
在即将蒸发的巨额财产面前，儿子是同性恋算个鸡毛，至于孙子是两个男人生的，更是蒜皮一件。
不重要，孩子怎么来的通通不重要，只要亲子鉴定能通过，哪怕是外星人冒充的也行。
男男生子是不合理，但这件事放在祁炼身上，就诡异的合理了。
祁源善立刻一个大动作高调认孙，并且公开承认了一个男儿媳。
“儿啊，这门亲事爸爸做主了。不就是同性恋吗，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祁源善远远地站在病房门口——离得祁炼病床太近，就跟招了脏东西上身一样，晚上会做噩梦。
？？？
！！！
祁炼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求死之际，祁源善竟然还能搞出令他暴怒的骚操作。
好好好，他爸真是长本事了，为了点钱竟然冒认孙子！
他还没死，竟然就见鬼了，见鬼的情人，见鬼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有孩子？
是祁源善疯了还是他已经疯了？
男人给他生的孩子？
人都要死了，竟然还要被夺去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