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外走出几步,冯深又担心闻翡会误会了她与表妹的事情,快步走回来低声说:“我一直顾忌家里才没有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我一直把她当做妹妹,你别见怪。”
闻翡朝她浅浅一笑,她这才如释重负,转身离开。
一主一仆的身影渐次远去,闻翡望着那道背影,疲惫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读书识字写文章,她还算擅长。装模作样哄人开心也太过为难她了。
还好那位韩小姐绝食绝的及时,不然还要废她不少口舌。
待她回首再往梅漱玉的所在看去,却发现梅漱玉早就没了踪影,已经不知道又被丫鬟带着去什么地方逛了。
正想着寻个路人打听,闻翡一转头,又撞见了个愁眉不展的熟人。
“缪典军?你竟还未寻到那位贵人?”
几日不见,缪鸣玉早已没了官样,发丝凌乱地黏在面颊上,官服褶皱不堪,衣摆处甚至还沾着几块干涸的泥斑。
她双眼凹陷,面如死灰,也不知道几日不曾入眠,任谁瞧了,都当她明日便要被押解上场砍头。
听到这声呼唤,缪鸣玉呆滞地转过脖颈。看清是闻翡后,她如同拽住了救命稻草,麻木地扑到闻翡脚边,“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求闻解元指条明路!我……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话音未落,两行浊泪骤然涌出,愣是在那张沾满灰土的脸上冲出两条清亮的水痕。
一股酸腐发臭的热气直扑面门,闻翡喉头一紧,好不容易压下恶心感,到底还是没忍住,捏紧鼻翼向后连退了三步。
“缪典军,你……你究竟几日不曾洗漱了?”
缪鸣玉却似毫无所觉,膝行着追上前几步,嘴里颠三倒四地自言自语:
“记不清了……城里城外,城东城西,我踏破了鞋底!连暗地里的人贩子窝点我都拆了两个,为何就是找不着人啊!”
“她一个大活人,纵是瞧上了哪家的公子小姐,也总该留个口信才是。难不成……难不成县主已经遇害了?!”
闻翡用食指死死抵住鼻孔,闷声闷气地提点道:“你与其乱撞,不如先去官署调取今年走失的人口案卷,看看其中可有共通的规律。”
跪坐在地上的缪鸣玉双眼倏地一亮。她一跃而起,张开双臂就朝闻翡扑了过去,瞧那架势竟是要将闻翡死死抱住痛哭道谢。
闻翡眼明手快,脚下一滑,敏捷地闪到了一棵粗壮的柳树后头,伸出半只胳膊急忙制止:“留步!不必如此客气,找人要紧!”
缪鸣玉这才硬生生止住脚步,低头嗅了嗅自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的味道实在熏人。
她有些尴尬地向后退开丈许:“抱歉……我这就离开。”
看着她转过身去,树身后的闻翡这才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走几步,缪鸣玉却猛地停下脚,一个急转弯又折了回来:“对了,闻姑娘!这府中住着位韩小姐,乃是冯长史的表妹兼未婚妻,前些日子刚从长安千里迢迢赶来。”
她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了三分:“你既已入府住下,切记莫要惹怒那位韩小姐。她是国公府出来的千金,性子极度刁钻,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闻翡在树后微微颔首:“多谢缪典军提点,我记下了。”
目送缪鸣玉走远,闻翡轻轻叹了口气。本以为入这刺史府只需全心应对一个冯深,谁知半路又冒出个国公府的千金。
压下心中的烦闷,她顿时没了继续转悠的兴致,折身顺着原路返回厢房。不想刚推开房门,正巧撞见转了一圈归来的梅漱玉。
两人屏退侍女,掩上门窗。闻翡将偶遇缪鸣玉始末细说了一遍,叮嘱她切记谨言慎行,莫要与那位韩姑娘起冲突。
梅漱玉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行,我记下了。方才我在后院转了一圈,西侧外墙贴着两棵繁茂的桃树。若真生了变故,我带着你爬树跃出去便是。”
闻翡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原来你适才闲逛,竟是在探退路?我还当你是真的稀罕这府里的景致。”
“切,小瞧谁呢。想当年咱好歹也在鲁王府当过差,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若非当年受重伤下了病根,如今指不定比那缪典军坐得还高呢。”
梅漱玉姿态骄傲地挑了挑眉,补充道:“就这么个刺史府,搁在鲁王府里,还没人家后宅半个花园大。”
她这副姿态,简直就好像鲁王府是她家的一般。
“是是是,姑姑说的对。”
闻翡掩面低头,露出一声压制不住的“噗嗤”轻笑,方才积压的阴郁被这一笑冲散了大半。
两人又说了会儿小话,屋外侍女敲响房门催着二人出去用膳。
路上,梅漱玉一脸期待:“我听府里丫鬟说那个冯深可是下了大手笔,给你办了个烧尾宴呢。什么生进二十四气馄饨、遍地锦装鳖、升平炙、御黄王母饭……我见都没见过。”
闻翡却蓦然想起崇德坊的梅让,羽睫微垂忍不住想:梅让的胳膊还没好,也不知道我们走了之后,她自己吃些什么。